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不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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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9章 不飲之人

  很快,邪能綠的光輝完全褪盡。

  塔拉多的夜重新籠罩大地,篝火的光芒恢復成正常的橙黃,在儀式場地中央跳動。

  但那光無法驅散黑暗。

  更無法照亮那些猩紅的眼睛。

  杜隆坦站在原地,右手攥緊戰斧的柄。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蛻變後的獸人酋長,喉結微微滾動。

  十幾雙眼睛。

  十幾雙徹底變成猩紅色的眼睛。

  它們從四面八方盯著他和奧格瑞姆,像狼群盯著落單的獵物。

  火光映照下,那些眼眸深處跳動著同樣的東西。狂熱,警惕,還有敵意。

  杜隆坦能看清那些獸人酋長的變化。

  格羅瑪什的皮膚下隱約可見細密的鱗片紋路,黑手肩頭刺出的骨刺還在滴血,基爾羅格的獨眼紅得像燒透的炭。

  就連那些小氏族酋長,此刻也比之前高出了半個頭。

  他們胸膛不停起伏,嘴裡噴出帶著硫磺味的粗氣。

  一時間,四下里鴉雀無聲。

  可這份沉默,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叫人窒息。

  夜風卷過儀式場地邊緣的焦灰,有的落在獸人腳邊,有的卷進篝火,進出點點細碎的火星。

  古爾丹獨自站在人群之外。

  此刻,這位綠皮術士挺直了腰杆,早年流浪落下的病根仿佛徹底痊癒,站在那兒,竟像個格外強壯的普通獸人。

  他依舊保持著侍立在瑪諾洛斯身側的姿態,雙手背在身後,冷眼旁觀這場一觸即發的內訌。

  古爾丹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檢驗什麼。

  杜隆坦注意到了古爾丹的注視。

  那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在奧格瑞姆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綠皮術士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

  卻讓杜隆坦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你們一—」

  第一個聲音響起。

  來自人群之中,不知是哪位小氏族的酋長。

  那聲音非常沙啞,就像嘴裡還殘留著吞下的邪能污泥。

  「為什麼不喝?」

  第二個聲音接上。

  「瑪洛諾斯主人的恩賜,你們看不起?」

  第三個聲音更刺耳,更尖銳。

  「還是說,你們心懷不軌?」

  杜隆坦握住斧柄的手抓得更緊了。

  他沒有去找那些發聲的獸人。

  因為他大致能猜到是誰。

  都是那些在部落中始終排在下游的小氏族酋長,那些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怯懦之徒。

  如今總算有了比他們地位更低的部族成員,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

  簇擁在那些大氏族的酋長身後,借著飲血後獲得新力量的快感,把積壓多年的怨氣化作質問。

  杜隆坦望向身旁的奧格瑞姆,發現他臉上依舊是一片沉靜。

  霜狼酋長沒有說話,而是用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摯友的胳膊。

  這才察覺,奧格瑞姆平靜的外表下,手臂竟異常冰冷。

  然而,還沒等杜隆坦開口,奧格瑞姆就搖了搖頭,比了個安心的口型,示意他不必焦急。

  而另一邊,格羅瑪什站在最外側,隱隱和古爾丹形成對稱。

  他雙臂抱在胸前,背靠一根殘存的木樁。

  戰歌酋長的眼睛半闔著,些許紅光從眼縫裡透出來,卻始終沒有投向杜隆坦或奧格瑞姆。

  他甚至將臉轉向了別處,朝向營地外的黑暗,以及塔拉多廣袤的夜空。

  仿佛那兩個拒絕飲血的獸人早已是死人,連他再多看一眼的資格都不配。

  大酋長黑手站在儀式場地中央。

  大酋長的身形比之前魁梧了整整一圈,肩頭的骨刺在火光下投出扭曲的陰影O


  他的黃綠眼睛此刻紅了大半,只剩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原本的顏色。

  他看著奧格瑞姆,那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副手。

  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卡加斯蹲在人群邊緣。

  碎手酋長低頭盯著自己的拳刃,刃尖上還沾著泥土和血。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偶爾抬頭看向杜隆坦的方向,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基爾羅格靠在一塊岩石上。

