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笑問客從何處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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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5章 笑問客從何處來!二十年!

  元亨六年,五月末。

  揚州。

  「呼」

  「三十年了啊!」

  坊市之中,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時年五十一歲的江昭,一襲淺灰衣袍,一捋鬍鬚,微一負手,一副追憶模樣。

  「是啊!」

  「三十餘年了!」

  就在其一旁,禾生點了點頭,儼然也是一副懷念的模樣。

  從十八歲起,相爺便一人獨自入京,登科入仕。

  自此以後,一步一步,步步攀升,入閣拜相,權勢日重,庶政日忙。

  及至今日,方得卸下半生塵勞,回頭一看,恍然已過了三十三載,禾生一嘆。

  相爺入京三十三年,他也跟了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啊!

  往昔居於淮左的日子,仿若就在昨日一樣,不禁叫人一時唏噓。」

  一聲長嘆。

  「走吧!」

  「淮東的一干大小父母官,可都還等著呢!」

  江昭微一搖頭,就要往江府的方向走去。

  此次,江大相公致仕還鄉,乃是天子親自駕車相送。

  此等恩榮禮遇,實屬曠世罕聞。

  帝王九五之尊,尚且親臨餞行,淮東一於地方官吏,對於迎接一事,自是更不敢有半分怠慢。

  為此,但凡是五品以上的淮東官員,幾乎都已齊聚於淮左,軍卒開道,五步一人,十步一旗。

  更有彩綢纏樹、結彩掛燈、黃土墊道,單就排場來說,可謂是一等一的少見。

  不過,當江大相公得知了這一件事,還是讓人將排場都撤了。

  淮南東路的排場,就算是再大,也不可能大得過君王駕車。

  兼之,江大相公還是致仕之身,理應以低調為主。

  故而,對於淮東的排場,江昭卻是不太想享受,也就讓人撤了。

  當然,排場撤了,官員還是要見的。

  這一來,一干大小父母宮,以及本地的一些大族代言人,也就都去了江府等待。

  至於江大相公本人,卻是心懷故土,也就一步一步的,身著常服,步行入城O

  「是。」

  禾生應了一聲。

  主僕二人,就要邁步走開。

  隱藏在暗處的一些護衛,也隨之而動,緊緊相隨。

  就在這時。

  「咦?」

  江昭目光一抬,略微一詫。

  「珞哥兒?」

  江昭輕喚了一聲。

  順著其目光望過去,就在十餘步外,赫然有著十一二歲的小少年。

  那少年正邁著步子,走得頗快,似有急事。

  「嗯?」

  少年被人喊了一句,卻是轉身一瞧。

  大致一掠,其眼中一時茫然,儼然不認識江昭。

  「小生江珞,不知這位先生,為何喚我?」

  秉持著禮貌的原則,江珞還是走了過去,主動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

  「你不認得我了?」江昭一捋鬍鬚,目光之中,隱有精光。

  「嗯?」

  這話一出,江珞一抬頭,又連忙仔細望了一遍。

  這位老者既然說出此話,那就說明這是他的熟人,要麼就是親朋好友。

  起碼,這位老者是認得他的。

  大致幾息。

  「這——」

  江珞臉上一紅,額頭之上,隱隱冒汗。

  不得不說,這位老者,的確應該是他的熟人,亦或是親朋好友。

  仔細一瞧之下,也的確有著一種淡淡的熟悉感。

  但,記憶太模糊了。

  他還是不太能認得出這位老者的身份。


  江珞面上泛紅,額角微汗,躬身欠身道:「長者恕罪。小生瞧您眉目親切,滿心皆是熟悉之感,只是往事塵封,記憶朦朧模糊,一時無法辨認尊駕身份,失禮之處,望長者多多包涵。」

  「唉——」

  江昭一愣,無聲一嘆,沒有說話。

  江珞是他的侄子。

  這是三弟江旭的長子。

  先帝在位時,江昭曾有一段時日居於淮左,那時江珞大致五六歲。

  故而,兩人卻是相處過一段時日。

  除此以外,江昭還送過侄子一串絛環。

  所謂絛環,也就是軟腰帶,算是當今時代,頗具文人雅氣的一種東西。

  方才,江昭就是通過這一串絛環,以及江珞的外貌,辨別出其身份的。

  可惜。

  江昭與江珞相處時,他才五六歲。

  時至今日,六七年過去,江珞記不得他,也是正常。

  只是...

