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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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3章 夜談

  暗門在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伊瑞爾摘下面甲,輕咳了兩下,因為密閉空間裡瀰漫著嗆人的灰塵味。

  其中還夾雜著淡淡的汗水酸腐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這密所並不算大。

  它原本是神殿倉儲區的廢棄隔間,被賽爾諾花了三天時間改造而成。

  牆壁上鑲嵌著數顆暗紫色的水晶,它們散發的柔和光暈,恰好中和了房間正中央金色水晶的璀璨光芒。

  耐奧祖坐在正北方。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德萊尼式長袍,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微笑。

  暗紫色的皮膚在幽光中顯得更加深沉。

  伊瑞爾在他右側坐下,將雙手錘靠在牆邊。

  另外七人陸續就位。

  所有人都沉默著。

  密室里只有呼吸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第一次實戰。」耐奧祖率先開口,聲音平緩,「感覺如何?」

  沒人說話。

  伊瑞爾瞥了一眼阿爾薩林。

  曾經的醫療官低著頭,雙手擱在膝上,眼神飄忽。

  「阿爾薩林。」耐奧祖點名。

  阿爾薩林渾身一顫,抬起頭。

  「我————殺了六個。」他的聲音有些乾澀,「用暗影的力量。」

  「然後呢?」

  「然後————」阿爾薩林抿了抿嘴唇,「有酥麻的感覺。」

  「從手掌到胳膊,再到胸口————」

  「很舒服?」

  短暫的沉默。

  「————是。」

  這個詞說得很輕,但足夠所有人聽清。

  耐奧祖點點頭,轉向賽爾諾。

  「你呢?」

  「重構符文時,暗影很聽話。」工匠的聲音里壓抑著興奮,「比聖光聽話。」

  「它對結構的要求比聖光低太多了,我用的非常順手。」

  「但你也感覺到了,對吧?」

  賽爾諾的表情僵了一下。

  「————是的。」他承認,「完成符文那一刻,腦子裡有個聲音說再來一次」

  O

  「我想要知道所有可能的符文排列方式。」

  「你沒做。」

  「因為時間不夠。」賽爾諾苦笑,「如果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可能真的會開始嘗試。」

  耐奧祖的目光掃過其餘五人。

  他們陸續開口。

  「治療傷員時,暗影吞噬邪能的那一刻————很甜。」

  「格擋食人魔的戰錘,暗影護盾反震回去,震斷他手臂的時候————很爽。」

  「潛入陰影,從背後割喉,看著獸人無聲倒地的時候————」

  說話的是個女性德萊尼,聲音很輕,眼神卻亮得嚇人。

  「我感覺————自己無所不能。」

  最後一個詞落下,密室里再度陷入寂靜。

  耐奧祖等了三秒。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暗影從他腳下蔓延,貼著地面鋪開,在九人圍坐的圓圈中心聚攏,化作一團緩緩旋轉的深紫色漩渦。

  漩渦中央,浮現出龍神的豎瞳神徽。

  「愉悅感。」耐奧祖說,「是冕下給予的饋贈,也是試煉。」

  「暗影之力不要求你們壓抑欲望,相反,它鼓勵你們感受」。」

  「感受力量的充盈,感受掌控的快感,感受殺戮與拯救時最真實的情緒波動」

  他頓了頓。

  「但這正是危險所在。」

  漩渦中的神徽微微亮起。

  「如果沉溺其中,你會開始追求更強烈的刺激。」


  「更多的殺戮,更徹底的吞噬,更肆無忌憚的力量釋放————」

  「直到有一天,你分不清自己是在使用暗影,還是在被暗影使用。

  阿爾薩林的手指收緊。

  「那我們————該怎麼辦?」

  「記住三件事。」耐奧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每次使用力量後,感受那份愉悅,但不要留戀。承認它存在,然後放手。」

  「第二,為自己設限。今天殺六個,明天還是六個。除非必要,絕不超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環視所有人,目光最終落在伊瑞爾臉上。