  血環酋長的獨眼盯著杜隆坦,紅光在眼眶裡跳動。

  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輕輕叩擊,發出細碎的聲響。

  圍獵在延續。

  壓抑在累積。

  終於一「奧格瑞姆。」

  黑手開口了。

  大酋長的聲音比之前更沙啞,但語氣反而更穩定,像是終於認清了現實。

  他向前邁出半步,肩頭的骨刺隨著動作晃動。

  「你為什麼不喝?」

  奧格瑞姆抬起頭,看向黑手,發現此時的黑手已經和那個幫助他取回毀滅之錘的兄長相去甚遠。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我不是任何氏族的酋長。」

  奧格瑞姆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決定獸人命運的儀式。

  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沒有顫抖,沒有猶豫。

  「我只是大酋長之錘。」

  他微微低下頭,姿態放得很低。

  「或者說,僕從。」

  周圍那些猩紅的眼睛眨了眨。

  有人皺起眉。

  有人發出低沉的嗤笑。

  奧格瑞姆沒有理會。他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平穩:「我不配與諸位酋長共享命運之血。」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直視黑手。

  「一切聽從大酋長的安排。」

  話音落下。

  儀式場地又安靜了一瞬。

  那些小氏族酋長的表情變了。他們互相看了看,有人張了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

  奧格瑞姆的話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

  不是酋長,只是僕從。

  他把決定權完全交給黑手。

  所以,一切聽從大酋長安排。

  如果這時候再逼他,就不再是質問不飲血的人,而是在質疑大酋長的權威。

  那些猩紅的眼睛轉向黑手。

  黑手站在原地,肩頭的骨刺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紅了大半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看著奧格瑞姆,看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呼吸聲都變得粗重。

  然後黑手點了點頭。

  「很好。」

  大酋長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軟了幾分。

  「奧格瑞姆,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一—

  3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你的忠誠,我看得見。

  周圍的氣氛微微鬆動。

  那些小氏族酋長有人撇嘴,有人移開目光。但他們沒有再開口。

  黑手繼續說道:「不飲血就不飲血吧。」

  他抬起手,那隻被土元素包裹的手臂在空中揮了揮。

  「你還是我的副手。」

  「還是替我握著毀滅之錘的人。」

  奧格瑞姆低下頭。

  「謝大酋長。」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任何波瀾。

  但他垂下的眼瞼下,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杜隆坦看見了。

  只有杜隆坦看見了。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太熟悉彼此哪怕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一瞬間的收縮里,藏著太多東西。

  但杜隆坦沒有時間細想。

  因為所有猩紅的眼睛,此刻都轉向了他。

  奧格瑞姆安全了。

  他把自己放得夠低,把決定權交給黑手,用多年的忠誠換來了大酋長的庇護。

  但杜隆坦呢?

  堂堂霜狼氏族的酋長。

  嚴格來說,他與他們是完全平級的存在,都是某一個氏族的酋長。

  然而,杜隆坦又相當特立獨行。

  從一開始,他就質疑古爾丹;

  在泰爾莫戰役之前更是與部落劃清界限。

  此刻,他更是整個部落中,唯一從始至終未曾沾染邪能之血的酋長。

  因此,「叛徒」的標籤早已牢牢釘在他身上,成了最醒目的烙印。

  而清算他的時刻,恐怕就在眼前。

  那些猩紅的眼睛盯著他,就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刺在他臉上,扎得杜隆坦的面部肌肉不住地微微抽搐。

  篝火噼啪爆響。

  夜風捲起灰燼。

  這一次,黑手皺著眉,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沒有開口幫杜隆坦說話,也沒有開口質問。

