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反追蹤
第463章 反追蹤
克爾蘇加德遠遠綴在館員身後，始終和對方保持著一百米左右的距離。
廣場上人流不算密集，跟蹤起來並不困難。
真正的問題，在於對方的速度。
那名深藍色頭髮的夜之子走得極快，步伐緊湊，似乎對這條路線極為熟悉。
克爾蘇加德不得不加快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廣場，拐進了一條南北走向的商業街。
街道兩側立著三四層高的石砌建築，底層全是店鋪。
各色招牌高懸，酒館、裁縫鋪、附魔器具店、藥材行，一家挨著一家。
路上行人比廣場上多了不少，夜之子市民提著購物袋在店鋪間穿梭，偶爾還能見到一兩個牛頭人商販的身影。
就在克爾蘇加德繞過路邊碼放的一堆木桶時，前方拐角處突然湧出一隊巡邏衛兵。
四名全副武裝的夜之子排成兩列，附魔裝備泛出的流光溢彩在正午陽光下也清晰可辨。
路人自覺退到道路兩旁，給他們騰出一條通道。
克爾蘇加德被擋在了路沿，只能老老實實地等著那隊衛兵從自己面前走過。
等最後一名衛兵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他重新望向前方館員已經消失不見。
克爾蘇加德快步走到前方的拐角處，轉過彎，面前是一片更熱鬧的集市。
這條街比剛才那條寬出兩倍不止，街上還有各式各樣的魔法造物。
三隻一人高的漂浮貨箱在人群中緩緩移動，外殼由深色木材製成，底部鑲嵌著淡藍色的懸浮符文。
它們排成一列沿著街道中央的固定路線行進，行人都自覺從兩側繞開。
左側路邊，一名街頭法師正在表演。
他雙手間不斷變幻出紫色與金色的光球，七八個圍觀者看得津津有味。
光球在他指尖躍動，時而分裂成十幾個小球，時而又融合成一隻展翅的奧術渡鴉。
右側十幾米外，兩個衛兵正蹲在地上檢查一具損壞的魔像。
那具魔像的右臂從肩膀處斷裂，關節處的齒輪裸露在外，還在微微顫動。
克爾蘇加德的視線在這片紛亂的人流中快速掃過。
深藍色，深藍色————
沒有。
他往前走了十幾步，踮起腳尖越過人群張望。
還是沒有。
該死。克爾蘇加德握緊了拳頭。
他是法師，不是盜賊。
能跟到這個距離已經不容易，可面對這種集市環境，他確實沒什麼好辦法。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忽然從側面拍上他的肩膀。
克爾蘇加德猛地轉身，下意識就要給自己套上法力護盾。
「放鬆。」熟悉的聲音響起。
站在他身後的是歐恩·天蹄。
牛頭人今天換了一身寬鬆的亞麻長袍。
他左手拎著只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塊還在冒熱氣的烤肉。
「你怎麼在這兒？」克爾蘇加德放下了手。
「我的商隊在集市北頭擺攤。」歐恩咬了一口烤肉，「倒是你，站在這兒發呆，找人？
「」
克爾蘇加德猶豫了一下。
歐恩是他在破碎群島結識的第一個可以正常交流的本地人，之前的接觸還算愉快。
但跟蹤這件事————本身就不好解釋。
「跟丟了一個人。」他最終選擇了最簡單的說法。
歐恩咀嚼著烤肉，歪了歪腦袋：「跟丟了？你是說你在一「」
「跟蹤。」克爾蘇加德乾脆承認了，「藍袍子，深藍色頭髮，比我矮一點。」
「往這個方向走的，被衛兵擋了一下就跟丟了。」
歐恩把剩下的烤肉塞進嘴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他抬頭掃了一眼天空，然後深吸一口氣，吹出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口哨聲穿透了集市的嘈雜。
幾秒鐘後，一道黑影從左側建築的屋頂邊緣俯衝而下。
那是一隻翼展超過兩米的雄鷹，羽毛呈深棕色，尾羽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
它在歐恩頭頂盤旋了兩圈，然後穩穩落在他抬起的前臂上。
「好姑娘。」歐恩低聲說了句什麼，用牛頭人語跟雄鷹交流了幾句。
雄鷹歪著腦袋，金色的瞳孔盯著克爾蘇加德看了兩秒。
隨即它振翅飛起，在集市上空盤旋了一圈，忽然朝著北偏西的方向俯衝過去。
「跟上。」歐恩指了指那個方向。
克爾蘇加德沒有多問，拔腿就跑。
他推開擋路的行人，從兩個攤位之間擠過去，踩過一片不知誰打翻的紫色水果，差點撞上一隻正在送貨的漂浮貨箱。
