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真正執行青苗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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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江寧,已經吃不到清蒸鰣魚了。

  江寧府外的食店裡,宋押司獨居首位,將溫熱的黃酒斟入杯中,周遭一圈年輕的衙役、書吏紛紛執盞回應,案上碟盞狼藉,殘存著蒸花鴨、油浸青蝦和幾樣糟醃果菜的影子,不遠處的秦淮河裡還時不時的飄來了渺渺笙歌,似是也在唱給他們聽得似的了。

  「宋押司,您昨日去找過王小官人了沒啊,他怎麼說,總不能真就幾個月都在書院裡不出來,也不管咱們了吧。」

  「就是啊,你說這王小官人和王大官人,在咱們江寧干下了多大的事啊,這麼大的事,沒有咱們這些人的幫助,他們能幹得成麼,您不是說,那王小官人已經答應了咱們,不會不管咱們麼,怎麼這事兒,黑不提白不提的就過去了呢?」

  宋押司也是喝多了一點,擺擺手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此一時彼一時了,當時,他不是還是官身呢麼,人家現在丟官棄職了,官家親自下了詔令要他跟隨府君學習,哪還有時間管著咱呢?」

  「再說退一步講,他就算是棄職之前,也只是江寧縣的主簿,咱們這些人卻是江寧府的胥吏,本來,人家也沒有管你的道理,那富紹庭侵占公田案,咱們在坐的這些人,誰還沒有個一二牽扯呢?

  不被民憤之火給燒到,能夠全部得以保全,現在咱們弟兄們還能如此輕快地飲酒吃肉,這就已經很好了,該幹嘛,還幹嘛麼,咱們都是些老吏了,又不是不知如何做事,還用人教,這江寧府就算是有一天知府通判推官法曹都沒了,難道咱們就不能讓它維繫下去了麼?」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卻是還有依然搖著頭嘆息:「話雖如此,只是自從那玄武湖疏浚之事結束,做事就總覺得沒勁,再做從前是,總是差著一些的。」

  「唉~,喝酒喝酒,莫說這些,莫說這些。」

  眾人正這般說話,又喝了三五回合,卻見遠處突然有人扔了一袋的水煮黃豆直接砸在了桌上,眾人正欲扭頭去罵,卻見不遠處王小仙笑吟吟地走了過來,口稱道:

  「喝著呢?我自帶了道菜來,意欲跟哥幾個同飲可好?」

  眾胥吏哪裡還會拒絕,一見到王小仙,只以為這王小官人還是沒有忘記他們,紛紛歡喜不已,宋玉更是讓開了上首主位,對王小仙行了一個主僕之禮。

  「官人,請上坐。」

  王小仙自是不客氣的坐了,卻道:「你們幾個倒是挺逍遙啊,這家食肆的味道怎麼樣?你們也知道,我們家最近生意做得挺好,官家日前又賞了下來一千貫錢,我那老父,素無大志,卻是只想再用這筆錢再開一個可以賣酒的角店或者食肆,再找兩個掌柜,支應這兩攤子的生意。」

  「我知道你們幾個都是經年的老吏了,在這整個江寧城內最是人頭熟絡,想尋你們在江寧縣幫幫忙,看看有沒有合適正在轉手的店面,在幫忙尋著兩個確實靠譜穩妥的掌柜,來幫幫他們。」

  眾胥吏一聽這眼神就亮了,都是老狐狸,立刻就明白這王小仙今日是來送人情來了。

  只因為王小仙很明顯的,說了要他們在江寧縣幫幫忙找一家鋪面兩個掌柜,人家將江寧城的另一半上元縣給刨出去了。

  可人家王小仙以前的本職工作就是江寧縣的主簿啊,整個江寧縣的所有胥吏衙役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人家最開始就是靠著拉攏縣吏來架空縣令掌控縣務的,那縣令和縣丞兩個人可是現在都還在揚州可憐兮兮的養著腿沒回來呢。

  這種事不去找跟他更熟也正管此事的縣吏反而來找他們這些個更上一層,但也正因為更上了一層對真正的基層情況並不熟悉的這些個府吏。

  這不就是來送人情的麼?

