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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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6章 缺口

  天色徹底黑透之後,街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平民的身影。

  奧術路燈的慘白色光暈,在空蕩蕩的石板路面上投下細碎光斑。

  巡邏隊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在空寂的夜色里能傳出去很遠。

  克爾蘇加德沒有去找旅館。

  他沿著商業街的暗巷一路向北,在一處廢棄噴泉廣場的邊緣發現了下水道的入口。

  那是一扇嵌在石牆底部的鐵柵欄門,鏽蝕得厲害,門上掛著一把鎖,鎖孔里甚至塞滿了泥垢。

  鎖不難撬。

  一道細微的奧術能量注入鎖芯,彈片應聲彈開,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

  克爾蘇加德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下水道的氣味不算太糟。

  蘇拉瑪的排水系統似乎也經過了魔法處理,污水在底部的主渠里流動,主渠兩側各有一條半米寬的檢修步道。

  牆壁由粗鑿的石塊砌成,每隔十米嵌著一塊早已失效的奧術符文石。

  克爾蘇加德沿著檢修步道往裡走了大約三百米,找到了一處相對乾燥的檢修平台。

  平台高出水面兩米,面積剛好夠一個人躺平。

  他把背包墊在腦後當枕頭,靠著牆壁坐下來,閉上眼睛。

  現在急需整理思路。

  從圖書館被試探,到會館暴露,到全城通緝,再到現在的宵禁————這一切在一天之內發生,節奏快得不正常。

  那個神秘的夜之子貴族,顯然把克爾蘇加德當成了某個預言裡的關鍵一環。

  可他對此完全不感興趣。

  天亮之前必須配出藥劑。

  克爾蘇加德打開背包,把買來的材料在檢修平台上依次排開,接著從背包夾層里取出一套便攜鍊金器具。

  他勉強才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在檢修平台上展開。

  兩種藥劑的配方他閉著眼睛都能配出來。

  六道工序,三口坩堝,四樣材料,前前後後用了將近三個小時。

  克爾蘇加德把配製好的藥劑分別倒入四支玻璃瓶,兩支藍瓶的是水上行走藥劑,兩支綠瓶的是水下呼吸藥劑。

  每種藥劑各兩瓶,每瓶的持續時間都是三個小時。

  他把藥劑瓶塞進背包側面專門縫製的藥劑袋裡,靠著牆壁重新閉上眼。

  休息了不知道多久之後,下水道鐵柵欄的縫隙里透進來一些灰濛濛的光線。

  是時候出發了。

  克爾蘇加德重新背好背包,沿著檢修步道往回走。

  推開鐵柵欄門的時候,天還只是蒙蒙亮,街上依然沒人。

  他給自己套上一層隱形術,貼著建築的牆面快步往海邊走。

  從商業區到下城區港口,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但克爾蘇加德繞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在躲避巡邏隊,也在觀察這座城市的布局。

  港口的情況和他預料的一樣糟。

  遠遠望去,碼頭上至少有三十名衛兵。

  主港區的五個泊位全部被封鎖,每艘船旁邊都站著兩名衛兵,碼頭的出入口設了三道檢查崗,旁邊還擺著那種探測裝置。

  克爾蘇加德在碼頭外圍轉了一圈,注意到幾個平民模樣的人也在接受檢查。

  衛兵的盤問非常仔細,每一份身份銘牌都要在奧術面板上核實,每個人的隨身物品都要仔細翻看。

  有兩個夜之子被帶到一旁,探測裝置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了三遍才放行。

  沒有辦法,他只能另尋其他可以出海的地方。

  蘇拉瑪城是半圓形布局,大半內側城區都沿海,因此克爾蘇加德不相信他們能封鎖所有出海口。

  終於,在下城區的東南角,他找到了一片廢棄的舊碼頭。

  這裡一個衛兵都沒有。

  克爾蘇加德蹲在一棟建築的陰影里,盯著舊碼頭觀察了許久。

  他反覆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暗哨藏在對面的屋頂上,也沒有便衣混在碼頭附近的雜物堆里。


  一個相當刻意的缺口。

  他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主港區戒備森嚴,廢棄碼頭卻完全不設防,這種對比太過刻意,刻意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夜之子們在等他從這裡下水。

