第149章 新政塗毒,甚於兵災遠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9章 新政塗毒,甚於兵災遠矣

  王拱辰會反對新法,反對自己,這是並不出王小仙意料之外的,他連范仲淹都彈劾,跟自己的政見能合,那才真叫奇怪了呢。

  他甚至是想過這貨會和李肅之那樣抗拒他,甚至是給他個下馬威之類的,也認定了這一定會是個比李肅之更麻煩的對手,卻是真沒想到,韓琦居然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大名府了,而這兩個老頭朝自己發的第一難,居然會是這樣的。

  到底,還是給自己辦了接風宴了,而且其餘人現在都在樓下,此地乃是密室,也算是給他留了面子。

  「聽說,你在真定府並沒有太過的大開殺戒,尤其是那陳家,你也沒殺,反而還跟他們達成了一定的合作?」韓琦突然問。

  王小仙:「我又不是什麼殺人狂魔,陳家之惡,在我眼裡本身也不是什麼死罪,他們家到底不是通過傳統剝削髮家的地主,而且我和他們談過了,他們是擁軍,也擁護新法的。」

  王拱辰在一旁不禁冷笑:「連陳家這種綠林豪強之家,在介白眼裡居然都是情有可原,罪不至死啊,反倒是定州鄧氏這種世代讀書,樂善好施之家,卻有取死之道,要被全家滅門嘍?鄧家就不可以談,不可以擁護新法麼?」

  王小仙依然在認真地看著這篇奏疏,頭也沒抬地道:「人家陳家這一代又不是沒有士大夫,陳薦不就是麼?要說二者的差別麼,陳家雖說也在大量侵占良田土地,但他們家最主要的收入手段還是生絲和馬匹,以及培養訟棍,左右司法,換言之,也就都是商業。」

  「所以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很痛快地表示願意放棄土地來置換股權,他們家本來做的就是馬匹生意,跟軍中將領很熟最關鍵的是基層的士兵中有大量的將士擁護他們,也願意跟他們干,這就是我要拉攏扶持的豪強啊,我為什麼要殺他們家的人?就因為我打過陳薦一個嘴巴子麼?」

  「至於鄧氏麼-所謂的耕讀傳家,其實不提也罷,純粹從事農業生產的家族,是很難不對底層佃農進行剝削的,剝削就是他們發達的本質,尤其是他們還喜歡役使兵卒,底層將士們對他們的意見很大,我不殺,也許過個幾年膽子大起來的兵卒去殺,那到了那個時候也許就不管什麼老幼了。」

  陳家的本質是綠林黑幫,實話實說,在這操蛋的世道,這就算是對老百姓挺好的地方勢力了,甚至他們家的生意如果跟軍方關係,尤其是基層關係不好的話反而做不了,歷史上,幹這種邊境販馬生意最有名的黑幫大佬,叫劉備。

  還是那話,王小仙不是什麼理想主義者,從沒有想過把河北這邊的豪強都殺光,來一場大規模的打土豪分田地運動,那種運動也不適合北宋這邊的生產力。

  只要願意談,願意配合新政的,他是很歡迎和這些相對進步的地主豪強合作做生意的說話間,王小仙將奏疏也都已經看完了,放下後,使勁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也是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

  「你這奏疏有一定的道理,新政在實施的過程中確實是有著極大的問題,雖然這麼說會很不負責任,但這確實就是變法的陣痛,當然,時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的頭上也都是一座大山,王公,韓公,我相信這奏疏上所說的內容不假,但是我認為,我們發現問題,應該儘可能的去解決問題,新法有問題,我們就應該儘可能去調整新法,若說要盡廢新法,那反而才是因廢食了。」

  王拱辰聞言,哼了一聲,道:「你能這麼說,倒是比那王介甫虛心一些,哼,就是不知是不是也只是嘴上說得好聽。」

  韓琦則是笑著道:「介白這種,要麼就是天真,要麼就是真有通天的真本事,調整,解決,呵呵呵,說起來容易,恐怕做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王小仙:「我會盡力而為,變法,要是沒有代價,歷朝歷代也不會這麼難了,晚輩還要多謝韓公您能來提醒我這一番了。」

  韓琦:「哦??還行,知道好賴。」

  「知道,您現在雖然已經致仕,但以您的身份,依舊是河北反對變法的保守派的領袖,您能來找我,這是在給我機會,如若不然,當真帶著幾萬流民有組織的過來抗議,我也會很難看,很下不來台的。」

  韓琦:「呵呵,那要看你有沒有辦法了,若是沒有,你以為,老夫就不會有這一手了麼?幾萬流民?介白這就小看老夫了,老夫要是當真要與你為難,那可不會是什麼流民的事兒了。」