雄鷹在三十米外的半空中懸停，翅膀微微收攏，正朝下看著什麼。
克爾蘇加德衝到那個位置。
巷口。
一條狹窄的小巷從集市主幹道分岔出去，寬度只夠兩個人並排通過。
巷子裡光線暗淡，兩側牆壁爬滿了苔蘚。
而在巷子盡頭，那個深藍色長袍的身影剛剛拐出巷口，正往北走去。
克爾蘇加德連忙藏住自己的身影，然後回頭朝歐恩的方向點了點頭。
歐恩咧嘴一笑，抬起手臂召回雄鷹，轉身繼續逛他的集市去了。
克爾蘇加德重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個夜之子有沒有聽到剛才的口哨聲，接下來只能萬分小心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集市，進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街。
街上的行人明顯少了，腳步聲在石板路面上迴蕩著。
館員依舊保持著原有的速度，步伐從容，沒有任何異常。
但就在經過第四個路口時，他突然停了下來。
克爾蘇加德立刻剎住腳步，側身閃進了路邊一根石柱的陰影里。
館員停在了一個水果攤前。
那是一個擺在街角的露天攤位，木桌上整齊地碼放著各種顏色的水果。
攤主是個老年女性夜之子，穿著一件白色圍裙，正熱情地跟館員說著什麼。
館員拿起一個紫色的果實，放在手心裡掂了掂。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檢查水果的成熟度。
但克爾蘇加德注意到，館員的視線越過掌心的果實，正朝著來時的方向掃視。
他在觀察身後。
克爾蘇加德立刻行動，轉身推開了身後最近的一扇門。
門後是一家書店。
店裡的空間不大，三面牆壁全是書架，中間擺著一張矮桌，桌上堆著一摞二手書。
櫃檯後面的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是一個戴眼鏡的老年夜之子，表情寡淡。
「隨便看看。」克爾蘇加德說。
老闆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
克爾蘇加德走到靠窗的書架旁，隨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印著魔法陣圖案的書，翻開舉到眼前。但他的目光從書頁邊緣越過，透過櫥窗玻璃盯著斜對面的水果攤。
館員又拿起了一個水果。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跟攤主說了句什麼。
攤主笑著擺了擺手。
他的視線又一次掃過街道兩側。
克爾蘇加德翻了一頁書。
十幾秒後，館員把那顆水果放回桌上，跟攤主道了聲謝，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買任何東西。
克爾蘇加德把書塞回書架，推開店門追了出去。
書店老闆在他身後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
確認對方沒有起疑之後，克爾蘇加德把跟蹤距離拉得更大了。
跟著館員又穿過兩條小街，拐上寬闊的坡道後，他們便到了上城區。
路面由平整的白色方磚鋪就。
方磚之間的縫隙里還嵌著暗金色的金屬條，似乎是魔力流動的媒介。
道路兩側的建築也從原先的三四層高變成了五六層，外牆都是經過精心打磨的淺色大理石。
坡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圓形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三層噴泉，底層是環形水池，中層是蓮花狀的石雕，頂層是一顆高度超過兩米的奧術水晶，懸浮在噴泉頂端緩緩旋轉。
水流從水晶下方湧出，沿著蓮花雕塑的花瓣層層落下，最終匯入底層的環形池。
水流劃出的弧線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廣場四周錯落分布著十幾棟建築，每棟都占了不小的地盤。
高聳的尖頂、雕花的廊柱、窗台上垂下的發光藤蔓————這些建築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宣示主人的身份。
貴族宅邸。高階法師住所。
