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烏鴉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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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烏鴉嶺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全亮透,先遣隊就被叫起來了。

  暴風城的空氣比達拉然潮濕得多,風也更暖和,還帶著一股海水的鹹味,這讓克爾蘇加德不由得想起了南海鎮。

  他穿好法師袍,背上挎包,最後又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

  其他人也陸續收拾完畢,十二個人在走廊里簡單用過早飯。

  暴風城方面提供的口糧,硬麵包配鹹肉干,味道不怎麼樣,但頂飽。沒人抱怨。

  護送他們的衛兵隊長已經在法師塔門口等著了。

  那是個矮壯的中年士兵,臉被曬成深褐色,左眉骨上橫著一道舊刀疤,讓他看起來總像在皺著眉頭。

  「三輛馬車,已經在南門等著了。」衛兵隊長的語氣很隨意,「路況不太好,到烏鴉嶺大概需要十個小時。

  卡德加點點頭,「出發吧。」

  暴風城的街道在晨光里安靜得出奇。

  宵禁還沒解除,除了巡邏士兵和早起做工的鐵匠,幾乎看不見平民。

  馬車沿著主路向南行駛,車輪碾過石板路面時發出的響動是唯一的聲響。

  克爾蘇加德坐在第二輛車裡,同車的是第二組的另外四個人。

  他沒有參與車廂里的閒聊,目光始終落在車窗外。

  南方城門已經在眼前。

  厚重的橡木城門緩緩打開,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士兵,每個人的表情都緊繃著。

  馬車駛出城門。

  艾爾文森林撲面而來。

  晨光穿過橡樹和樺木的樹冠,在泥路上投下大片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樹葉的氣味,混合著遠處飄來的淡淡焦糊味。

  道路還算平坦,但林間偶爾能看見被遺棄的農舍。

  門窗大,院子裡的工具散落一地,有一家的晾衣繩上還掛著幾件衣服,在風裡來回晃蕩。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邊出現了燒毀的田地。

  大片焦黑的土地延伸進樹林深處,燒得發脆的麥稈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幾棵果樹被連根拔起,樹根朝天,枝幹上的葉子已經枯黃捲曲。

  「獸人的小股部隊乾的。」衛兵隊長騎馬跟在馬車旁邊,開口說道,「他們不攻擊城鎮,專門偷襲農場。」

  「這樣做的目的?」克爾蘇加德聽到一個同僚問道。

  「斷糧。」衛兵隊長啐了一口,「那些綠皮雜種不傻。」

  「西部領的糧食還沒收割,如果秋收前我們趕不走它們,冬天就得餓死人。」

  馬車繼續向前。

  路邊的樹叢里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幾個法師下意識舉起法杖,但鑽出來的只是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布包。

  她看見馬車上的獅頭徽記,愣了愣,然後低下頭匆匆走了。

  衛兵隊長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從南邊撤下來的。格蘭村那邊跑出來的人大多還在林子裡待著,到處亂逛,找點吃的。」

  「為什麼不去城裡避難?」同車的一個法師問。

  「進不去。」衛兵隊長說,「暴風城現在只許出不許進,難民太多,城裡裝不下。」

  「王儲殿下開放了港口區的倉庫給他們住,但糧食已經開始限量供應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

  越過閃金鎮,馬車繼續南下,又走了數個小時,才來到一條河邊。

  納菲瑞提河。

  河水不算寬,大約三四十米的樣子,水流平緩,河面在晨光里泛著灰色的光澤。

  河上橫著一座石橋,橋面勉強能容兩輛馬車並行,兩邊的石質護欄上刻著暴風王國的獅頭徽記。

  橋頭兩側各建了一座臨時哨塔,幾十名士兵守在哨塔上,弓箭和弩機全部對準南岸方向。

  馬車在橋頭停下接受檢查。

  衛兵隊長下馬和守橋的軍官交換口令和文件,低聲說了幾句話。軍官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士兵們讓開通道。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石橋。

  過了橋就是南岸。

  克爾蘇加德明顯察覺到了周遭的變化。

  北岸雖然也有戰爭痕跡,但至少還維持著秩序,南岸的情況卻完全不同了。

  道路兩旁的樹木被砍倒了不少,清出了一大片開闊地帶。

  原本應該是農田的地方,如今挖滿了壕溝,壕溝後面堆著泥土和石塊壘成的掩體。

  士兵明顯比北岸多了好幾倍,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搬運箭矢,有的靠在掩體上打盹。

  所有人都明顯更加疲憊,眼中布滿血絲。

  馬車沒有停留,沿著道路繼續向南行駛了大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小山丘。

  烏鴉嶺。

  小鎮就建在山丘頂上,石頭砌成的房屋層層疊疊向上排列,最頂端是一座石頭教堂。

  從山腳到山頂修了一條蜿蜒的石階路,路兩旁擠滿了軍用帳篷和臨時堆放的物資箱。

  馬車停在山腳下的哨卡前。

  衛兵隊長上去通報,很快就有個傳令兵跑下來,帶著他們沿著石階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時,克爾蘇加德回頭望了一眼。