  克爾蘇加德在倉庫的陰影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這很可能是陷阱。

  可是時間不站在他這邊,他不可能一直在夜之子的城市裡陪他們玩貓鼠遊戲。

  克爾蘇加德從藥劑袋裡取出一支藍瓶的水上行走藥劑。

  瓶塞擰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魚腥味直衝鼻腔,嗆得他差點咳出來。

  他仰頭把藥水灌進喉嚨。

  藥液入喉冰涼而黏稠,魚腥味在口腔里炸開,隨即沿著鼻腔竄上大腦,刺激得他眼眶發酸。

  他咬著牙把最後一口吞下去,強忍著反胃的感覺,把空瓶子塞回背包。

  幾秒鐘後,腳底開始發熱。

  一股暖流從腳心往上蔓延,經過小腿、膝蓋,最終停在腳踝的位置。

  暖流所過之處,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極薄的淡藍色光膜,緊緊貼著皮膚,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維持著隱形術,克爾蘇加德走出了倉庫的陰影。

  接下來的一切出乎意料地順利,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他就踩在了水面上。

  毫不猶豫地,他開始在水面上狂奔。

  蘇拉瑪城的輪廓在他身後慢慢縮小。

  那座城市的建築依然很美,可此刻在克爾蘇加德看來,充滿了敵意。

  克爾蘇加德掏出指南針,還有那張從黑鴉堡壘帶出來的地圖。

  這張圖沒有比例尺,他只能用來判斷大致方位。

  找准方位後,克爾蘇加德繼續出發。

  腳下的海水從深灰色慢慢暈成墨藍色,墨藍色又過渡成沉鬱的蔚藍,越往深海走水色就越深,最後凝成了一種接近黑色的幽藍。

  陽光穿透水面,在淺海層折射出一張細密的光網,卻照不亮更深的水域。

  他停下腳步,盯著腳下的海面。

  水下有什麼東西。

  這種感覺難以形容。

  耳畔只有海浪拍打腳底的聲響,鼻尖縈繞的只有海水的咸腥,還有自己嘴裡殘留的魚腥味。

  但他就是能感覺到,在那層深藍色的水面之下,在光線無法抵達的黑暗裡,有東西在注視著他。

  或者說,在呼喚他。

  踏入神殿外圍海域後,這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

  沒有任何聲音,也捕捉不到魔力波動,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牽引。

  克爾蘇加德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讓意識重新變得清明。

  他環顧四周,海面依然平靜。

  蘇拉瑪城已經很遠了,但依然能望見暗夜要塞和其中的法師塔。

  漸漸地,海面下的地形開始變化了。

  之前走過的海域底部全是深不見底的海溝。

  但現在,海底的輪廓開始慢慢往上抬升。

  先是出現了沙地,淡黃色的海沙在洋流中緩緩移動,偶爾能看見一兩條趴在沙面上的比目魚。

  再往前走,沙地變成了碎石。

  碎石大小不一,邊緣稜角分明,還保留著人工打磨的痕跡。

  幾塊碎裂的方形石磚半埋在泥沙里,石磚表面長滿了暗綠色的藻類,但仍然能辨認出當初切削過的邊角。

  然後是斷柱。

  它們密集地散落在海床上。

  有些橫躺著,被海藻裹成了一團墨綠色的毛球。

  有些立著,柱身被海流侵蝕得坑坑窪窪,但柱頭雕刻的月牙形狀還依稀可見,那是暗夜精靈建築的標誌。

  克爾蘇加德放緩了腳步。

  他已經進入了沉沒神殿的外圍區域,差不多可以下水了。

  在一根傾斜的石柱旁停下來,克爾蘇加德從藥劑袋裡取出那支水下呼吸藥劑。


  擰開瓶塞,海腥味夾雜著某種草藥煎煮後的苦味涌了出來,他沒給自己猶豫的時間,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藥液比水上行走藥劑更難喝,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胸口。

  緊接著,脖子兩側的皮膚突然發癢,癢得他幾乎伸手去抓。

  他忍住了。

  幾秒鐘後,兩側的皮膚裂開了幾道細長的縫隙。

  鰓膜從縫隙里翻出來,薄薄的肉色鰓片在海風中微微顫動,隨即適應了空氣接觸,安靜地貼在他的脖頸兩側。

  克爾蘇加德試著吸了一口氣。空氣同時從鼻子和鰓膜灌進來,兩條呼吸通道並行不悖,感覺極其怪異。

  在下水之前,他還確認了一遍背包的密封性。

  把重要東西都塞入隔水層之後,克爾蘇加德猛吸了一口氣,然後雙腳一蹬,整個人沉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