街道上往來的也都是身著絲綢長袍的夜之子男女，一些人身後跟著成群結隊的僕從，另一些人則獨自步行，腰間掛著造型精緻的短法杖。
彼此交談都把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在這裡高聲說話本身就是一種失禮。
館員沒有在廣場停留。他從噴泉左側繞過，走進了一條兩側種滿紫葉樹的林蔭小道。
克爾蘇加德跟上。
林蔭道盡頭是一座獨立的二層建築。
建築並不算高大，卻極為精緻。
外牆用淺灰色大理石砌成，正面的立柱是純粹的白色，柱頭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大門是一整塊紫銅鑄造的拱形門，上面浮雕著一隻展翅的夜鴉，鳥喙正好對準門環的位置。
門口站著兩名護衛，穿著統一的深紫色長袍，腰間沒有掛武器，但各自握著一根嵌有奧術水晶的短杖。
他們的站姿很放鬆，但眼神一直在掃視街道。
看起來，這像是某種貴族的沙龍，一處私人會館。
克爾蘇加德在林蔭道的拐角處停下腳步，後背貼著樹幹，從側面觀察。
館員走到門前。
左手邊的護衛伸出手，掌心朝上。館員從長袍內側掏出一張巴掌大的卡片遞過去。
護衛接過卡片，對著門側的奧術面板照了一下。
面板上亮起淡藍色的光，閃爍了兩下之後熄滅。
護衛把卡片還給館員，點了點頭。
館員收回卡片，推門走了進去。
紫銅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克爾蘇加德在心底罵了一句。
私人會館，入內需要身份憑證。那張卡片很可能是某種會員證明或者邀請函。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走進去。
但他必須知道那個館員在裡面幹什麼。
正在這時，紫銅大門再次打開了。
一個年輕的夜之子從門裡走了出來。
克爾蘇加德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這個人。
年齡看上去二十歲出頭，以精靈的壽命計算，大概還不到兩百歲。
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絲綢長袍，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繡著不知是家族紋章還是某種符文。
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星彩藍寶石戒指，右手腕上纏著一條嵌有三顆奧術水晶的銀鏈。
身後跟著三個保鏢。
他們保持著標準的護衛隊形，兩個在主人左右兩側各半步的位置，一個跟在正後方。
年輕夜之子無視了門口的守衛，直衝沖地沿著林蔭道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快，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
三個保鏢保持著隊形，緊隨其後。
克爾蘇加德沒有動。他的後背緊貼著樹幹，將身形完全藏在樹蔭里。
等那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拐角處，克爾蘇加德從樹後走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在身前劃出一道符文。
幻容術。
一層薄薄的奧術光芒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完全包裹住了他。
皮膚的顏色從淺白變成了淡紫色，面容的輪廓被重新塑形，下巴削尖，耳朵拉長，頭髮變成了和剛才那個年輕夜之子一樣的銀白色。
身上的旅行法袍也幻化成深紅色絲綢長袍，左手多出了一枚星彩藍寶石戒指，右手腕上浮現出嵌著奧術水晶的銀鏈。
克爾蘇加德低頭檢視了一遍，確認自己的幻容沒有明顯破綻，才邁步走出了林蔭道的陰影。
他學著那個年輕夜之子的樣子，放快腳步，下巴微微抬起。
兩名護衛看到他的瞬間，明顯愣了一下。
左邊的護衛和右邊的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人不是剛走嗎？
但他們不敢質疑。
左側的護衛收起怔愣的表情，快步上前迎了兩步，臉上堆出了殷勤的笑容。