  「永遠記得,你為什麼選擇這條路。」

  伊瑞爾迎上他的視線。

  「為了拯救。」她說。

  「為了拯救。」耐奧祖重複,「不是為了變強,不是為了復仇,更不是為了享受黑暗本身。」

  漩渦緩緩消散。

  密室里恢復平靜。

  「今晚到此為止。」耐奧祖揮揮手,「回去休息,自己反思。」

  「下次集會,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提出一兩個可能有效的約束辦法。」

  七人陸續起身,從不同方向的暗門離開。

  腳步聲漸遠。

  最後只剩耐奧祖和伊瑞爾。

  「你留下來了。」耐奧祖重新坐下,語氣平淡,「有事?」

  伊瑞爾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正中央的璀璨水晶,看了很久。

  「我們該制定計劃了。」她最終說,「解圍的計劃。」

  耐奧祖不同意。

  「時機不成熟。」

  「還要等多久?」伊瑞爾轉過頭,眼神銳利,「今晚我們擊退了古加爾,但你也看到了,他根本沒出全力。」

  「他在試探,下一次再來,可能就是古爾丹親自帶隊。」

  「我知道。」

  「獸人和食人魔的數量是我們的十倍。」伊瑞爾的聲音抬高,「消耗戰打不起。」

  「每死一個德萊尼人,我們的防線就弱一分。而他們————他們不怕死,也死得起。」

  耐奧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很淡,但真實。

  「伊瑞爾,」他說,「你以為,我不著急嗎?」

  他撩起長袍的袖子。

  手臂上,暗紫色的皮膚布滿扭曲的疤痕。

  那是邪能灼燒留下的痕跡,觸目驚心。

  「古爾丹把我按在祭壇上,用邪火烤了整整七天。」耐奧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他還會向我報告」,說哪個氏族的獸人薩滿又轉修了術士,讓我守護了一輩子的傳統變成笑話。」

  「我恨他。」

  這三個字說得極其平靜,卻讓密室里的溫度驟降。

  「我恨不得扒他的皮,飲他的血,把他的骨頭磨成粉灑在影月谷的荒野上。」耐奧祖放下袖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邪能部落早日滅亡。」

  他看向伊瑞爾。

  「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急。」

  「我們的力量還很弱小。」耐奧祖伸出一隻手,掌心的暗影紋路緩緩浮現,「暗影教會只有九個人,真正能上戰場的更少。」

  「而古爾丹手下有數萬大軍,有暗影議會,有他背後那個————主人」。」

  他握拳,暗影消散。

  「現在貿然制定解圍計劃,等於送死。」

  伊瑞爾咬住嘴唇。

  「那就一直守著?等到城牆全塌?等到所有人都死光?」

  「不。」耐奧祖搖頭,「我不認為會等來那一刻。」

  「為什麼?」

  「畢竟邪能部落的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其一,杜隆坦率領的霜狼氏族始終游離在部落核心行動之外,是最公開的反對勢力。」


  「雖說實力尚弱,但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完全可以成為我們的助力。

  「其二,部落的結構本質上決定了他們必須依靠持續的勝利來維繫內部穩定。」

  「黑手雖與古爾丹締結了盟約,卻絕非甘心久居人下的角色。」

  「一旦古爾丹久攻無果、威嚴盡失,這位大酋長的心思便會開始動搖。」

  「其三,便是古加爾。你也親眼所見,這個食人魔竟在使用暗影之力,而非邪能————」

  「儘管無法完全確定,但我敢斷言,古爾丹的主人必然是邪能的掌控者一這無疑又是一個不穩定因素。」

  他站起身,走到伊瑞爾面前。

  「伊瑞爾,你是戰士,習慣用力量解決問題。這沒錯。」耐奧祖的聲音壓低,「但有些戰爭,光靠力量贏不了。」

  「你需要的是耐心。」

  「等對手自己露出破綻。」

  伊瑞爾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哈蘭被綠火吞噬的畫面,閃過那些年輕守備官恐懼的眼神,閃過屏障上蔓延的裂紋。

  她深呼吸了幾次。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平靜。

  「————我明白了。」

  耐奧祖點頭。

  「回去吧。好好休息,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伊瑞爾離開密所時,已是深夜。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牆角的聖光符文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她沿著熟悉的路逕往宿舍走,腳步很輕。

