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最後一筆,誰都不能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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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軀正在化為虛無。

  這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消融。

  九叔能清晰地感覺到,構成他血肉的每一粒塵埃,都在被一種更高層次的法則所同化,剝離,重塑。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曾經因畫符而布滿老繭的皮膚,此刻薄如蟬翼,掌心那三道深刻的紋路——天地人三才,已然化作三條流淌的赤色光河,向下延伸,沒入腳下的萬丈冰淵,與這片大地的地脈緊緊相連。

  「你已超脫鎮靈之境,肉身破妄,神魂臨身。」一道古老而漠然的聲音在九叔的意識中響起,那是立於虛空中的冥河艄公,他仿佛是這片天地規則的化身,「若再進一步,便是證道。可自古以來,證道者,必舍人身。」

  捨去人身,捨去七情六慾,捨去所有記憶與牽掛,成為無悲無喜的天道一部分。

  九叔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

  那道鳳凰灼痕,曾是他一生最大的劫難與機緣,此刻卻不再灼熱跳動,而是如同一枚永恆的烙印,靜靜地燃燒著,釋放出最後的光與熱。

  那是他作為「人」的最後憑證。

  「我不怕死。」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只怕……道成了,人忘了。」

  忘了那兩個不成器的徒弟,忘了秋生貪玩,忘了文才憨傻。

  忘了糯米治殭屍,忘了墨斗彈鬼怪。

  忘了自己這一生,為人間守正辟邪的執念。

  他從懷中,摸出最後半片殘破的陶片,那是他還是林鳳嬌時,師父留下的遺物。

  他彎下腰,將這承載了他一生的陶片,輕輕放在冰冷堅硬的冰面上。

  「這一世,我叫林鳳嬌,也叫九叔。」他對著深淵,也對著自己說,「但下一世,我不叫任何名字。」

  就在此刻,南方!

  遙遠的南方,九星鎮靈大陣的最後一處陣眼,文才與秋生正死死守著。

  就在九叔放下陶片的那一剎那,九處深埋地下的符陣基石同時亮起,沖天的赤色光柱撕裂風雪,在高天之上交織成一張覆蓋了方圓百里的巨大符網!

  赤紋如龍,在地脈中奔騰;符光如網,在天穹上收束。

  風雪在這一刻驟然停滯,天地間陷入一片死寂。

  緊接著,蒼穹之上,原本被風雪遮蔽的濃厚烏雲開始瘋狂旋轉,竟緩緩形成了一隻巨大無朋的瞳孔之影,冷漠地、不帶任何感情地,俯瞰著這片大地。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萬物,直視人心。

  「師兄……那……那是什麼?」秋生握著桃木劍的手不住地顫抖,牙關都在打戰,「是……是天道在看我們?」

  文才臉色煞白,但他握著硃砂符筆的手卻沒有一絲動搖。

  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杆,怒視著天穹上的巨瞳:「看就看!我們畫的是符,守的是人!不是什麼狗屁天道!」

  他們二人並肩立於那個空空如也的符槽前,那是九星大陣的最後一筆,也是定鼎乾坤的一筆。

  只要落下,大陣告成,便能引動九叔在北境布下的後手。

  可不知為何,當那隻天穹巨瞳出現時,他們誰也無法落下這最後一筆。

  幾乎是同一時間,北境冰淵。

  九叔心脈猛地一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召引力從地底深處傳來!

  他腳下的冰淵裂口中,赤光沖天,那無數與他掌紋相連的地脈靈氣,竟在深淵的中心,自發凝聚成一支虛幻的毛筆!

  筆身由地脈龍氣構成,筆尖是萬年玄冰之髓,筆鋒之上,縈繞著一絲絲他即將消散的神魂之力。

  那筆尖,正遙遙指向天穹,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最後一筆。」冥河艄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萬古不變的冰冷,「此為『道筆』。南方九陣為引,引動你畢生修為與這天地靈根相合。此筆一落,你即證道。從此言出法隨,萬邪臣服,天地間再無任何妖魔能與你抗衡。」

  「但,」艄公的話鋒一轉,「道成,即是死法。你的意志將徹底融入規則,再無新生,再無輪迴。」

  成為一個沒有感情,沒有自我的規則化身。

  「那不是道。」九叔看著那支散發著無上威壓的虛筆,眼中沒有絲毫貪婪,只有徹骨的冰冷與嘲諷,「那是枷鎖。」


  說罷,他抬起那隻已經半透明的手,掌心赤光大盛,就要朝著那支虛筆悍然拍下!