  這終究還是讓人有一種時隨境遷的感覺。

  「小生失禮了。」

  江珞又是歉意一禮,隨即主動轉移話題,問道:「不知客人是從何處來的?

  」

  淮左就這麼大一點。

  作為江氏一門的公子哥,但凡是上得了台面的人,亦或是一些常來常往的親戚朋友,江珞都絕對是認識的。

  但是,他卻不認識眼前的老者。

  這只能說明,這位老者並非是淮左的本地人。

  「從汴京來的。」

  江昭一嘆。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的詩,真是越品越有味道。

  時光荏再,歲月變遷。

  一轉眼,二十一年。

  元亨二十七年,臘月末。

  洛陽,乾清宮。

  「咳一「咳一」

  龍榻之上,一聲接一聲咳嗽,粗促乾澀。

  卻見那人,斜倚錦被,面色枯槁如灰,全無血色,烏髮乾枯散亂,脊背單薄凹陷,只剩一副嶙峋枯骨撐著龍袍。

  形銷骨立,眼窩深陷,目光渾濁,一呼一吸,一起一伏,沉濁粗促。

  這,赫然是有油盡燈枯之勢!

  「陛下!」

  大殿之中,除了太監、宮女以外,還有一人。

  卻觀其面容清癯,一頭灰發,大致六十來歲的樣子。

  一身氣質,更是頗為特殊。

  說來也奇怪,此人竟是給人一種正義凜然、不畏強權的感覺。

  並且,這種正義的氣質,非常之純粹。

  在宦海之中,這種程度的氣質,可謂是相當罕見。

  「陛下——

  —」

  「方今之世,陛下龍體違和,儲君虛懸,人心虛浮。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浮蕩不安,內外皆懷揣測,流言四起,社稷根基已然動搖。」

  「儲君虛懸一日,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寧,人心便一日不得安定。臣請陛下,以宗廟社稷為重,早定國本,早立儲君,以安朝野,以定人心。」

  話音一落,就在大殿兩側,一干宮女太監,皆是身子一震,連忙低頭,降低存在感。

  立儲!

  此事,可是陛下的忌諱。

  就在去年,大學士劉正夫上諫此事,陛下大為震怒,愣是將他給貶了。

  大學士鄭居中,一樣也是因此事而遭貶。

  短短半年,內閣六人,可是足有兩位,因勸諫立儲而被貶。

  今次,盛大相公,竟是獨自一人入宮,親自勸諫立嗣?

  不出意外的話一有太監暗自冷呼一口氣。

  若是盛大相公也被貶了,那廟堂局勢,可就真的大變了。

  「因朕龍體違和,故而...」

  龍塌之上,病龍猶威。


  時年四十有三的趙煦,面有怒容,緊緊的盯下去,冷聲道:「故而,需得立儲?」

  龍體違和,故而需得立儲!

  這一問話,可謂是誅心之言。

  畢竟,從某一方面來講,這其實也就是在暗戳戳的說君王可能會死。

  因為君王病了,可能會死,所有方才勸諫立儲,以備不時之需。

  從理論上講,這一邏輯,其實沒啥大問題。

  但是,一位病重的君王,又怎能聽得一個「死」字呢?

  也因此,不少朝臣在勸諫時,都是委婉再三。

  「是。」

  讓人意外的在於,這位盛大相公,竟然將這一問話承認了下來。

  「君王,為社稷之核心。」

  「若是陛下大行,而天下無儲,勢必致仕天下大亂,人心不安。」

  「故此,臣請陛下立儲。」

  斬釘截鐵,毫無猶豫。

  不難窺見,這是真「死諫」。

  這位盛大相公,真的是在拿著前途,拿著大相公之位在上諫。

  「咳—

  —」

  一聲重咳,呼吸愈沉。

  龍塌之上的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尋常模樣。

  差點忘了,這一次上諫的人,乃是大相公盛長柏!

  這一位盛大相公,一生可謂傳奇。

  其五十歲入閣,五十二歲因仗義護友,被貶。

  次年,五十三歲,起復入閣。

  又三年,因公然頂撞君王,被貶。

  又兩年,再次起復,入閣拜相。

  六十一歲,被允准「落致仕」,正式官居宰輔大相公,位列百官之首。

  觀其一生,屢次遭貶,又屢次起復,累計入閣已達十年。

  這其中,靠的就只有一點一那就是,盛長柏的人品!

