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棺響三更,誰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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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懸道殿深處,有口巨大的青銅棺槨竟無視重力,緩緩向上浮起。

  棺槨表面,「初代道主」四個古篆大字,泛出幽青色的微光,仿佛凝結了萬載寒冰。

  緊接著,一聲悠長而深沉的呼吸,從棺內傳出,瞬間引動整座大殿的空氣如怒海狂潮般起伏漲落!

  九叔凜然立於棺前三丈,雙腳如同生根,任憑那氣浪如何沖刷,身形紋絲不動。

  他心口處的鳳凰灼痕卻在此刻滾燙如火,隨著那呼吸的頻率劇烈跳動,仿佛一顆心臟在應和另一顆心臟的搏動。

  他緩緩閉上雙眼,摒棄一切雜念,神識沉入那呼吸的韻律之中。

  這並非活物肺腑的吐納。

  這聲音里,沒有血肉,沒有生機,只有一種冰冷、絕對的規則。

  九叔「聽」到了,那是千萬道在歷史長河中被強行抹除、被斥為「異端」的民間術法,它們消散後的殘念被囚禁於此,匯聚成了一種扭曲而宏大的「集體吐納」。

  每一次呼吸,都在訴說著被遺忘的悲鳴。

  「它不是人,是『道』最初的模樣。」殿角陰影中,冥河艄公的身影如同一抹淡墨,聲音低沉而沙啞,「但也正因它太過初始、太過純粹,所以容不得半點異聲。任何不合其律的,都將被視為雜質,予以清除。」

  話音未落——

  第一聲輕響自棺內傳出。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巨槌,狠狠敲在九叔的神魂之上。

  整座倒懸道殿劇烈震顫,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決堤洪水般沖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清末的村婦,用一把剪刀剪出鎮宅的紅紙人,祈求家宅平安,卻在風雨夜被一道天雷劈成焦炭,罪名是「僭越天威」;他看到,民國的學童,在巷口跳著祖輩傳下的驅煞童謠繩,卻被路過的道士斥為「妖言惑眾」,命輪因此斷絕;他看到,盛唐的女冠,以硃砂畫符投入井中,救了一城瘟疫,最終卻被當成散播瘟疫的妖人,在萬民的歡呼聲中被活活焚於市集高台……

  一幕幕,一樁樁,皆是尋常百姓為了「活下去」而自發創造的法,卻因「非正統」而被那至高無上的「道」無情碾碎。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任家鎮義莊。

  文才正緊張地守著一堆熊熊燃燒的灶火,火光映得他滿臉通紅。

  那一聲輕響跨越虛空而來,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朝著空無一人的師父房間失聲大喊:「師父!那是道在選主!它在問你,認不認這些被它抹掉的『錯法』!」

  另一邊,秋生緊緊抱著一堆刻滿了字的殘破陶片,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牙齒都在打架:「師父……可、可要是答錯了……我們茅山教的每一道符,畫的每一張咒,都會變成忤逆天道的罪證!」

  倒懸道殿內,第二聲敲擊正在醞釀。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琉璃,那股無形的壓力比之前強了十倍、百倍,要逼著九叔跪下,要逼著他開口,要麼認同,要麼否定。

  認同,意味著他將繼承這份剔除了人間煙火的「純粹之道」,成為新的、冷酷的規則化身。

  否定,則意味著他和他所代表的、充滿了人情味的茅山術,將成為下一個被清除的「異端」。

  就在那第二聲將起未起、萬鈞壓力臨身的剎那,九叔猛然睜開了眼。

  他眼中沒有半分猶豫,更無一絲懼色。

  他沒有下跪,沒有叩拜,甚至沒有開口回答。

  他悍然踏前一步,縮地成寸,瞬間跨越三丈距離,來到青銅棺前。

  隨即,在冥河艄公驚愕的目光中,他揚起右手,不帶絲毫法力,僅憑血肉之軀,反手一掌重重拍在青銅棺蓋之上!

  啪——!

  一聲清亮脆響,竟蓋過了那即將響起的第二聲鼓鳴。

  「你是我祖,也是我敵。」九叔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刻入這殿宇的每一寸空間,「你立規矩,我也破規矩!」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鋒利的指尖在掌心一划,鮮血頓時湧出。

  他毫不遲疑,引著這股溫熱的血流,在棺蓋上那「道主」二字之間,狠狠劃下了一道傾斜的血痕!