  腦海中還在迴響耐奧祖的話。

  等。

  她最不擅長的就是等。

  但也許————他是對的。

  拐過最後一個彎,宿舍區的拱門就在前方。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是個年邁的德萊尼牧師,白須垂胸,長袍上繡著金線。

  伊瑞爾認得他,是負責神殿內務的老者。

  「伊瑞爾。」老牧師的聲音很溫和,眼睛也很明亮,「這麼晚了,還在外面?」

  「睡不著,走走。」伊瑞爾停下腳步,裝作一切正常。

  老牧師沒有追問。

  他只是微微躬身。

  「先知在召喚你。」

  伊瑞爾的心臟猛地一縮。

  「————現在?」

  「現在。」老牧師側身,讓出通往神殿上層的階梯,「他在靜修室等你。」

  夜色深沉。

  走廊牆上的聖光符文,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一分割線一靜修室的門虛掩著。

  伊瑞爾停在門外,掌心滿是冷汗。

  她抬手,指尖在即將觸到門板時頓了頓,最終還是推開了。

  維倫站在房間中央。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石椅上,而是背對著門口,面向牆壁。

  牆上的七個空洞中,只鑲嵌著四顆水晶。

  此刻只有最左側的一顆紫色水晶在發光。

  光暈在水晶內部緩緩旋轉,打著漩渦。

  「關門。」

  先知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伊瑞爾照做。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走近些。」

  她向前走了三步,停在維倫身後兩米處。

  那是一個既不疏遠也不冒犯的距離。

  維倫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在紫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老。

  皺紋像刀刻般深陷,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沉重的————憂傷O

  「我從水晶中看到了你的影子。」維倫開口,聲音很輕,「它不再是純淨的藍色,而是被紫色的漩渦纏繞。」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那顆發光的水晶。


  伊瑞爾順著看去。

  水晶深處,確實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德萊尼人的輪廓,但周身纏繞著不斷扭結的暗紫色紋路,像毒蛇,又像枷鎖。

  「你已踏上那條路了,是嗎?」維倫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虛空之力」

  O

  先知的話語中聽不出疑惑。

  伊瑞爾的喉嚨發緊。

  「我沒有背棄聖光。」她終於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只是————看到了它的局限。」

  「局限?」

  「它救不了所有人。」伊瑞爾咬住嘴唇,那些畫面又涌了上來一哈蘭、傷員、崩裂的屏障,「它要求純淨,要求希望,要求我們心無雜念地祈禱————」

  「可城牆外是數萬想要我們死的獸人,屏障每天都在變弱,兄弟們每天都在戰死。」

  她向前一步,眼中燃起暗金色的微光。

  「導師,你的預言告訴我,卡拉波和沙塔斯都會陷落。」

  「聖光看見了未來,卻無力改變。」

  「所以你就轉向虛空?」維倫的聲音里終於有了波瀾,「擁抱聖光的對立面?」

  「它不是對立面。」伊瑞爾搖頭,「至少————我接觸的這種不是。」

  「它讓我看到真相。讓我能用黑暗吞噬黑暗,用虛空的飢餓對抗那些威脅光明的存在。」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暗金色的龍瞳紋章緩緩浮現,在幽紫光暈中微微發亮。

  「我不是在墮落,我是在守護一用一切手段守護我們的族人,守護平衡。」

  「平衡?」維倫輕聲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東西,「虛空從不講平衡,孩子。」

  「它是飢餓的深淵,吞噬一切,包括使用它的人。

  他走向伊瑞爾,步伐緩慢,長袍下擺拖過石地。

  「虛空不是工具,它是活物。它會在你耳邊低語,放大你的疑慮,扭曲你的判斷。」維倫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紫眸直視她的眼睛,「你有黑暗的秘密,我從一開始就感知到它。」

  伊瑞爾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但我選擇了相信。」維倫繼續說,聲音低得像嘆息,「相信你能超越它,相信聖光能引導你走出陰影。」