  這一位的人品,頗有江大相公三分風範。

  凡行事,不偏不倚,可大義滅親,亦可舉薦政敵。

  胸懷之大,百年罕見。

  故而,就連陛下,也頗為惜才,將其視為「小江昭」,以禮代之。

  因其正直的緣故,在這十餘年中,盛長柏屢次上諫直言,字字珠璣。

  這也就使得,趙煦對於盛長柏的忍耐力,較其他人來說,忍耐程度更高一些。

  「你是覺得,朕一定會死了?」趙煦冷聲問道。

  對於盛長柏,他還是挺有耐心的。

  也正是因此,方才有此一問。

  若是換作其他大學士,趙煦早就將人趕出去了。

  作為一位盛世君王,執掌天下二十餘年,趙煦的權力和掌控力,大周一朝百年國祚之中,也是有數的。

  君王之中,除了太祖、太宗,以及世宗以外,就數他權勢最盛。

  這二十年,乃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既是盛世,臣子的威望,自是不可能超過君王的。

  就連盛長柏,也是如此。

  盛長柏只是經歷傳奇。

  若是論起實權,他根本就摸不到皇權的邊緣。

  這與江大相公不一樣。

  畢竟,江大相公是「打天下」的人。

  打天下,永遠是積累威望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臣沒有這個意思。」盛長柏否認道。

  「既然不覺得朕會死,那又何必勸朕立儲?」

  趙煦一揮手,態度堅決,冷聲道:「盛大相公,且下去吧!」

  趙煦不想立儲!

  「儲君,為天下安危所系。」

  盛長柏身子不動,並未退下,反而固執道:「高宗之時,策而不定,以至於禍起蕭牆。」

  「哲宗時,定而不決,以至於王爺相爭,妄動刀兵。」


  「今,陛下若仍不立儲,以臣之見,恐怕亦是如此。」

  「亦是如何?」龍塌之上,趙煦身子一動,蒼白的臉猛地泛紅,儼然是有些激動。

  「唉」」

  盛長柏一嘆,沒有說話。

  大殿上下,唯余趙煦一人的喘息聲,粗促而沉濁,在空曠大殿的襯托下,有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感覺。

  良久。

  「呼」

  一口氣呼出。

  趙煦心頭。

  連大相公都來勸諫了,立儲一事,算是躲不過去了。

  只是...

  趙煦一嘆,眼中罕有的閃過一絲茫然。

  「文武大臣,都讓朕立儲。可,朕又能立誰呢?」

  一番話,有著一股蒼涼意味,君王暮年,莫過如此。

  「這—

  —」

  此話一出,盛長柏略一低頭。

  陛下一朝,曾經其實是有過太子的。

  這事,也與陛下不肯立儲有關。

  卻說陛下此人,有七女十三子。

  在這十三子中,長子次子,都是庶子。

  三子為皇后所出,故而在十年前,被立為太子。

  除了老三以外,老七、老九,老十三,也都是嫡子。

  就年紀來說,老三、老七、老九三人,相差並不大。

  若是按年紀來算,老三大致二十歲,老七十七歲,老九十五歲。

  至於老十三,上前年方才出世,僅三歲左右。

  其中,老三是太子,老七最受陛下疼愛,只因老七與陛下,性子頗為相似,都有宏圖大志,且都有一樣的愛好。

  故而,老七更受疼愛。

  至於老三,性子反而與陛下不類似。

  也因此,受到疼愛的老七,自是時常相伴於陛下左右。

  相伴一久,受到的賜封、殊榮自是更甚與其他的皇子。

  甚至於,有時候就連太子的封賞,都隱隱在七王爺之下。

  慢慢的,太子與七王爺,自是心生間隙。

  二人關係破裂的轉折點,在於五年前。

  那一年,陛下正式賜封諸王爺,諸王爺也正式出宮,開府建第。

  具體的轉折點,在王位的封號上。

  太子,被封為了晉王!

  授晉王、任京兆尹。

  這一過程,算是開國時標準的儲君建制。

  及至方今時代,含金量雖然略有下降,但也仍是不俗。

  太子被封晉王,可謂是相當妥帖。

  但問題就在於,七王爺,被封為了延王!

  延王一號,乃是陛下早年的封號。

  這一封號的存在,自有其特殊性。

  故而,太子大震。

  不少大臣也都上奏,請求陛下改號。

  然後—

  陛下改號了。

  改封燕王!

