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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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什麼崩了,青苗法崩了?青苗法怎麼會崩,你在說什麼?!」王霧急道,

  反倒是王安石本人的表現要淡然得多。

  事實上他在得知王小仙將自已和富戶豪右隔絕了大半個月之後,就已經心慌得不行了,心裡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而此時這龔原這麼一說,他卻是又沒那麼慌張了,反而有一種靴子落地的踏實感。

  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既然是王小仙乾的,他對王小仙有著最基本的信任。

  「慢慢說,好好說,別急。」

  王安石上前正要安慰龔原,卻見不遠處,一個小錘子呼得一下帶著風聲就衝著這龔原的腦袋飛了過來。

  幸好這龔原年輕身體好反應快,及時低頭,讓那錘子掠著他的頭髮過去,只差一點,

  說不得他就要被這錘子給砸死了。

  「入你娘的狗官,你給我好好把話說清楚,竟敢平白污王小官人的清白,今日不說個明白,老子活撕了你。」

  龔原大怒,正要對這刁民破口大罵,卻見這工廠內,居然所有人都已經停下了手上的活計,不善地看著他,手上還都拿著各種各樣的工具,反正就是沒看出誰怕他的。

  「我—」

  龔原正想罵人,見此情景卻是又不禁有點慫了。

  雖然他是堂堂一府通判,但眼前這些人卻好像也都是一些沒腦子的粗人,指不定這其中誰的腦子一熱,真就上來干他了。

  剛才他不就差一點就被開了腦殼麼?

  兵得一腳,卻是王安石在背後端了他。

  「好好說話,不要這般誇張,王介白怎麼可能會貪錢呢?好列也是當了通判的人了,

  還是這麼一驚一乍,毛毛躁躁的。」

  而後又轉過頭問陶敦賢:「王介白在廠里麼?」

  「在,還在更裡面,他管那個叫——科學實驗園,已經接近玄武湖了,在研究制麻絲。」

  「走吧,一併去找他聊聊吧,這小子,之前跟我有個賭約,為了贏我,什麼都瞞著我,呵呵,好勝心倒是實強。」

  說著,王安石不動聲色地又拍了龔原腦袋一下,便宛如沒事兒人一樣笑呵呵地讓陶敦賢領路,還叫看法永和尚一塊去。

  這工廠著實也是又大又深,一行人又走了足有兩刻鐘,才終於在這個所謂的「科學中心」見到了王小仙:露著胳膊挽著褲腿,也宛如一個農民一樣,正在和其他的農民面對著一大堆的麻料在一邊幹活兒,一邊也不知說著什麼。

  「王介白,我們來看你來啦。」遠遠的,王娟便朝他打招呼道。

  王小仙看到他們這一行人來,衝著他們一笑,擦了擦手,便過來笑著道:「來找我的?嘿,王公你來的比我想像中晚,龔判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氣呼呼地瞪著我?」

  龔原:「王介白,你幹得好事,二十幾萬貫的青苗錢全都借出去了,這裡面至少有十幾萬貫都是被你安排的人給騙出來的!

  沒了!全沒了,整個江南東路,乃至淮南路,兩路的常平倉啊,被你們給借空了!全是騙子啊!」

  王小仙卻不惱,也不羞,也不驚,一點也沒有被登門問罪的覺悟,反而道:「淮南路的錢也過來了麼?

  效率倒是不錯,不過龔通判你是直到今天錢借空了才發現問題的麼?你能力比我想像中還是低一些的,不過老實說這個借錢的速度也不如我之前設想的快,咱們走吧,去我公房聊。」

  「你——」

  龔原愈發的惱怒,有一種被王小仙瞧不起了的憤怒感,幾乎忍不住就要跳腳,被王安石在後面又端了一腳才老實。

  「放心吧,介白會給我們一個交代的。」

  不過王安石卻沒讓王小仙領他去公房,反而湊到那一大堆的麻布面前,問王小仙道:「這就是你的制麻之法?你怎麼會鼓搗這麼多的東西?你給我仔細講講,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王安石和別人不同,對這間這麼大的工廠的種種如什麼股票啊,織樓啊,包括陶家現在技術公開了的紡織機,他的興趣都不大。

  他同意王小仙是天縱之才的這個評價,這個如此規模的紡織廠也確實是有點門道,更是有著許多的花活兒,然而在他看來這個制麻之術,才是整個工廠真正核心中的核心。


  沒這個技術就沒這個廠。

  沒這個技術,陶家就是再怎麼大公無私,再怎麼搞流水線,沒有足夠多的生絲,織機的數量就沒有用,單價就下不來。

  王小仙見狀則是笑著道:「府君到底還是府君,一下子就看到了問題的關鍵。」

  「這是你們的秘密麼?」

  「談不上,我這這麼大的工廠,想要實現技術壟斷幾乎是不可能的,跟你說了也沒啥。」

  他們這的聲音並不算小,一旁的工匠們聽了個清楚,立刻就齊齊跪了下來,賭咒發誓,說這技術他們學會之後就連跟親媳婦親兒子也都沒有說出去過,請王小仙放心,如何如何,巴拉巴拉,都是表忠心的話。