  「道主」二字,瞬間被分割,變成了「道·主」!

  「若道必純,何來人間煙火?!」九叔聲如洪鐘,振聾發聵,「若主不容錯,何來萬法生長?!你清的不是異端,是你早已失去的活氣!」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

  那醞釀中的第二聲敲擊戛然而止,就連棺槨內那萬古不變的呼吸,竟也為之一滯!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死寂時刻,義莊方向,驟然傳來一陣低沉而雄渾的轟鳴!

  文才雙目赤紅,在他的號令下,數百名曾受九叔恩惠的鄉親百姓,將他們連夜趕製出的九百九十九塊刻滿了「鎮僵謠」的陶片,堆成了一座簡陋卻莊嚴的祭台。

  「點火!」文才嘶吼著。

  熊熊灶火被引燃,瞬間吞沒了陶片祭台。

  百姓們圍著火堆,用最質樸、最真誠的聲音,齊聲背誦起那句九叔教給他們的、最不像「道法」的道法:

  「符不在天授,在手!」

  「道不在神定,在口!」

  一聲聲,一句句,匯聚成一股磅礴的聲浪。

  這聲浪沒有絲毫法力波動,卻蘊含著最純粹的民心與願力。

  它沖天而起,穿雲裂霧,跨越了空間的阻隔,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赤金色暖流,浩浩蕩蕩地湧入了那座冰冷的倒懸道殿!

  暖流及體,九叔心口處的鳳凰灼痕驟然爆發出璀璨光芒,他掌心的鮮血仿佛被賦予了生命,順著那道他劃出的血痕,絲絲縷縷地滲入青銅棺的縫隙之中。

  殿角的冥河艄公眼中第一次閃過駭然之色,他失聲低語:「瘋子……他不要獨承道統……他是要把這『叩選之權』,分給殿外的萬千凡人!」

  咔……咔嚓……

  在萬民願力的加持下,那沉重無比的青銅棺蓋,竟真的緩緩升起了一線縫隙。

  一隻手,從中探了出來。

  那是一隻蒼白枯瘦到極致的手,五指蜷曲如鐵鉤,指甲漆黑如墨,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死寂氣息。

  這氣息,竟與先前在義莊被哭聲震散、附著在九叔左臂上的灰霧同出一源!

  然而,這隻手並沒有抓向九叔。

  它緩緩抬起,越過九叔的肩膀,指向他的身後。

  在那裡,倒殿的盡頭,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面巨大的鏡牆。

  牆面並非光滑,而是由無數被刪除、被抹掉的民間術法殘句拼湊而成,字跡斑駁,怨氣衝天。

  這,便是「民道鏡牆」。

  那隻黑手在空中虛虛點了三下。

  第一下,似乎在說:你未能通過我的考驗。

  第二下,似乎又在說:你通過了你的考驗。

  第三下,點在了那面鏡牆之上,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怨毒。

  九叔凝視著那隻手,又回頭看了看那面鏡牆,臉上的凝重忽然化為一抹釋然的輕笑。

  「原來……你也不是『初代』。」他緩緩說道,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你只是第一個被『道』選中,然後又害怕被後來者取代的可憐人。」

  他不再看那隻手,而是轉過身,張開雙臂,坦然面向那面匯聚了萬千悲鳴的民道鏡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當這個『主』了。」

  他的聲音響徹整座道殿,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來當第一個,把『道』還給百姓的人!」

  話音落定,石破天驚!

  那隻探出棺外的黑手猛然一僵,隨即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手一抓,竟死死扣住了棺沿,硬生生將自己的上半身從棺中強行拽了出來!

  那是一張臉,一張與九叔有著七分相似,卻布滿了無盡怨戾與不甘的臉!

  「你也配談『還』?!」

  他死死盯著九叔的背影,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聲低吼。

  「我守此道千年,受萬載孤寂,就是為了等一個……不說『還』字,敢於獨掌一切的繼承者!」

  風暴,在這一刻才真正降臨。

  與此同時,任家鎮義莊的地底深處,那塊沉寂已久的無名道碑,猛地一震,碑面竟毫無徵兆地滲出鮮血!

  血色流淌,在古老的碑文旁,緩緩勾勒出一行嶄新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讖言:

  「道歸之時,九叔成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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