  海水溫度比他預想的要低得多,大概只有十度出頭。

  冰冷刺骨的感覺透過法袍直刺皮膚,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調動一絲奧術能量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保溫層,寒意這才被擋在皮膚之外。

  鰓膜在海水中張開,三對鰓片同時在頸側展開運作。

  水流從鰓片之間流過,氧氣被濾出,送進肺里。

  水系呼吸的感覺與在空氣中完全不同。

  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水流的主動灌入,「呼氣」則變成一串氣泡從鰓膜後方溢出。

  適應了將近半分鐘,他才睜開眼睛。

  海底的能見度比預期要好。

  陽光穿透二十米的水層,被海水濾掉了大部分暖色,只剩下藍色和綠色的光。

  這些冷光打在海底的廢墟上,給每一塊碎石都鍍上了一層幽冷的色澤。

  沉沒的艾露恩神殿就建在海底斜坡的頂端。

  它的規模比克爾蘇加德想像的要大得多。

  光是正門前的台階就有三十多級,每一級台階的高度超過半米,寬度超過兩米。

  台階被海藻完全覆蓋,墨綠色的藻葉在水流中左右搖擺,鋪成厚厚的一層。

  主殿的主體結構保存得相當完整。

  左側的穹頂塌了一半,斷裂的石樑斜插在泥沙中。

  右側的配殿幾乎完好無損,只是牆壁上的浮雕已經被鈣化的貝殼徹底吞沒。

  中央的正殿上方曾經有一座高聳的塔樓,如今塔身從中間折斷,上半截橫躺在海底的細沙中,塔尖扎進泥沙深處。

  但正門還立著。

  那是一道高達八米的拱形石門,整塊白色大理石雕鑿而成。

  門框上爬滿了珊瑚,深紅色的枝狀珊瑚和淡粉色的腦珊瑚交錯生長,把原本庄嚴的石門裝點成了某種扭曲而華麗的海底景觀。

  門楣上刻著一行字。

  克爾蘇加德又往前遊了幾米,停在那行字正前方。

  雕刻的筆跡已經被海水侵蝕得模糊不清,他只勉強認出了其中的幾個單詞。

  「艾露恩之眼————注視————萬物。」

  克爾蘇加德的嘴角在水下抽動了一下。

  這行字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反諷。

  艾露恩的眼睛如果真的注視萬物,她的神殿又怎麼會在海底躺上一萬年?

  他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

  穿過正門是進入神殿內部的唯一通道。

  克爾蘇加德調整好姿勢,雙腳一蹬,朝正門游去。

  水下厚重的阻力取代了划水的破空感,他的泳姿變得有些笨拙。

  南海鎮出生的他自然水性不差,只是很久沒有游過,花了將近半分鐘才重新找回合適的節奏。

  當克爾蘇加德穿過正門的那一刻,皮膚上突然掠過一陣急促的刺痛。

  刺痛來得快去得也快,殘留的余痛依舊讓他手臂上炸開一片雞皮疙瘩。

  然後他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

  半透明的奧術屏障橫亘在正門後方,把他攔在了神殿之外。


  這面屏障的構造和他之前在那個私人會館遇到的完全不同。

  會館的結界只是簡單的球形隔絕術式,目的僅僅是隔音和遮擋視線。

  但眼前這道屏障————

  克爾蘇加德伸手輕觸屏障表面,指尖立刻被彈了回來,彈力極強,連腕關節都震得發麻。

  這是超高規格的封印。

  他向後退出半米,集中精神,用魔力感知掃過整個屏障的表面。

  感知回饋的信息讓他的心沉了下去。

  這道屏障的術式結構極其複雜,複雜到克爾蘇加德在達拉然都未見過類似的東西。

  最外層是標準的排斥力場,把一切外來接觸全部反彈回去。

  中層套著三層加固結界,層層嵌套,形成一個幾乎沒有死角的魔力網格。

  而最內層————他看不懂。

  這是頂尖法師才有的手筆,比他見過的任何術式都高出不止一個層級。

  克爾蘇加德壓下心中翻湧的挫敗感,開始沿著屏障邊緣遊動。

  任何結界都有薄弱點,區別不過是缺口的大小與多寡罷了。

  符文與符文的銜接處、節點與節點的過渡帶、不同術式體系對接的邊緣地帶,這些位置總會留有微小的裂隙。

  三分鐘後,找到了。

  克爾蘇加德抬起右手,在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絲奧術能量。

  和之前在會館的操作完全一樣:控制輸出量,緩慢推進,將能量探入裂隙。

  能量湧入裂隙的瞬間,異變陡生。

  裂隙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漩渦。

  漩渦中心生出極強的吸力,瘋狂拉扯著克爾蘇加德指尖的奧術能量。

  他試圖撤回手指,可漩渦的吸力陡然增強,將他整隻右手死死吸在了屏障表面。

  屏障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淡紫色的光芒從裂隙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擴散,沿著符文的排列脈絡蔓延開來。

