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待命燈滅,吾即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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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義莊之內

  文才和秋生大氣也不敢出,死死盯著師父九叔。

  就在那堆飛散的灰燼中,一點晶瑩剔透的光芒頑強地浮起,懸於半空。

  那是一枚舍利,通體圓潤,卻非佛家祥和,反而透著一股道門獨有的凜然清氣。

  「……你師臨終前,說對不起……」

  一句殘破的話語,仿佛從九幽之下傳來,被夜風揉碎,斷斷續續地撞入九叔耳中。

  話音未落,九叔眼瞳深處,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驟然收縮,輪迴之眼自行催動!

  他凝視著那枚舍利,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拉長。

  院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熟悉的丹房,氤氳的藥香中混雜著一絲魂力衰敗的死氣。

  他的恩師,上一代義莊掌燈人,正盤坐於蒲團之上,雙目緊閉,面容枯槁,已然坐化。

  可他手中,卻並非握著拂塵或法劍,而是一枚已經斷裂成兩半的引魂鈴!

  師父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輪迴之眼洞穿了時間的迷霧,將那無聲的口型清晰地烙印在九叔的腦海里——

  護住命燈!

  一道塵封的記憶在九叔腦中炸開。

  他猛然記起,自己初任義莊掌燈人,接管這百年基業的那一天,恩師一反常態,整整三日未發一言。

  就在那第三日的黃昏,師父登上屋頂,咬破指尖,以精血在義莊門楣之上,畫下了一道他從未見過的繁複鎮魂符。

  當時他只當是師門傳承的儀式,如今想來,那一夜,天象詭異,星斗暗沉,正是百年一遇的「命輪交接」之期!

  師父不是在傳承,他是在……守護!

  「文才,取我房中木匣里的那塊符紙殘片。」九叔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片刻後,文才捧著一個紫檀木匣跑來。

  匣中靜靜躺著半張泛黃的符紙,正是當年師父畫在門楣上的鎮魂符,因風雨侵蝕,只剩下這殘破一角被九叔珍藏至今。

  九叔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取出符紙殘片,輕輕覆蓋在那枚懸浮的舍利之上。

  他並指如劍,在自己舌尖猛地一划,一滴殷紅如硃砂的舌尖血,精準地點在了符紙的中心。

  「天道茫茫,妄念叢生。破幻除障,歸我真形!敕!」

  《破妄歸真咒》低沉誦出。

  剎那間,那半張符紙無火自燃,升騰起的卻不是凡火的橘紅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色火焰!

  火焰如水波般蕩漾,將符紙與舍利一同包裹,一幕幕殘缺的記憶碎片在火光中飛速閃現。

  那是一卷懸於虛空之上的古老契約,金光燦燦,卻散發著吞噬一切的冰冷氣息。

  契約之上,一個個名字烙印其上,正是義莊歷代的掌燈人!

  每一代掌燈人,在接任之時,都會在不知情中,被這「命輪舊契」引動魂魄,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根本不是什麼天道授予的維序之職,而是一份赤裸裸的「替命文書」!

  每一代掌燈人,都以自身魂魄為引,成為了維繫某個古老存在、填補天道漏洞的犧牲品!

  怪不得歷代先輩,皆是壽元不永,無疾而終!

  記憶畫面的最後一幕,定格在他的師父身上。

  師父手持引魂鈴,正欲施展禁法,強行撕毀那捲「替命文書」。

  可他剛一動手,文書上金光暴漲,一股無可匹敵的反噬之力轟然降臨,引魂鈴當場碎裂,師父的生機亦在瞬間被抽乾!

  原來,師父是因察覺真相,試圖毀契,才遭天道反噬而亡!

  那一句「對不起」,不是對天道,而是對身為下一任繼承者的自己!

  他不願弟子再重蹈覆轍!

  「師父……」九叔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

  滔天的悲憤與怒火在他胸中燃燒,幾乎要將理智焚盡。

  他要報仇,但他更要——破局!

  「秋生!」九叔猛然轉身,雙目赤紅,「去廚房,把灶台最底下那三塊燒得最黑的老磚取來!」

  「啊?」秋生一愣,「師父,都什麼時候了,要幾塊破磚幹什麼?難道能擋住那樓里的屍王?」


  九叔但你以為,它怕的是天威?