  「可現在————你卻主動邀請它進來。」

  他抬手,枯瘦的指尖懸在伊瑞爾額前,卻沒有觸碰。

  「你以為你能掌控虛空?」

  「在龍神的幫助下,我們可以——

  」

  「龍神。」維倫打斷她,露出一絲苦笑,「所以,這又和那個龍神有關,是嗎?」

  伊瑞爾沉默了。

  紫水晶的光芒微微波動,牆上的影子也隨之扭曲。

  「我見過無數預言。」維倫收回手,轉身走回水晶牆前,「其中一個,是你在聖光中領導我們走向繁榮。」

  「德萊尼人重建家園,獸人重拾傳統,德拉諾迎來真正的和平。」

  他的手指拂過那顆發光的水晶。

  「另一個————是你被虛空吞沒。」

  「皮膚剝落,眼睛燃著紫火,站在屍山血海之上,成為我們必須對抗的威脅」

  靜修室里的溫度驟降。

  伊瑞爾的後背也滲出冷汗。

  「我不希望後者成真。」維倫側過頭,目光里是她從未見過的疲憊,「回來吧,伊瑞爾。」

  「聖光與虛空的確並非永恆對立,但融合它們需要超越凡人的意志。你有那樣的力量嗎?」

  幻象在伊瑞爾腦海中閃回。

  聖光烏托邦的冰冷街道。獸人空洞的雙眼。杜隆坦的嘶吼。

  黑暗吞噬的快感。哈蘭融化時的眼神。掌心失控的暗影。

  兩條路。

  都是懸崖。

  「我沒有那樣的力量。」伊瑞爾聽見自己說,聲音甚至更加穩定,「但我也不能回頭。」

  她抬起頭,迎上維倫的目光。


  「導師,這兩條路都是錯誤的。」

  「一條要求我們放棄憤怒和痛苦,變成溫順的羊;另一條誘惑我們放縱慾望,變成貪婪的狼。」

  暗金紋章在她掌心緩緩旋轉。

  「但如果有第三條路呢?承認黑暗的存在,但不被它吞噬。」

  「使用虛空的力量,但不成為它的奴隸。在光與影的邊界行走,為了守護而背負重量」

  「你會被壓垮的。」維倫輕聲說。

  「那就壓垮。」伊瑞爾的聲音陡然提高,「總比眼睜睜看著所有人死去要好」

  O

  「總比躲在聖光後面,祈禱奇蹟發生要好。」

  她深吸一口氣。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行動,我們就會再次流亡。」

  「就像從阿古斯逃出來一樣,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向下一個世界。」

  維倫的身體微微一震。

  「我會證明給你看。」伊瑞爾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虛空能被馴服,能服務於更高的目的。」

  「龍神的焰影之道————它不同。」

  「但如果我錯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如果你預言的黑暗降臨,我變成了那個必須被消滅的威脅————」

  她單膝跪下,右拳抵住胸口。

  「請用你的聖光結束它。」

  長久的沉默。

  只有水晶發出的幽紫光芒在緩緩脈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石牆上,拉得很長,糾纏在一起。

  維倫閉上眼睛。

  良久,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麼,去吧,我的孩子。」

  伊瑞爾抬起頭。

  先知背對著她,身影在光芒中顯得格外瘦削。

  「但記住,預言不是命運,而是選擇。」維倫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一次揮動武器,每一次使用力量,每一次在黑暗中邁步————都是選擇。」

  他抬起手,掌心貼上那顆幽藍水晶。

  水晶的光芒驟然盛放,又在下一秒徹底熄滅。

  靜修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進的星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我會為你祈禱。」維倫最後說,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祈禱你能用黑暗點亮光明,而不是被它吞噬。」

  伊瑞爾站起身。

  膝蓋有些發麻。

  她最後看了一眼導師的背影,轉身,拉開門。

  走廊的光湧進來,短暫地照亮靜修室的一角。

  她邁步離開。

  腳步聲在石廊里迴蕩,漸行漸遠。

  門緩緩合攏。

  黑暗中,維倫依然站在原地。

  他收回貼在冰冷水晶上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紫羅蘭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永夜的星空。

  卻怎麼也掩蓋不了那一抹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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