  最先開口的,還是那些小氏族酋長。

  「杜隆坦。」

  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那聲音裡帶著嘲諷,以及————飲血後膨脹的狂妄。

  「霜狼氏族的酋長」」

  另一個聲音接上。

  「那你為什麼也不喝?」

  第三個聲音更尖銳,更刺耳:「你還是覺得自己比我們高貴?」

  杜隆坦的思緒飛速運轉著。

  他很清楚,自己絕無可能用奧格瑞姆那套方式來洗脫嫌疑。

  黑手願意出手相助,一是出於情誼,黑手與奧格瑞姆本就親如兄弟;

  二是因為黑手不願看到自己身邊的人也落入古爾丹的掌控。

  那「霜狼酋長。」

  一個聲音打斷了杜隆坦的思考。

  那聲音沙啞而陰冷,聽到後感覺就像有毒蛇爬過後頸。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古爾丹邁步走來。

  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

  那雙綠火跳動的眼睛盯著杜隆坦,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在杜隆坦面前站定。

  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篝火在兩人身側跳動,映出古爾丹那張明顯圓潤一些的綠臉。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個佝僂的術士,而是站直了比杜隆坦還高出半頭的強者。

  「杜隆坦。」古爾丹念出這個名字,每個音節都拖得很長,「你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一滴血都不願意沾的酋長。」

  「無論是德萊尼人的血,還是我們偉大主人的血。」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

  「讓我猜猜一—」

  古爾丹歪了歪頭,上下打量著杜隆坦。

  「你是覺得,自己更加高貴?不願意與我們為伍?」

  他抬手指向那些身後的氏族酋長。

  有幾個獸人的臉色瞬間變了,猩紅的眼睛裡閃過凶光。

  「還是說—

  」

  古爾丹向前邁出半步,壓低了聲音。

  「你覺得自己找到了別的力量?」

  杜隆坦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瞬間,他感覺那一小塊棕色皮膚再度猛烈燃燒起來。

  但他沒有動,沒有低頭去看,甚至沒有讓表情有任何變化。

  古爾丹盯著他,仔細觀察他每一寸肌肉的細微反應。


  片刻後,綠皮術士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也很短促,卻讓杜隆坦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罷了。」古爾丹擺了擺手,「我沒興趣猜你的心思。」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飲了血的酋長們,張開雙臂。

  「諸位,霜狼酋長給了我們一個難題。」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帶著某種詭異的迴響。

  「他不想接受瑪諾洛斯主人的恩賜。」

  「他想保持他的高傲」。」

  古爾丹說最後那個詞時,語氣里滿是嘲諷。

  那些猩紅的眼睛重新聚焦到杜隆坦身上。

  綠皮術士乘勢轉回身,面對杜隆坦。

  他的臉上掛著笑,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溫度。

  「杜隆坦,你只有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接受祝福。」

  那根手指彎了彎,指向那些滴血的泥土。

  「跪下,喝下去,你還是霜狼酋長,部落的兄弟。」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

  古爾丹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死在這裡。」

  話音落下。

  那些小氏族酋長們圍攏過來,腳步雜亂,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杜隆坦的喉結滾動,然後才張開嘴,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是霜狼氏族的酋長。」