「薩維安少爺，」他微微欠身，「您怎麼又回來了？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克爾蘇加德維持著傲慢的神態，沒有理會他，而是徑直走過，伸手推開了紫銅大門。
護衛也沒有攔。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陽光。
大廳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不少。
克爾蘇加德花了半秒鐘讓眼睛適應光線，隨即迅速掃過了整個環境。
會館的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奢華。
大廳挑高兩層，頂部懸掛著三盞水晶吊燈。
吊燈的亮度被刻意調低，每一盞都只散出昏黃柔和的光暈，剛好足夠照亮地面，卻不足以驅散角落的陰影。
牆壁上鋪著深色的木質護牆板，每隔兩米掛著一幅油畫，畫框全是描金的。
大廳中央擺著一架豎琴。
琴弦沒有被人撥動，卻自動流淌出一段悠揚的旋律。
音量不高，剛好能蓋過周圍的交談聲，讓每個人都能正常對話，又不會被隔壁桌聽清內容。
夜之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左側的沙發區里，兩個穿著刺繡長袍的老年男性正低聲交談，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一瓶已經開封的葡萄酒。
右側的壁爐旁，三個女性夜之子站成一圈，其中一人手裡端著高腳杯，另一人正用扇子遮住下半張臉說著什麼。
沒有人注意到克爾蘇加德。
大廳二樓，設著五六間包廂。
每間包廂都有獨立的拱形入口，門帘是深紫色的絲絨，從門楣一直垂到地面。
包廂門口站著一名夜之子侍者，穿著白色襯衣和深色馬甲，手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餐巾。
而那個深藍色頭髮的圖書館館員————
克爾蘇加德眯起眼睛快速掃過，終於在最左側那間包廂的入口處找到了他。
他雙手交握在身前，肩膀微微前傾，似乎等待著被召見。
門帘還垂著。包廂里的人還沒傳他進去。
克爾蘇加德移開目光，不緊不慢地朝大廳中間的樓梯走去。
克爾蘇加德遠遠綴在館員身後，始終和對方保持著一百米左右的距離。
廣場上人流不算密集，跟蹤起來並不困難。
真正的問題，在於對方的速度。
那名深藍色頭髮的夜之子走得極快，步伐緊湊，似乎對這條路線極為熟悉。
克爾蘇加德不得不加快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廣場，拐進了一條南北走向的商業街。
街道兩側立著三四層高的石砌建築，底層全是店鋪。
各色招牌高懸，酒館、裁縫鋪、附魔器具店、藥材行，一家挨著一家。
路上行人比廣場上多了不少，夜之子市民提著購物袋在店鋪間穿梭，偶爾還能見到一兩個牛頭人商販的身影。
就在克爾蘇加德繞過路邊碼放的一堆木桶時，前方拐角處突然湧出一隊巡邏衛兵。
四名全副武裝的夜之子排成兩列，附魔裝備泛出的流光溢彩在正午陽光下也清晰可辨。
路人自覺退到道路兩旁，給他們騰出一條通道。
克爾蘇加德被擋在了路沿，只能老老實實地等著那隊衛兵從自己面前走過。
等最後一名衛兵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他重新望向前方館員已經消失不見。
克爾蘇加德快步走到前方的拐角處，轉過彎，面前是一片更熱鬧的集市。
這條街比剛才那條寬出兩倍不止，街上還有各式各樣的魔法造物。
三隻一人高的漂浮貨箱在人群中緩緩移動，外殼由深色木材製成，底部鑲嵌著淡藍色的懸浮符文。
它們排成一列沿著街道中央的固定路線行進，行人都自覺從兩側繞開。
左側路邊，一名街頭法師正在表演。
他雙手間不斷變幻出紫色與金色的光球，七八個圍觀者看得津津有味。
光球在他指尖躍動，時而分裂成十幾個小球，時而又融合成一隻展翅的奧術渡鴉。
右側十幾米外，兩個衛兵正蹲在地上檢查一具損壞的魔像。
那具魔像的右臂從肩膀處斷裂，關節處的齒輪裸露在外，還在微微顫動。
克爾蘇加德的視線在這片紛亂的人流中快速掃過。
深藍色，深藍色————
沒有。
他往前走了十幾步，踮起腳尖越過人群張望。
還是沒有。
該死。克爾蘇加德握緊了拳頭。
他是法師，不是盜賊。