  整個南岸的地形盡收眼底。

  納菲瑞提河從東向西橫貫森林,恰似一條灰色的分界線。

  南岸林木茂密蔥鬱,北岸則正沿著河岸修築一條長長的臨時防線。

  壕溝、掩體、簡易木牆,凡是能用的防禦手段全用上了。

  目的只有一個,阻止獸人們渡河。

  更遠處的森林裡,數個方向都有黑煙滾滾升起。

  「格蘭村在那邊。」衛兵隊長指著東邊,手指微微發抖,「四天前失守的。」

  「守軍全軍覆沒,兩千人,只跑出來一半。」

  沒人接話。

  石階盡頭立著一座兩層高的石砌房屋,原本大概是鎮上的議事廳,現在門口掛上了暴風王國的軍旗。

  傳令兵推開木門,引著他們走進大廳。

  大廳里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大幅的作戰地圖,四角都用石塊壓著。

  桌邊圍站著幾個軍官,正湊在一起討論著什麼。

  為首的是個年近五十的男人,一頭灰白短髮,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高凸起,嘴角兩側刻著很深的法令紋。

  他穿著一套舊鎖子甲,外面套著一件深紅色的指揮官罩袍。

  「埃伯洛克指揮官。」衛兵隊長行禮,「達拉然的法師們到了。」

  埃伯洛克抬起頭,掃了他們一眼。

  他的雙眼滿是疲憊,眼白里全是血絲,但目光仍然銳利。

  「只有這幾個?」他問。

  「十二個人。」卡德加回答,「先遣隊分成三組,一組偵察,一組陣地防守,一組後勤。」

  埃伯洛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比想像中要少,」他說,「但總比沒有強。」

  他招手示意眾人圍到地圖跟前,指尖點著南岸的地形。

  「烏鴉嶺至關重要。」

  他聲音乾澀,每個音節都像是硬擠出來的。

  「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是整個艾爾文森林南岸唯一的制高點。」

  「也是扼守通往西部領的重要節點。」

  他的手指向西移動,點在一片標註著金色麥穗標記的區域上。

  「這裡就是西部領。暴風王國七成的糧食產自那裡。」

  「如果烏鴉嶺失守,通向西部領的大門就會向那些綠皮雜種們徹底敞開。」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在場的每一個法師。

  「到那時候,不用等暴風城淪陷,光挨餓就能餓死一半人。」

  克爾蘇加德看著地圖。

  東部沿河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敵軍標記,紅色箭頭指向北岸,箭頭根部寫著「格蘭村(已失守)」。

  從格蘭村到烏鴉嶺,直線距離連四十里都不到。

  埃伯洛克的手指沿著河流向東滑動。


  「格蘭村本來是我們的橋頭堡,扼守黑暗沼澤通向艾爾文森林的主要道路。」

  「但它已經失守,落到了獸人的手中。」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大圈,圈住艾爾文森林的東南部分。

  「艾爾文森林內部幾乎沒有險要地形可以據守。」

  「河流、丘陵、農田,全都是適合大規模進攻的地形。」

  「一旦獸人主力從格蘭村方向壓過來,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沿著河岸硬扛。」

  一個軍官在旁邊補充:「這幾天獸人已經派了好幾撥小股部隊渡河了。」

  「都攔下來了?」卡德加問。

  「攔下來了大半。」軍官回答,「但河岸太長,我們的兵力根本不夠鋪滿整條防線。」

  「前天夜裡有一隊獸人摸過了河,燒了整片麥田才被趕走。」

  埃伯洛克接過話:「所以洛薩爵士把你們安排在烏鴉嶺。」

  「這裡絕不能失守————否則,暴風城的淪陷,幾乎是必然的。

  交代完這些後,他抬手指向山頂的教堂。

  「教堂一帶地勢最高,視野最開闊,是整條防線的核心節點。」

  「我給你們開放教堂的鐘樓和地下室,空間夠你們用。陣地防禦工作由你們負責。」

  卡德加代表先遣隊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埃伯洛克隨即詢問起他們的分組。

  卡德加帶領的第一組負責深入敵後偵察,目標只有一個,摸清這些獸人的底細—一他們來自哪裡,數量有多少,後勤補給如何等等等等。

  克爾蘇加德的第二組留在烏鴉嶺,負責建立魔法防禦陣地,同時在獸人發動正面進攻時提供法術火力支援。

  瓦格斯的第三組留在後方,負責物資調配和傷員轉運。

  分組安排沒有任何爭議。

  卡德加的第一組最先行動。他們三個人需要輕裝簡行,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攜帶必要的法術材料和兩天的口糧。

  「我會儘快傳回偵察結果的。」卡德加對克爾蘇加德說。

  克爾蘇加德點頭,「注意安全。」

  卡德加轉過身朝石階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你也一樣。」

  說完他就帶著兩名組員下了山,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克爾蘇加德轉身,看向山頂的教堂。