  毀了它,便毀了這「證道」的契機,他寧可魂飛魄散,也絕不成為天道的傀儡!

  然而,他的手掌尚未落下,一股強烈的共鳴猛地從南方傳來!

  是文才和秋生!

  他們竟然在那天穹巨瞳的注視下,同時舉起了手,一人握筆,一人準備按住石台,要畫下那最後一筆!

  「不!」九叔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之際!

  南方陣眼,文才看著那個符槽,他猛地將手中的硃砂筆調轉方向,不是刺向符槽,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身旁的石壁狠狠一撅!

  「咔嚓!」

  上好的狼毫硃砂筆,應聲而斷!

  與此同時,秋生眼中厲色一閃,他沒有去按石台,而是高高躍起,手中桃木劍灌注了他全部的法力,對著那精心雕刻的石台符槽,猛地劈了下去!

  「轟!」

  石屑紛飛,符槽被硬生生劈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最後一筆,誰都不能畫!」

  兩個徒弟用盡最後的力氣,齊聲對著天空怒吼。

  那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執拗,穿越了千里風雪,跨過了山川河海,清晰地迴響在北境冰淵之上。

  九叔高高揚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已經快要看不清輪廓的臉上,竟有兩行滾燙的淚光,一閃而逝。

  「好徒弟……你們……比我更懂道。」

  他話音剛落,冰淵深處那支嗡鳴作響的虛筆,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撐,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最終轟然碎裂,化作漫天光雨,重新灑入地脈深處。

  天穹之上,那隻冷漠的巨瞳緩緩眨動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最終不甘地、慢慢地閉合,隱沒於翻湧的雲層之中。

  持續了數日的風雪,驟然停歇。

  九叔仰望著恢復了清朗的蒼穹,他的身形已經近乎完全透明,唯有心口那枚鳳凰灼痕,如同一顆不滅的星辰,在風中明亮地燃燒著。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道,不在筆,不在符,不在名……」

  「在那一筆,落下前的勇氣。」

  話音未落,他腳下的大地,整個北境的地脈,乃至更深處的道根,猛然間劇烈地搏動了一下!

  就像一顆沉睡了萬古的心臟,重新甦醒!

  轟隆——

  億萬道細如髮絲的赤色光線,衝破了厚厚的冰層與凍土,從地底噴薄而出!

  它們不是飛向天空,而是如同一場盛大的流星雨,朝著四面八方,朝著人間飛去!

  這些光點,如同無數顆火種,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千家萬戶。

  有的落在了門楣之上,有的滲入了斑駁的牆角,有的甚至融入了一個孩童在石板上隨手的塗鴉里。

  那一夜,無數地方,都憑空浮現出了一道道歪歪扭扭、不成章法的符。

  無人所授,無人所知,卻在每一個黑夜裡,默默鎮住了那些悄然侵襲的陰風與寒意。

  冥河艄公望著這漫天飛舞、灑落人間的萬千光點,他那萬年不變的漠然神情,第一次出現了動容。

  他對著九叔即將消散的地方,緩緩躬身,行了一個無比古老的禮節。

  「證道者,無名。」

  而九叔的身影,就像是被風吹散的雪花,又像是融於暖陽的薄冰,最後一絲輪廓也悄然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唯有一聲帶著釋然的輕笑,隨光而行,飄向遠方。

  「那道符……燒了,又何妨?」

  南方,九星陣的中央。

  文才與秋生精疲力竭地癱坐在被毀壞的陣眼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天空已經放晴,風雪停了,連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有些過頭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和深深的擔憂。

  師父……怎麼樣了?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拂過。

  那風不再像之前那般刺骨冰冷,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輕輕吹動了他們額前的髮絲。

  風中,似乎夾雜著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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