能跟到這個距離已經不容易，可面對這種集市環境，他確實沒什麼好辦法。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忽然從側面拍上他的肩膀。
克爾蘇加德猛地轉身，下意識就要給自己套上法力護盾。
「放鬆。」熟悉的聲音響起。
站在他身後的是歐恩·天蹄。
牛頭人今天換了一身寬鬆的亞麻長袍。
他左手拎著只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塊還在冒熱氣的烤肉。
「你怎麼在這兒？」克爾蘇加德放下了手。
「我的商隊在集市北頭擺攤。」歐恩咬了一口烤肉，「倒是你，站在這兒發呆，找人？
「」
克爾蘇加德猶豫了一下。
歐恩是他在破碎群島結識的第一個可以正常交流的本地人，之前的接觸還算愉快。
但跟蹤這件事————本身就不好解釋。
「跟丟了一個人。」他最終選擇了最簡單的說法。
歐恩咀嚼著烤肉，歪了歪腦袋：「跟丟了？你是說你在一「」
「跟蹤。」克爾蘇加德乾脆承認了，「藍袍子，深藍色頭髮，比我矮一點。」
「往這個方向走的，被衛兵擋了一下就跟丟了。」
歐恩把剩下的烤肉塞進嘴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他抬頭掃了一眼天空，然後深吸一口氣，吹出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口哨聲穿透了集市的嘈雜。
幾秒鐘後，一道黑影從左側建築的屋頂邊緣俯衝而下。
那是一隻翼展超過兩米的雄鷹，羽毛呈深棕色，尾羽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
它在歐恩頭頂盤旋了兩圈，然後穩穩落在他抬起的前臂上。
「好姑娘。」歐恩低聲說了句什麼，用牛頭人語跟雄鷹交流了幾句。
雄鷹歪著腦袋，金色的瞳孔盯著克爾蘇加德看了兩秒。
隨即它振翅飛起，在集市上空盤旋了一圈，忽然朝著北偏西的方向俯衝過去。
「跟上。」歐恩指了指那個方向。
克爾蘇加德沒有多問，拔腿就跑。
他推開擋路的行人，從兩個攤位之間擠過去，踩過一片不知誰打翻的紫色水果，差點撞上一隻正在送貨的漂浮貨箱。
雄鷹在三十米外的半空中懸停，翅膀微微收攏，正朝下看著什麼。
克爾蘇加德衝到那個位置。
巷口。
一條狹窄的小巷從集市主幹道分岔出去，寬度只夠兩個人並排通過。
巷子裡光線暗淡，兩側牆壁爬滿了苔蘚。
而在巷子盡頭，那個深藍色長袍的身影剛剛拐出巷口，正往北走去。
克爾蘇加德連忙藏住自己的身影，然後回頭朝歐恩的方向點了點頭。
歐恩咧嘴一笑，抬起手臂召回雄鷹，轉身繼續逛他的集市去了。
克爾蘇加德重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個夜之子有沒有聽到剛才的口哨聲，接下來只能萬分小心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集市，進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街。
街上的行人明顯少了，腳步聲在石板路面上迴蕩著。
館員依舊保持著原有的速度，步伐從容，沒有任何異常。
但就在經過第四個路口時，他突然停了下來。
克爾蘇加德立刻剎住腳步，側身閃進了路邊一根石柱的陰影里。
館員停在了一個水果攤前。
那是一個擺在街角的露天攤位，木桌上整齊地碼放著各種顏色的水果。
攤主是個老年女性夜之子，穿著一件白色圍裙，正熱情地跟館員說著什麼。
館員拿起一個紫色的果實，放在手心裡掂了掂。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檢查水果的成熟度。
但克爾蘇加德注意到，館員的視線越過掌心的果實，正朝著來時的方向掃視。
他在觀察身後。
克爾蘇加德立刻行動，轉身推開了身後最近的一扇門。
門後是一家書店。
店裡的空間不大，三面牆壁全是書架，中間擺著一張矮桌，桌上堆著一摞二手書。
櫃檯後面的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是一個戴眼鏡的老年夜之子，表情寡淡。
「隨便看看。」克爾蘇加德說。
老闆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
克爾蘇加德走到靠窗的書架旁，隨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印著魔法陣圖案的書，翻開舉到眼前。但他的目光從書頁邊緣越過，透過櫥窗玻璃盯著斜對面的水果攤。