  ——分割線—

  克爾蘇加德站在鐘樓頂層,將最後一塊奧術符文嵌入石窗的拱頂。

  符文落位的一瞬間,整圈窗框亮起淡藍色的光,又迅速隱沒進石頭的紋理里。

  他退後一步檢查效果,確認能量迴路已經閉合,轉身走下鐘樓。

  從抵達烏鴉嶺到現在,不過四個小時。

  教堂周圍防禦結界的核心框架已經完成。

  「第三道節點已經激活了?」瓦格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藏不住驚訝。

  克爾蘇加德頭也沒回:「激活了。你去檢查一下教堂東側的符文排列,我懷疑那裡的能量衰減會超出預期。」

  瓦格斯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克爾蘇加德一眼。

  克爾蘇加德正蹲在教堂門前的石階上,用魔粉筆在地上補畫一條輔助導能線O

  他的動作精確利落,每一筆的間距和弧度都分毫不差。

  瓦格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去東側了。

  另外兩個法師在掩體附近調試觸發符文。

  其中一個抬起頭,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他效率好高,究竟是不是人啊?」

  同伴聳了聳肩:「別說了,早一秒干好,就少一點威脅。」

  類似的對話克爾蘇加德聽過很多次。

  他不覺得這算什麼問題。效率高就是效率高,戰場上結界早一秒鐘激活,所有人就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

  至於同僚因此覺得和他之間有距離,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把最後一段導能線畫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山腳下的石階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埃伯洛克指揮官帶著兩個衛兵走上來,老指揮官的臉上比幾個鐘頭前又多了幾分疲憊。

  「法師們。」埃伯洛克走到教堂門前,開門見山,「有件事需要你們看看。

  「」

  瓦格斯從東側趕回來,和克爾蘇加德一起跟著埃伯洛克走進了教堂地下室。

  地下室里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暗。石板地上鋪著一塊粗布,布上躺著一具屍體。

  瓦格斯走近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那是一名暴風城的士兵。鎧甲已經被脫掉,只剩下一件亞麻內襯。

  他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骼上,像是內部所有的水分和肌肉都被什麼東西抽走了O

  歡骨和肋骨在皮膚下凸出得近乎尖銳,整具屍體呈現出詭異的萎縮狀態。

  但真正讓瓦格斯停下腳步的,是屍體的表情。

  這個士兵死的時候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表情平靜到近乎安詳。

  「巡邏隊在下遊河岸發現的。」埃伯洛克站在門口,補充說道,「同一片區域還有幾具相同狀態的屍體。」

  「沒有戰鬥痕跡,沒有掙扎跡象。他們就像是在行軍途中坐下來休息,然後就再也沒站起來。」

  他頓了頓。

  「邪能造成的傷口我們見多了,大多都是燒灼和腐蝕。」

  「這種死法,我的士兵從沒見過。我需要知道這是什麼造成的。」

  瓦格斯蹲下身,從腰間取出一個便攜檢測水晶,放在屍體的胸口。

  水晶亮起微弱的白光,然後漸漸轉成深藍色。

  他把水晶翻轉了幾次,又換了三個不同的位置測試,最後站起來。

  「沒有邪能殘留。」他說,「常規詛咒檢測也沒有反應。」

  「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戰場法術造成的死亡。」

  「繼續查。」埃伯洛克說。

  瓦格斯正要開口,克爾蘇加德已經走到了屍體旁邊。

  他蹲下來,沒有急著用法術探測。

  先檢查了屍體的指尖和耳後皮膚,然後翻開眼皮觀察眼球的狀態,最後從挎包里取出一把小號採樣刀。

  「我需要取一點組織樣本。」

  埃伯洛克點頭。

  克爾蘇加德下刀極輕,從屍體的前臂內側取下一小片表皮組織,放在石英平板上。

  然後他取出三支不同的試劑,依次滴上去。

  第一支試劑,無反應。排除奧術殘留。

  第二支試劑,無反應。排除了他目前已知的十七種常規詛咒。

  第三支試劑滴上去的瞬間,石英片上的表皮組織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霧絲。

  克爾蘇加德的手指頓住了。

  那層灰白色霧絲太過熟悉。

  七年前,在南海鎮那間臥室里,凱爾從他母親體內取出的黑色絲線團接觸空氣後,滲出的正是同樣的灰白霧氣。

  凱爾說,那是純淨的死亡氣息。

  「怎麼了?」瓦格斯的聲音把克爾蘇加德拉回現實。

  「沒什麼。」克爾蘇加德將石英片收進挎包,站起來,「我需要進一步分析。」

  「目前只能確認不是邪能,也不是常規詛咒。」

  埃伯洛克看著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依然銳利。

  老指揮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追問。

  「有結論了第一時間通知我。」埃伯洛克轉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走到台階中間時停下腳步,回過頭,「那些綠皮雜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動總攻。」

  「在這種時候,我不希望前線還藏著我搞不明白的威脅。」

  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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