  王小仙連忙笑著拱手道:「多謝韓公,還願意給晚輩這樣的一個機會。」

  心裡卻是又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他算是看出來了,這韓琦,根本就是閒不住,不想退了要搞事,搞到他頭上來了。


  王小仙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他的話,韓琦這個時候還在歷史上還真就是要被「退休返聘」的。

  他這個大相在官場上的威望是極高的,畢竟他扶保了兩任皇帝,辭職之前都已經有人拿他跟霍光去類比了,因此在大地震之後,為了能鎮住整個河北的惡劣局勢,韓琦是在當年十月被重新啟用,讓他判大名府,以及河北四路安撫使的。

  歷史上河北地震的亂是遠比這個時空嚴重得多的,除了這位老相公也沒人能鎮得住場子,只是這貨在判了大名府之後卻愣是賴在這位置上不走了,他不走,趙項也不好摔他走,更沒人能跟他爭權柄,最後,只能是撤了他的四路安撫使,卻依然讓他判大名府,這貨便在大名府一乾乾了六七年,實在是真老了,千不動了才回老家。

  這老貨,別看歲數大,頭不暈眼不花,精力有時候比小伙子都大,之所以退休回家,純粹是因為擋了趙的道了,是他自己知進退,也知道他賴著不走惹了這少年天子的不快,將來怕會不得好死,甚至是連累家人,這才不得不退。

  但他心裡還是不想退的,幹了一輩子的相公了,退下來之後閒著沒事兒在老家待了不到半年,就渾身難受了,他不搞事不舒服。

  大地震這麼大的事兒,他都沒撈看啟用,這不,便主動出山,這是要自己給自己弄成保守派的領袖,要和他,和王安石唱反調,打對台了,打著的還是為民請命的旗號,切口找得也是真好。

  只是老人家做事講究個體面,還維持著他的君子之風,找茬,但這茬找得規矩,讓王小仙即便是身為政敵也說不出什麼來,甚至心裡還真有點感激他給自己留了面子。

  這,就是老牌政客為人辦事的功底。

  「我大概總結一下,王府君,您的這個彈劾,是認為新政主要的問題有三。」

  「其一是青苗之法害民,此事老實說河北這邊的青苗法推行我還真不知道,我這個欽差來河北是來賑災的,這麼長時間了也一直都在搞軍政,這青苗法在大名府試行之事,我是完全不知道的,實不相瞞,早在我出來之前,我就已經被排擠出變法的核心圈子之外了,唐公就一直笑話我,說我這脾氣不改的話這輩子都別想進政事堂,別想當兩制大臣呢。」

  「這青苗法哎~」

  根據這個彈劾奏疏所說,至少到目前為止,這青苗法還真沒有多少攤牌的意思,都是河北當地的豪強富戶自己自願借的,因為這個錢,是要炒股票的。

  而江寧那邊這股票後來雖然失控了,但誰也不能否認,原始股還是賺了許多的,而且河北這地方到底跟江南不同,江寧的政治是純民政,跟軍政的關係很小,大名府這邊卻是軍民兩政不分家的。

  這邊的豪強和勛貴將門也是不分家的,產業換股票,股票本身也帶著軍權呢,這買賣大家都樂意做。

  整個設計可以說是非常好,王安石在許多細節的權衡上都比王小仙這個毛頭小伙子想得要好。

  就他媽一個問題:這股份公司本身不怎麼賺錢,分紅分不出來。

  青苗錢還帶利息。

  公司本身不賺錢,貸款還是高利貸,那麼這大小股東們哪怕純是為了自保,為了減少自己的損失,也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抄高股價,那這個過程中,干出什麼事兒來王小仙就都不奇怪了。

  事實也確實是鬧出很多很大的事來了。

  「府君,韓相,不管你們信不信,這個青苗法的推行真的和我無關,我全程沒參與策劃,也沒——」」

  卻是想到他來河北之前,王娟是特意來找過自己的,真要說和自己完全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好像也不是特別的有底氣。

  當時他就覺得,趙項在變法的這件事上,是有意跳過自己的,而他當時也確實是接了出使河北的差事,也顧不上這個,懶得管也懶得碰了。

  「也罷,他王介甫現在的這套青苗法,確實是受了我很大的影響,如今鬧成這樣,當真要有百方百姓流離失所的話,成了我不殺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我也確實是有看不可推卸的責任,這個時候去跟新政劃清關係,恐怕你們二位也會瞧我不起吧。」

  說著,王小仙分析道:「大名府這邊的股份公司,主要問題還是不夠賺錢,王公希望在大名府複製江寧紡織公司的模式,通過集資,規模化生產,和麻布織造再造一個江寧紡織。」

  「然而一來,這次他放青苗錢的規模比江寧要大,雖然放股放錢都在大名府,但是據我所知,包括陳家在內的河北其他豪強,也都紛紛抵押了家產,主動的申請了青苗錢來購買股票,這就導致光做這紡織廠的話會有些錢多的沒地方花。」