館員又拿起了一個水果。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跟攤主說了句什麼。
攤主笑著擺了擺手。
他的視線又一次掃過街道兩側。
克爾蘇加德翻了一頁書。
十幾秒後，館員把那顆水果放回桌上，跟攤主道了聲謝，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買任何東西。
克爾蘇加德把書塞回書架，推開店門追了出去。
書店老闆在他身後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
確認對方沒有起疑之後，克爾蘇加德把跟蹤距離拉得更大了。
跟著館員又穿過兩條小街，拐上寬闊的坡道後，他們便到了上城區。
路面由平整的白色方磚鋪就。
方磚之間的縫隙里還嵌著暗金色的金屬條，似乎是魔力流動的媒介。
道路兩側的建築也從原先的三四層高變成了五六層，外牆都是經過精心打磨的淺色大理石。
坡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圓形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三層噴泉，底層是環形水池，中層是蓮花狀的石雕，頂層是一顆高度超過兩米的奧術水晶，懸浮在噴泉頂端緩緩旋轉。
水流從水晶下方湧出，沿著蓮花雕塑的花瓣層層落下，最終匯入底層的環形池。
水流劃出的弧線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廣場四周錯落分布著十幾棟建築，每棟都占了不小的地盤。
高聳的尖頂、雕花的廊柱、窗台上垂下的發光藤蔓————這些建築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宣示主人的身份。
貴族宅邸。高階法師住所。
街道上往來的也都是身著絲綢長袍的夜之子男女，一些人身後跟著成群結隊的僕從，另一些人則獨自步行，腰間掛著造型精緻的短法杖。
彼此交談都把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在這裡高聲說話本身就是一種失禮。
館員沒有在廣場停留。他從噴泉左側繞過，走進了一條兩側種滿紫葉樹的林蔭小道。
克爾蘇加德跟上。
林蔭道盡頭是一座獨立的二層建築。
建築並不算高大，卻極為精緻。
外牆用淺灰色大理石砌成，正面的立柱是純粹的白色，柱頭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大門是一整塊紫銅鑄造的拱形門，上面浮雕著一隻展翅的夜鴉，鳥喙正好對準門環的位置。
門口站著兩名護衛，穿著統一的深紫色長袍，腰間沒有掛武器，但各自握著一根嵌有奧術水晶的短杖。
他們的站姿很放鬆，但眼神一直在掃視街道。
看起來，這像是某種貴族的沙龍，一處私人會館。
克爾蘇加德在林蔭道的拐角處停下腳步，後背貼著樹幹，從側面觀察。
館員走到門前。
左手邊的護衛伸出手，掌心朝上。館員從長袍內側掏出一張巴掌大的卡片遞過去。
護衛接過卡片，對著門側的奧術面板照了一下。
面板上亮起淡藍色的光，閃爍了兩下之後熄滅。
護衛把卡片還給館員，點了點頭。
館員收回卡片，推門走了進去。
紫銅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克爾蘇加德在心底罵了一句。
私人會館，入內需要身份憑證。那張卡片很可能是某種會員證明或者邀請函。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走進去。
但他必須知道那個館員在裡面幹什麼。
正在這時，紫銅大門再次打開了。
一個年輕的夜之子從門裡走了出來。
克爾蘇加德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這個人。
年齡看上去二十歲出頭，以精靈的壽命計算，大概還不到兩百歲。
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絲綢長袍，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繡著不知是家族紋章還是某種符文。