  王小仙讓他們都起來,好言安慰了一番,也沒將他們的這些說法當回事兒。

  他認定這技術至多兩年內是一定要泄露出去的,他就沒指著技術賺錢。

  他現在玩的是規模效益,馬太效應,江寧這地方最起碼還占了個漕運便利。

  「其實就是茶麩,嗯也就是茶油枯,王公知道茶油枯麼?」

  「茶油枯,這東西不是一種毒藥麼?我知道此物可以用來殺蟲。」

  「還可以浣衣,我聽人說過。」王娟在一旁補充道。

  王小仙對王娟說:「你很厲害啊,江南人很少有人知道茶油枯還可以洗衣服的。」

  所謂的茶油枯,就是茶麩了,這個年代普遍被當做殺蟲劑用,福建地區,尤其是武夷山一帶的百姓用這東西來洗衣服。

  把這個東西和米糠混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好,直接將麻葉泡兩天,就可以脫膠了。

  王小仙一個說相聲的為啥會這個?因為一直到他穿越前的八十年代,部分農村地區依然是用這個法子制麻的,小時候他看他媽都制過。

  茶麩,就是茶油剩下的渣子,說白了,這法子其實也不是多難想的,歷史上這法子是在南宋年間零星就開始出現了,不過在明代中後期才開始大面積普及的。

  基本和炒菜普及晚上一些,但相差不大。

  畢竟茶油的本質上也是一種植物油麼,得等到炒菜大規模的普及了,這玩意才會有更大規模的種植,廢渣子沒什麼用處,才會越來越多的去用來洗衣服,因為用來洗衣服,所以才會有人想到用這玩意泡麻,然後才普及的麼。

  並不是說這種簡單的土法子技術本身有多少難度,但都是一環套看一環的,除了王小仙這個穿越者,一般的工匠自然也是很難穿越歷史局限性的。

  不過,這技術到了明朝中後期才普及,其本身的意義也已經不大了就是了。

  因為明朝中後期的時候棉花差不多也已經普及了。

  不過放到北宋,那這技術就厲害了,這年頭的棉花比絲綢還貴呢,棉麻之間完全不存在競爭關係,王小仙是直接將麻,弄到了歷史上明代中後期棉的生態位上,這技術對於時代來說是顛覆性的。

  當即,王小仙也沒和他們解釋自己是怎麼會這技術的,因為確實也是不好解釋,而是拿出一塊麻布向王安石一眾人展示道:

  「傳統的麻法,是要在河灘上挖個坑,讓麻在水裡泡著,然後在上面用青石板壓著,每十天要翻一次避免腐爛,如此要一直到兩三個月,才能完成脫膠,進行下一步的捶打漂洗,

  因為要赤足踩麻,以至於皮膚很容易潰爛,也就是麻風足,咱們大宋的麻農十個里有九個都有這毛病。」

  「然而即便是這麼大的功夫,這麼高的成本,脫膠的效果也不好,脫膠不完全,導致麻料很難抽絲,抽出來了,也是粗如羊毛,脆且易斷,所以只能一縷一縷的抽,每一縷足有手指粗細,

  最關鍵的是無法上織機,一名婦人干一整天也只能抽一斤麻縷,僅能織三尺布,而且織布也是用自己的腰織,又稱腰織,唉~,百姓苦啊,王公,我聽說北方有些百姓,連粗麻的衣裳都穿不起,只能以紙蔽體,到了冬天凍死無數?」

  「嗯。」

  「唉~,我聽說傳統的麻衣,織一匹布要三個月,那粗麻織出來的衣服,不透氣,

  厚,貼身穿還癢,而且至多半年,就一定會有破損,您聽說過麼?」

  王安石:「我現在身上這衣服就是麻的,你這麼大悲憫,沒注意過麼?」

  王小仙:「???」

  王娟:「我也是哦,你一點都不關心人家,有了新的麻衣也不給人家穿。」


  王小仙:「.——

  他都忘了,王安石他們全家還在斬衰期,穿的都是粗麻衣。

  「怪我怪我,都怪我,你們看,這邊,這是我們織出來的麻布,用茶泡法,直接將麻料泡在水缸里,配上米糠,或者酒糟,黃豆之類的,

  我們還在試怎麼配比效果最好,但總之兩三天的功夫,就可以將麻料中的膠質褪得乾乾淨淨,漂洗曬乾之後,就可以抽絲了,工作難度和直接抽蠶絲也差不多,甚至可以直接上提花機。」