  他在努力保持聲音的平穩。

  「霜狼有霜狼的傳統。我們不像其他氏族,我們」

  「傳統?」

  古爾丹打斷了他,笑出聲來。

  「杜隆坦,你在跟我談傳統?」

  他上前一步,逼近杜隆坦。

  「你們的傳統,你們的薩滿,你們那些可笑的先祖之魂一」

  綠皮術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是如此刺耳。

  「能給你們力量嗎?」

  「能讓你們征服德拉諾嗎?」

  「能讓你們殺光德萊尼人嗎?」

  古爾丹抬起右手,掌心燃起綠火。

  「只有這個,才是力量。」

  「只有力量,才能贏得未來。」

  他收起綠火,盯著杜隆坦。

  「所以,別跟我談什麼傳統。」

  杜隆坦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眼神飄忽了片刻後,才再度開口。

  「我要為霜狼氏族負責。」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強迫自己說下去。

  「這麼大的事,我必須在與族人商議後才能決定一」

  「商議?」

  古爾丹又笑了。

  這次他笑得很暢快,笑完之後,臉上的表情陡然轉冷。

  「杜隆坦,你看看周圍。」

  他抬手指向那些飲了血的酋長們。

  「他們誰跟族人商議過?」

  「他們誰不是自己做的決定?」

  「你是酋長,不是傳話的。」

  「酋長的職責,就是帶領族人走向更強大的未來。」

  古爾丹向前一步,那張綠臉湊到杜隆坦面前。

  「現在,強大的未來就在你眼前。」

  「你只需要跪下,伸手,喝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

  「還是說—

  」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根本就不想帶領霜狼走向強大?」

  杜隆坦搪塞的藉口再度被古爾丹堵死,但他拒絕後退。


  霜狼酋長毫不畏懼地盯著古爾丹的眼睛,咬著每個音節說道:「如果大酋長下令,我不會違抗。」

  他轉向黑手,聲音提高了幾分。

  「此事關乎霜狼氏族的未來,若大酋長親口下令,我杜隆坦絕不推辭。」

  黑手的眉頭動了動。

  他張了嘴,想說什麼—

  「夠了。」

  古爾丹打斷了他。

  綠皮術士的臉上,那層虛偽的笑容終於褪去。

  剩下的,只有陰冷。

  「杜隆坦,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他的聲音冷得像霜火嶺的冬風。

  「你想把球踢給大酋長,讓大酋長替你背這個鍋?」

  他轉過身,面向黑手。

  「大酋長,你會下令嗎?」

  黑手沉默了。

  片刻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這種事,各氏族自己決定。」

  古爾丹轉回身,看向杜隆坦。

  那笑容重新爬回他臉上。

  「聽見了?」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圍攏過來的小氏族酋長們。

  「現在,選擇吧。」

  「跪下,喝血。」

  「還是一—」

  他的聲音拖得很長。

  「讓他們幫你喝。」

  那幾個小氏族酋長向前邁步,圍了過來。

  其中一人咧嘴笑了,露出焦黃的獠牙。

  「霜狼酋長,別讓我們為難。」

  另一人握緊了拳頭,骨節咯咯作響。

  「乖乖跪下,喝下去,什麼事都沒有。」

  第三人更直接,他彎下腰,伸手去抓地上那團混著血的泥土。

  杜隆坦的戰斧出鞘半寸。

  這個動作立刻吸引了在場所有獸人的目光。

  那幾個小氏族酋長的腳步頓了頓。

  但僅僅只是一瞬。

  隨即,他們笑得更猖狂了。

  「怎麼?還想動手?」

  「你一個人,對我們十幾個?」

  「就算你是霜狼酋長,今天也得」

  「夠了。」

  唯一一個聲音從杜隆坦身後響起。

  奧格瑞姆。

  黑手的副官從杜隆坦身側邁步上前,擋在那些小氏族酋長面前。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那雙棕褐色的眼睛掃過那些猩紅的眸子。

  「你們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質問,更像在陳述事實。

  「強按著氏族酋長的頭,往他嘴裡灌血?」

  那幾個小氏族酋長的臉色變了。

  有人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奧格瑞姆的眼神逼退。

  奧格瑞姆轉向古爾丹。

  「古爾丹,這就是你的方式?」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

  「不喝,就強灌?」

  古爾丹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盯著奧格瑞姆看了好久,然後再度笑了起來。

  「奧格瑞姆,你剛才用不是酋長」的理由逃過一劫。」

  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現在,你又想替別人出頭?」

  奧格瑞姆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擋在杜隆坦身前。

  古爾丹的笑容更盛了。

  「我明白了。」

  他抬起手,指向奧格瑞姆。

  「你是在告訴我,你寧可放棄剛才換來的安全,也要站在他那邊?」

  奧格瑞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去看杜隆坦。

  但他也沒有退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最終,奧格瑞姆再度開口:「瑪克戈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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