  不,它怕的是人心燒透的火,是這人間的煙火氣!」

  很快,三塊被熏得漆黑、邊緣都已磨圓的老磚被取了來。

  這三塊磚,不知見證了義莊多少代人的炊煙,承載了多少凡俗的喜怒哀樂,早已不是凡物。

  九叔將那枚仍在燃燒的舍利猛地抓入手中,無視那灼魂的刺痛,強行按入中央一塊磚的磚心。

  隨即取來三根桃木釘,以迅雷之勢釘入磚的三角,將舍利死死封在其中。

  他將三塊磚以品字形立於地面,口中誦起的,卻不是任何道門經典,而是他此刻心念所聚、自創而出的《鎮僵銘》!

  「不借天光,不叩星斗!不請鬼神,不問緣由!三磚為爐,我心作火!我命由我,不由天口!鎮!」

  最後一個「鎮」字出口,三塊平平無奇的老磚竟「嗡」的一聲,表面浮現出淡淡的毫光。

  那光芒不強,卻無比堅韌,三磚合圍,形成一個微不可查的力場,竟與北方那懸空樓閣散發出的陰冷頻率,產生了隱隱的共振與排斥!

  最樸素的「人間煙火」,正是破除這冰冷命契操控的天然屏障!

  就在此刻,院中空氣一陣漣漪,一道幾乎透明的身影憑空出現。

  是夢蝶!

  她的魂體比之上次更加虛幻,點點裂紋從她的指尖蔓延,已經攀上了肩頭,仿佛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九叔!」她的聲音急切而微弱,「冥河……冥河已經開始倒灌了!艄公說,忘川渡口是陰陽兩界的最後一道防線,若三日之內,再無人持『命燈』入渡,穩住河道,忘川逆流將徹底吞噬陽間的河脈!」

  說著,她伸出顫抖的手,一滴晶瑩剔透的魂淚從指尖滴落,正好滴入三磚大陣的陣眼。

  「這是我最後的記憶……」魂淚融入陣中,一道訊息瞬間湧入九叔腦海,「你曾是我前世的未婚夫,在亂世之中,為我擋下了斬魂刀……那盞燈,本該由我們共同點燃。」

  九叔身軀一震,沉默了良久。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早已磨破了邊的布老虎,輕輕放在了三磚大陣之上。

  「這盞燈,」他低聲道,「我一直都在點。」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深夜的天穹之上,北方那座懸浮的樓閣,竟毫無徵兆地調轉了方向!

  閣樓檐角下懸掛的萬千銅鈴,在同一時刻瘋狂搖動,發出的卻不是鈴聲,而是一種撕裂神魂的尖銳嗡鳴!

  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天罰之矛,從樓閣核心驟然射出,目標直指義莊院中高高豎立的旗杆!

  旗杆上,「鎮僵道場」四個大字,是九叔親手所書,亦是義莊百年道統的象徵。

  金光未至,旗幟已被無形之力撕扯,獵獵作響間,竟從邊緣開始自行燃燒!

  熊熊烈火,映得九叔的臉龐忽明忽暗。

  他立於火前,一手托著滾燙的三磚陣,冷然抬頭,望向那不可一世的空中樓閣。

  「你想用命輪舊影來壓我心神,亂我道心?」九叔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可你忘了——現代人,最不怕的,就是重啟系統!」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手中的三磚大陣轟然炸裂!

  狂暴的氣浪將燃燒的旗幟灰燼捲起,如萬千黑蝶,漫天飛舞。

  舍利在爆炸中徹底粉碎,億萬點碎光四散飛濺。

  然而,其中一道米粒大小的金線,卻並未消散,反而凝聚了所有力量,以一種決絕的姿態逆沖天際,如一道金色的子彈,撕裂夜幕,狠狠地擊中了那座懸空樓閣的核心!

  樓閣劇烈一顫,萬千鈴聲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遙遠的南方,幽暗的冥河之上,那撐著孤舟的艄公猛地停下了船槳,霍然回首,望向陽間的方向,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喃喃自語:

  「命燈……亮了?」

  義莊院內,塵埃落定。

  九叔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目光落向那三磚和舍利炸裂後的灰燼。

  在焦黑的粉末中心,一點微弱的青銅光澤,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撥開灰燼,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鑰匙,靜靜地躺在那裡。


  鑰匙造型古樸,表面還刻著三個小字——

  證道·壹。

  這是什麼?

  就在九叔拿起鑰匙的瞬間,整個義莊的地面,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震動。

  轟隆……

  震動並非來自天上,而是來自地底深處,仿佛有什麼沉睡了百年的龐然巨物,正在封印之下,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九叔臉色劇變,他想到了一個被塵封的宗門秘聞。

  義莊地底,鎮壓著他師父親手封印的「第一代屍王」。

  而那道封印符上,赫然寫著一行血字——

  「待命燈滅,吾即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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