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星彩藍寶石戒指，右手腕上纏著一條嵌有三顆奧術水晶的銀鏈。
身後跟著三個保鏢。
他們保持著標準的護衛隊形，兩個在主人左右兩側各半步的位置，一個跟在正後方。
年輕夜之子無視了門口的守衛，直衝沖地沿著林蔭道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快，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
三個保鏢保持著隊形，緊隨其後。
克爾蘇加德沒有動。他的後背緊貼著樹幹，將身形完全藏在樹蔭里。
等那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拐角處，克爾蘇加德從樹後走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在身前劃出一道符文。
幻容術。
一層薄薄的奧術光芒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完全包裹住了他。
皮膚的顏色從淺白變成了淡紫色，面容的輪廓被重新塑形，下巴削尖，耳朵拉長，頭髮變成了和剛才那個年輕夜之子一樣的銀白色。
身上的旅行法袍也幻化成深紅色絲綢長袍，左手多出了一枚星彩藍寶石戒指，右手腕上浮現出嵌著奧術水晶的銀鏈。
克爾蘇加德低頭檢視了一遍，確認自己的幻容沒有明顯破綻，才邁步走出了林蔭道的陰影。
他學著那個年輕夜之子的樣子，放快腳步，下巴微微抬起。
兩名護衛看到他的瞬間，明顯愣了一下。
左邊的護衛和右邊的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人不是剛走嗎？
但他們不敢質疑。
左側的護衛收起怔愣的表情，快步上前迎了兩步，臉上堆出了殷勤的笑容。
「薩維安少爺，」他微微欠身，「您怎麼又回來了？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克爾蘇加德維持著傲慢的神態，沒有理會他，而是徑直走過，伸手推開了紫銅大門。
護衛也沒有攔。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陽光。
大廳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不少。
克爾蘇加德花了半秒鐘讓眼睛適應光線，隨即迅速掃過了整個環境。
會館的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奢華。
大廳挑高兩層，頂部懸掛著三盞水晶吊燈。
吊燈的亮度被刻意調低，每一盞都只散出昏黃柔和的光暈，剛好足夠照亮地面，卻不足以驅散角落的陰影。
牆壁上鋪著深色的木質護牆板，每隔兩米掛著一幅油畫，畫框全是描金的。
大廳中央擺著一架豎琴。
琴弦沒有被人撥動，卻自動流淌出一段悠揚的旋律。
音量不高，剛好能蓋過周圍的交談聲，讓每個人都能正常對話，又不會被隔壁桌聽清內容。
夜之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左側的沙發區里，兩個穿著刺繡長袍的老年男性正低聲交談，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一瓶已經開封的葡萄酒。
右側的壁爐旁，三個女性夜之子站成一圈，其中一人手裡端著高腳杯，另一人正用扇子遮住下半張臉說著什麼。
沒有人注意到克爾蘇加德。
大廳二樓，設著五六間包廂。
每間包廂都有獨立的拱形入口，門帘是深紫色的絲絨，從門楣一直垂到地面。
包廂門口站著一名夜之子侍者，穿著白色襯衣和深色馬甲，手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餐巾。
而那個深藍色頭髮的圖書館館員————
克爾蘇加德眯起眼睛快速掃過，終於在最左側那間包廂的入口處找到了他。
他雙手交握在身前，肩膀微微前傾，似乎等待著被召見。
門帘還垂著。包廂里的人還沒傳他進去。
克爾蘇加德移開目光，不緊不慢地朝大廳中間的樓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