  每亮起一顆符文,吸力就增強一分。

  不到三次呼吸的功夫,克爾蘇加德體內的法力就被強行抽走了將近三分之一。

  緊接著,整個屏障開始收縮。

  克爾蘇加德完全逃不開。

  他的右手被牢牢吸在原地,體內的魔力瘋狂向外奔涌,整個人被拖向屏障的表面,距離越來越近。

  陷阱。

  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施法者一早便料到有人會尋找結界薄弱點,早早就在裂隙里埋下了反擊術式,就等著試圖破解結界的人自投羅網。

  體內法力已然流失超過半數,右手被吸得死死的,全身的魔力都在順著那隻手往外奔涌。

  再這樣下去,最多再過幾十秒,他就會被吸成人干。

  克爾蘇加德立刻停止向右手輸送法力,試圖切斷魔力流動。

  毫無作用。

  那股吸力像是鎖定了他體內的魔力本源。

  無論他如何試圖壓制,法力依舊如決堤的洪流般不斷外泄。

  他咬緊牙關,左手迅速凝聚出一道冰刃,狠狠斬向自己的右臂。

  冰刃剛剛成形,便被屏障釋放出的紫色符文瞬間震散。

  緊接著,更多符文亮了起來。

  那些淡紫色的紋路沿著他貼在結界上的右手一路攀爬。

  手腕。

  手肘。

  肩膀。

  每向前蔓延一寸,那股吸力便暴漲一截。

  麻痹感早已傳遍了整個身體,右臂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覺。

  不僅如此,屏障還在緩緩收縮。

  那個不斷擴大的裂隙,已經變成了一張深淵巨口,正將他一點點吞沒進去。

  他的胸膛已經貼上了冰冷的屏障表面。

  臉龐距離結界,不過一拳之隔。

  耳邊炸開尖銳的嗡鳴,眼前一陣陣黑斑翻湧。


  克爾蘇加德意識到,再過幾息,法力就會徹底枯竭。

  這可不是法力耗空那麼簡單,連靈魂都會被結界一同抽離。

  就在意識開始模糊的那一刻—

  他脖子上的護符亮了。

  那枚龍神護符,艾蕾娜離開達拉然之前系在他脖子上的那枚,突然進發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點金光只比火柴的光亮一點,但在這片深藍色的海底,卻不容忽視。

  那道金光從護符表面溢出,緩緩蔓延到他被吸住的手腕上,然後沿著手腕流向了屏障的表面。

  金光接觸屏障的瞬間,整個結界都驟然停頓。

  所有運轉在同一瞬間全部停止。

  符文的光芒凝固了,漩渦的吸力消失了,那種幾乎要把他吸乾的拉扯感也戛然而止。

  克爾蘇加德的右手從屏障表面脫落下來。

  然後,屏障開始解體。

  從金光接觸的那一點開始,符文一枚接一枚地熄滅。

  從邊緣向中心收攏,每一枚符文熄滅時都會在水裡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淡紫色光斑。

  那些光斑在水中懸浮了不到半秒,隨即被海流衝散。

  結界最裡層的符文還試圖對抗這浩然偉力,但僅僅倒流了幾微秒的時間,就被金光所吞噬。

  整個屏障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裡完全消失。

  金光的餘暉在護符表面閃爍了兩下,隨即歸於沉寂。

  那枚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護符重新貼回他的胸口,銀鏈子在海水中微微晃動。

  克爾蘇加德浮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鰓膜在他頸側快速張合,不斷把海水中的氧氣送進肺里。

  他的右手不停發抖,皮膚下泛起病態的青紫色,顯然傷得不輕。

  法力也幾近枯竭。

  克爾蘇加德感覺自己隨時可能暈過去,但在水底沉睡等於自殺。

  所以他強打精神,拖動著疲憊的身軀,向神殿內部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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