  紡織機就算是可以無限制作的,就算是有這個需求,也沒那麼多合格的木匠,陶家紡織機雖然現在成了開源技術,但是絕大多數有這技術的木匠現在都在江寧,江寧紡織公司自己還要擴張呢,東京那還要開分廠呢。

  王安石再怎麼不講理,也不可能強行逼迫江寧紡織公司自己的擴張停下來遷就競爭對手。

  「朝廷想要效仿江寧和東京模式,官家要占股,禁軍的將士們也要占股,至少大名府路這五六方的禁軍將士也要進場打工,所以朝廷索性就將這許多產業囪圖都給裝一塊了,軍械監的冶鐵,磁州和孟家井的窯爐,乃至於河北地區的幾個鐵礦,南北往來的漕運,碼頭,乃至於這大名府城內的一些工坊,包括咱們腳下的這個高陽店,都給弄一塊了。成立了這麼個畸形的大『名府皇家百業股份公司」」

  「老實說,有些後果是我也想不到的,一是這般成立了百業公司之後,各行的業務非但沒有因整合資源得到效率的提升,反而這利潤,效率,比之前大大的減少了。」

  王拱辰:「最典型的,比如這正陽店吧,生意不足以前的一半了,他們家的招牌是羊羔肉,城中有傳言,說是新政下的羊羔肉,不如過去的好吃呢。」

  王小仙:「我明白的,這件事是朝廷考慮的少了,只是要我來看,我也沒想到,公司居然會為了利潤,選擇進一步的去壓榨河北桑農,麻農,此舉,實在是太惡劣了。」

  股份公司麼,朝廷有要求必須按時披露財報,這年頭他們又不會玩金融,也不敢搞財物造假玩數字遊戲,既然利潤不足,那能怎麼辦呢?本能的,大家就走上了一條加劇剝削的道路。

  「我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將全河北的生絲價格壓低到每石不到兩貫錢的地步,甚至還通過借貸手段逼迫桑農賣兒賣女,如此一來,這利潤倒是上去了,可這是竭澤而漁啊。」

  沒公司的時候,收生絲的豪強中好歹還有個競爭,實在不行桑農們也不是不能自己織。

  現在好了,全河北就這一家收絲的了,小農小戶手工織絲更是被機械工廠給卷死了,就算河北這邊產能不足,江寧的絲綢麻布也正在河北地區攻城略地呢,經濟上這帳就算不過來。

  生絲行業如此,其他的百業也都是如此。

  此為新政對百姓的一重剝削。

  「再者,就是這大股東坑小股東讓小股東接盤之事了,這一點,我倒是事先有所預料,目前看來,河北的普通富戶,勛貴,現在被股票套住的十之八九,賣又不敢賣,留著又不漲,反而已經有了緩慢下跌的趨勢,分紅又不多,最關鍵的是,青苗錢還有利息,哎,股市,已經變成水是最後一個傻子的遊戲了啊,那些大的豪右尚能自保,小富戶,只待股票價格一降下來,就全都破產了。」

  「此乃青苗法之二惡也。」

  「三來,卻是真的和我有些關係了,我在關南改稻為麻,股份公司這邊手裡也有大量的土地,各家豪右主動售賣換了股份,現在也都在改麥稻為麻,可有些莊稼漢本身就不會種麻,人力上也用不了那麼多,造成流民更多,而許多佃戶,租客,不願意改種,也和公司的人產生了衝突,最後,稻田麥田變少,推高了糧價,如今河北糧價已經是此前的兩倍以上,不少百姓因為吃不起飯,選擇了從賊,以至於如今的大名府民變,兵變四起,流民甚多,宛如一座火山隨時會爆發。」

  「主要就是這三條了,對吧。」

  王拱辰:「怎麼,就這三條,難道還不夠麼?損民而肥公,這,便是你們所謂的變法?

  有此三條,對於河北百姓的塗毒傷害,我看,更甚於契丹人殺進來的兵災!王小仙,民生當真凋零,河北之地的百姓,說不得真就會主動開關迎遼軍了,到了那時候,你將軍隊管控得再強,又有何用?」

  韓琦笑道:「介白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調查一番。」

  王小仙深吸了一口氣道:「不必了,我信,兩位說的也沒錯,我認,我會試著想辦法解決,只求韓相公給我一點時間,三個月吧,若是三個月後我還沒有解決好這些事情,您再向我發難,如何?」

  韓琦:「好,那咱們就一言為定,三月之期若是到了,百姓依然困苦,到時,老夫便讓介白見識一下老夫的手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