  「再之後,就可以直接織衣了,也可以和絲綢混合去織,當然,即便是抽了絲,也還是會比絲綢更粗一些,大概相當於三四根生絲混一起的粗細吧,

  你看,我們正在試驗不同地區,不同品種的麻葉,先試一試哪一種麻抽出來的絲能最細,等什麼時候這麻絲可以和絲綢的絲一樣細了,那混織起來就更方便了,喏,你們摸摸。」

  王小仙拿出一塊麻料來遞給他們道。

  王娟第一個上前:「哇~,好,好滑啊,真的好滑,爹爹您看,真的跟絲綢差不多啊,我們可以換這種布料製作的衣服麼?」

  一旁,王霧也忍不住上前摸了起來,摸了一陣後還忍不住扯了扯。

  「好像真的很舒服啊,這真是麻?」

  要知道他們王家人平時都是穿絲綢的,最近這段時間天天穿麻,王霧也只覺得渾身痛癢難耐,實在是太難受了。

  而王小仙這塊麻布,材質上摸起來已經十分接近現代社會的純麻面料了。

  倆人說這面料的手感和絲綢差不多,那就純屬扯淡了,但和他們現在身上的那破玩意相比,那確實是天與地的差距。

  王安石上前,卻是沒關心這東西的質感,而是問道:「這東西產能是多少。」

  王小仙:「現在麼,現在我這也是剛剛走上正軌,這麻料織造成布,也就是半個來月的事兒,還沒有開始對外銷售呢,目前的日產量是兩千多匹吧,

  以後麼那要看咱們大宋的麻產量了,咱們全大宋總共能產多少麻啊?反正,咱們大宋有多少麻,都運過來,我也一定把麻都給產出來。」

  王安石:「這東西確實是不愁賣的,那,你打算賣多少錢?

  這布料固然是不如絲綢,但.不愁賣的,市面上便宜一些的絲綢是一百文一尺吧?

  貴一些的綾羅差不多要五百文,你這」一百文一尺,也是不愁賣的,你打算賣多少?」

  王小仙看向王安石,笑道:「確實,你說的很對,不過我也確實沒打算賣那麼貴,頭一年的話,三十文一尺吧,

  明年開始,還上了你的青苗錢之後,降到二十文一尺,等以後產量再多一些,十文一尺,應該也是有利潤的,薄利多銷麼。」

  「賣得便宜一點,讓咱們大宋的老百姓人人都有衣服穿,即使是最普通的底層百姓,

  讓他們每年都能給自己買上兩三套新衣裳穿,這也算是我的一個夢想吧,

  當然,具體的還要看董事會的意見,你知道,這工廠跟我沒啥關係的,我一丁點的股份都沒占的。」

  王安石:「好,好志向,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杜甫他只是在詩里寫,你卻是真的做到了啊,就沖這個,你從常平倉里借走的那二十萬貫,便是還不上了,也當得起一個值字。」

  一旁,龔原的神色也不太好看,但卻也還是跟著點了點頭。

  「只有二十幾萬貫麼?還是有點少的,王公,你們有點摳門哦,說真的,百八十萬貫也是不太夠的。」

  龔原在一旁正色道:「介白,我知你能力強,又深得民望,我這個新來的通判,說話也遠不如你好使,也許,你是覺得你行得正,沒有自己貪錢,在做的也確實是利國利民之事,就認為自己可以肆意妄為,

  然而朝廷法度,乃是綱常之本,任何事情一旦壞了法度,好事也是壞事的,若是將來天下人人學你,便是天下大亂,也猶未可知。」

  「當然,我也理解,人不輕狂枉少年,然而你這工廠做得這般大,本身就已經遭人妒恨了,你在江寧名望也是實高,可這對你來說真的是好事麼?

  江寧水師都快成了你的私軍了吧?富紹庭案你得罪了多少人?若是有人彈劾你有不臣之心,該當如何?名望過高,對你來說未見得就是一件好事。」

  說著,這龔原還嘆了一口氣,又轉向王安石道:「老師,恕學生直言,此番,您卻是太不穩重了,作為一府之君,國之大臣,您不該跟他打這個賭的,此乃國家大事,您二位不覺得事情做得過於兒戲了麼?

  他王介白輕狂妄行,可他一來年輕,本性如此,老實說我若是他這個年歲,擁有這麼大的本事我也會狂,官家讓您教化於他,就是要借您的老成持重,以消戒他的驕縱之氣。

  如此大事,我知道介白胸中必有韜略,也許還會有後手,然而如此大事,不和我,和老師商量一番就敢偷著做,就敢隔絕老師和我,就為了你和老師打的那個賭,就為了這口氣麼?

  就是為了跟老師證明你王介白比我們都厲害?國朝大事,可以如此輕桃麼?老師,一府之君,可以如此輕桃?」

  一時,王安石和王小仙卻是居然都有些無言以對。

  王小仙苦笑:「主要倒也不是因為打賭,而是我知道我此事所做確實是太過輕桃,也害怕和你們說不通,不如先斬後奏,把事情做成了逼著你們跟我走,不過確實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王安石則是朝著龔原拱手一禮:「深之教訓得是,這一次,是我輕桃了。」

  王小仙:「走吧,去我公房,咱們聊一聊正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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