  燕,這一封號,對於大周一朝來說,實在是太特殊了。

  這雖然是「雜號」王位,但實際上,太宗、真宗、高宗、哲宗,大周七代帝王,足有四代,都曾任燕王。

  除了太祖、世宗和陛下本人以外,其餘的幾位,都是燕王過渡來的。

  此一封號即出,陛下的疼愛,可謂是一目了然。

  以至於,就連九王爺,竟然隱隱中都偏向了七王爺。

  文武大臣,也有不少本是中立的人,有了站隊的跡象。

  相較之下,太子反而被孤立了。

  不出意外,太子慌了。

  七王爺給太子的壓力太大了。

  照這麼下去,終究一日,他會被廢。

  而太子一旦被廢,結局可想而知。


  於是乎—

  太子造反了!

  七王爺和九王爺都設計殺了。

  其後,陛下震怒,太子自然也被廢了。

  這一來,也就使得,方今的大周,竟是難以立儲。

  太子廢了,七王爺和九王爺沒了。

  以常理論之,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如今,尚有嫡子在世,自是該立嫡子,也就是十三王。

  可問題在於,十三王爺也就三歲出頭。

  這樣的年紀,真的能坐穩江山嗎?

  不可能的!

  莫說是一歲,就算是十三歲,在方今的大局下,恐怕都未必能坐穩太子之位。

  畢竟,陛下的身子骨實在是太差了。

  可能某一天,宮中就會傳出大行亞耗。

  陛下一崩,自是太子上位。

  可區區十歲的太子,又如何能從一幫老狐狸手中掌權?

  更遑論,十三王爺才三歲,並非是十三歲,這就更是不可能掌權了。

  這也即意味著,若是想讓皇權穩定過渡,可能就需要將一位已成年的庶出皇子,立為太子。

  但問題在於,立庶出又不符合禮制。

  一根筋,兩頭堵。

  逢此狀況,就算是陛下想立儲,也根本沒法立。

  「你說,朕該立誰?」趙煦叱聲問道。

  他難道就不知道該立儲嗎?

  現在問題是,他根本就沒法立儲。

  本來,面對這一問題,趙煦的想法是先培養老十三。

  畢竟,他也就四十出頭,勉強還等得起。

  若是能再熬上十餘年,等老十三成器,皇權自可安穩過渡。

  這也是為何在去年,趙煦足足貶了兩位內閣大學士在緣故。

  此舉,就是為了以皇權壓倒一切立儲的聲音!

  若是能一直如此,皇權一直壓著立儲,壓上十餘年,老十三自然能接班上位。

  可惜,老天沒給他機會。

  就在去年下半年,說巧不巧,趙煦大病了一場。

  這一病,便病到了如今,足足病了一年半。

  這一來,趙煦是身子骨也就垮了。

  本來預計的培養老十三的計劃,自然也就成了無稽之談。

  趙煦等不到那一天了!

  這一件事,在一定程度上,也刺激到了趙煦。

  他對於立儲一事,卻是越發反抗,越發厭煩。

  「自古立儲,無非立嫡、立長、立賢。」

  盛長柏沉聲道:「無論陛下立誰,群臣都會安心的。」

  一句話,群臣不關心立儲人選。

  儲君是誰,群臣不關心。

  群臣關心的,僅僅是得有儲君。

  立誰,這是一道難題,但這一道難題,只是獨屬於趙煦這個皇帝的難題。

  因為這一道難題沒有解決,是以群臣非常之不安。

  盛長柏此行,不為別的,主要就是為了催趙煦趕緊「解題」。

  「唉一

  —」

  趙煦一嘆,一時語塞。

  他也知道,立儲的問題的確是該解決。

  可問題在於,如何解決呢?

  以禮制論之,合該立嫡。

  可,區區一三歲稚子,如何可堪太子之位,如何可承擔萬里江山?

  「你退下吧!」

  趙煦一嘆,揮手道:「朕會給你答覆的。」

  拖字訣,百試百靈!

  「————諾。」

  盛長柏略一遲疑,終究還是點了頭。

  他也知道陛下在為此事犯難。

  如今,能得到已經的回應,已經非常不錯了。


  宮門,一開一合。

  一步一步,盛長柏退了下去。

  —」

  趙煦長長一嘆,話音之中,無奈之至。

  「要是相父在,就好了————」趙煦喃喃道。

  若是相父尚在為官,十之八九,都不會有宮闈之變。

  就算是有了宮闈之變,兄弟閱牆,他也可安心將老十三交給相父。

  可惜,相父已經致二十年————不對!

  本是疲憊的精神氣,一下子就充盈了不少。

  趙煦目光一凝,精神一振。

  對呀!

  相父,朕還有相父!

  PS:5500字,我竟然硬了一回,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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