  在這些小吏的眼裡,王小仙這個雖然已經是白身,但手持御賜寶劍的平頭老百姓,找他們這些小吏辦事那都不是在欠人情,反而是給他們這些辦事兒的人情面子了。

  於是宋玉又很順其自然的問出了一個極其關鍵的問題:「王官人是鐵打的青雲路,他日必是要和王太守一同進京的,二老莫不是要留在江寧麼?」

  王小仙點頭:「不錯,我和小虎小蝶肯定是要進京的,或長或短,跟著府君走就是了,府君的這個府君本就是官家為了奪情於他所做的權宜之計,長則一年短則半載,估摸著也就該叫他一聲王相公了。」

  「不過我那父母雙親卻不肯跟我們走,東京汴梁是出了名的寸土寸金,房貴地貴物價貴,他們在江寧是人人皆識得,處處有面子,生意做得也舒坦,東京那種地方貴人遍地走,官人不如狗,那邊居住,哪會有留在江寧舒坦?

  只是到時候我們哥仨跟府君走了之後,家中二老,還要勞煩你們諸位幫忙照看一二了啊。」


  眾人聞言自是愈發大喜,這表明了人家就算是人進了京了,他們彼此之間的交情也還會依然作數,自然又對著王小仙好生恭維。

  「實不相瞞,咱們弟兄們也都跟了好多個掌吏了,卻是唯有和官人您一起疏浚菱湖最是有所成就,做得也最是痛快,府君雖也是寬厚長者,卻終是個要上雲端的宰相,在此處也待不住多少時日,他日位居於高處,也許看不到,看不清我等,若能再有機會為官人做事,當是為我等之幸也。」

  王小仙哈哈大笑,那宋玉也是招呼著老闆趕快去燒幾個新菜,打幾壺新酒上來重新上桌,王小仙與他們吃吃喝喝了一陣,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才好似無意地道:

  「府君打算在江寧試行青苗法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吧,此事干係甚大,凡是相關胥吏,所能使的職權也是甚大,打算,如何利用此職權去賺出你們自己的那一份啊?」

  此番言語一出,眾人都被嚇得冷汗淋漓,連忙解釋自己沒有這個心思,更沒有這樣的膽子云雲。

  王小仙聞言卻是哈哈大笑,道:「今日咱們只是閒聊,你們搞得這麼緊張是幹什麼呢?我現在也只是一介布衣而已了,又哪裡還能管得了你們?」

  「再說這青苗法可不好干啊,不說別的,天禧寺便有一萬貫錢專事放貸,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他們的年息是四成,咱們府衙要放三成,這不是在搶天禧寺的生意麼?

  那天禧寺背後的通天背景難道是開玩笑的麼?誰知道這利息錢中,有多少是分給當朝太皇太后的?」

  「府君是要當宰相的人了,自然不怕天禧寺,甚至便是太后和太皇太后也不怕的,可是他這個知府有個一年半載之後就走了,你們卻是要留在江寧本地繼續生活的。」

  「再說年息三成,雖然相比於市面上的其他豪右更低了一點,可是又真低了多少呢?這些人到了日子若是還不起呢?怎麼辦,官府催貸,總不好真逼著百姓去賣兒賣女吧?

  若是此法當真要由富戶擔保,誰去擔保,誰去催收?若是當真弄的本地富戶家破人亡了,人家沒有能耐通天,哭聲鬧聲上邊的大臣們聽不見,你們這些本地的胥吏也聽不見麼?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真惹了本地的民怒了,人家找不著當官的,偷偷摸進你們家去捅你個腸穿肚爛,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麼?」

  「如此為難之事,不好做,真不好做,我替著你們想想,都覺得麻煩,正所謂皇帝還不差餓兵呢,都是要養家餬口的,家裡的婆娘在外邊說起來,自家的男人好歹也都是在府衙做事的,若是回了家連每個月買米買菜的錢都沒有,隔三差五的想吃一頓肉喝一點酒都窮困,這合理麼?」

  「這青苗法執行下去幹得全都是得罪人的事,各個都要做惡人呢,這既然都已經做了惡人了,憑什麼不讓你們藉此賺點錢呢?

  天底下沒這個道理的,朝廷缺錢了,說破大天這青苗法也是掠奪民財,那就沒道理只有朝廷去掠,而不許你們這些真正經手,切實辦事的人去掠的道理的。」

  「然而這個錢啊,怎麼掠,其實是一門大學問的,其實你們也知道,我為什麼可以使喚江寧縣的縣衙胥吏?因為我先帶著他們賺錢了麼,這才是一切的根本的。」

  「我直說了,我知道你們肯定是要利用這青苗法來賺錢的,這也是應該的,我並不覺得你們這麼幹有什麼錯處,但是這個錢怎麼賺,賺多少,怎麼幹能既不耽誤朝廷的事,也不惡了如天禧寺這般背景通天的形勢戶,自己還能賺到點小錢以夠生活,還讓老百姓也別罵著你們,最好能像我疏浚菱湖一樣,反而感謝你們,不是得想一個這樣的法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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