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自己都死了,靠山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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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3章 自己都死了,靠山還沒死!

  桂州,正衙。

  中楹正位,上懸一書法,書就「嶺海安瀾」。

  巍巍大字,肅穆雄渾。

  正中主位,卻見一老大人,年近花甲的樣子,身形富態,面色紅潤,雙頰略松,華衣華服,自有一股養尊處優的模樣。

  一行一止,聲勢肅然。

  這人,赫然就是一方封疆大吏,廣南東路安撫使一蘇采!

  「使君。」

  一聲輕呼,一人甫入。

  觀其一身青袍,僅是八九品的小官。

  區區八九品,卻可甫入正衙,半點無阻。

  不出意外,赫然是安撫使屬官,也就是「秘書」、「師爺」。

  「怎麼?」

  蘇采抬起頭,一揩手,略有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近日以來,廣南東路的天,有點變了!

  安撫使大人,不太睡的著。

  「上頭來了文書。」師爺走近,凝重道。

  上頭?

  蘇采一眯眼,精神為之一振。

  「拿來。」

  以他的地位,真正可稱一句「上頭」的,也就內閣與陛下了。

  就算是六部尚書,也算不上他的「上頭」。

  文書拆開,入手一覽。

  「嗯?」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程度,蘇采面色一變,猛的一沉。

  「使君?」

  師爺見此,心頭一驚,不禁輕喚了一聲。

  「難辦了!」

  蘇采押著手,臉色陰沉。

  一伸手,文書傳了下去。

  「這—

  」

  幾乎是一樣的狀況。

  師爺一覽文書,也是面色一變。

  文書上,內容並不繁雜,主要就兩點:

  其一,讓蘇采遣人,將廣州銀行行長黃觀送入京中。

  若黃觀橫死,便治罪蘇采。

  反之,若黃觀安然入京,就算蘇采有功。

  其二,大學士王安石,持相印,主管欽查一事。

  「王相公欽查?」

  師爺一駭,有些不可置信:「上頭,竟是如此重視此事?」

  三十七萬貫!

  這一數額,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若是站在單一的某一人,亦或是某一大族的角度來講,三十七萬貫自是不少。

  一些貧瘠之地,地方大族幾十年的積累,也就這樣。

  可,若是站在「國」的角度來講,三十七萬貫其實也就是「一根毫毛」而已。

  如今,大周一年的賦稅,可達一萬萬貫以上,區區三十七萬貫,也就是不到一天的賦稅。

  就這,值得內閣大學士動身南渡,親自欽查?

  「呼—

  —」

  蘇采臉色微沉,並未說話。

  大學士查案子!

  說是古今罕見,也是半點不假。

  這種程度的重視,儼然也超出蘇采的預料。

  「上頭,這是不信任蘇某啊!」

  蘇采沉聲道:「不單是不信任蘇某,也不信任廣南東路!」

  「否則,這一案子,理該是讓某欽查的。」

  內閣大學士查案,從來都不是常態。

  一般來說,就算是高規格查案,也無非是止步於從二品、正二品。

  就連太宗年間的「假冒欽差」案,都是二品大員查的,而非內閣大學士。

  只是這一次,顯然是破例了。

  「嗒」

  「嗒」

  蘇采扶手起身,徐徐踱步。


  他的心緒有點亂。

  何為封疆大吏?

  古之諸侯王!

  以常理論之,這樣的案子,合該是落到他的手上才對。

  就算是上頭要遣人下來欽查,也無非是大理寺、刑部的人。

  這一來,欽差的品級頂了天就跟封疆大吏相差不大。

  特麼的!

  這一次,怎麼突然就成了內閣大學士了呢?

  「使君。」

  師爺注目過去,略有焦急的問道:「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啊?」

  上頭不信任使君,決定讓內閣大學士主管一干欽查事務。

  規格之高,簡直難以預想。

  更關鍵的在於一—

  很不幸,上頭猜中了。

  有關之事,還真就有使君的份!

  「我這是一步錯,步步錯啊!」

  「早知如此,就不貪了。」

  蘇采興嘆一聲,搖頭道:「如今,也唯有一條路走到黑了。」

  公堂上下,一時沉寂。

  「要不,讓參與了的人,將銅錢、銀子都退回來?」

  「這一來,庫房中又有了錢,找一小吏頂罪,自可息事寧人。」師爺提議道。

  三十七萬貫錢!

  這種程度的存款,自然不會是蘇采一人貪的。

  「難,難,難!」

  蘇采搖頭,連道三個「難」字。

  「都吃到嘴的東西,要想讓人吐出來,太難了。」

  「更遑論,有相當一部分人,都是地方大族、大商。」

  「自變法革新以來,天下日新月異。行商天下,難免有本金消耗,亦或是虧損問題。」

  「這一部分錢,根本就不可能吐出來。」

  蘇采沉聲道:「此外,那些人膽子還不小。」

  「否則,斷然不敢設法拉蘇某入局。」

  「膽子大的人,又怎會讓到嘴的鴨子飛了呢?」

  師爺一怔,一時默然。

  的確是這樣的。

  商人重利!

  以商人的本性,若有百分之十的利潤,就會活躍起來。

  若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潤,就會挺而走險。

  若有百分之百的利潤,就敢踐踏律法,甚至敢賣國。

  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就敢犯任何罪行。

  而從銀行挪錢一這可是零成本,盡利潤的生意。

  以那種人的秉性,斷然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

  這錢,根本就不可能退回來!

  「嗒」

  「嗒—」

  作為封疆大吏,蘇采別的不說,政治洞察能力還是有的。

  半炷香左右,步伐一滯。

  「這樣吧。」

  「為今之計,唯有棄車保帥。」

  「你去大獄,告訴黃觀,讓他認罪。」

  「一切都是他幹的,三十七萬貫都是他貪的。」

  「反正,作為行長丟失了三十七萬貫,也一樣是大罪。罪多不壓身,丟三十七萬貫與貪三十七萬貫,並無太大差別。」

  蘇采沉聲道:「大周一代,素有祖訓,不殺士大夫。」

  「以黃觀的罪,無非也就是流放、徒刑,不太可能會被治死。」

  「這一來,黃觀頂了罪,一干人等便可安然無恙。」

  「他年,無論黃觀如何,黃氏一門都有老夫罩著,不說為一方郡望,一方縣望還是沒問題的。」

  「是。」

  師爺果斷點頭。

  旋即,又遲疑道:「可,萬一上頭死咬不放,非得審訊錢財去處呢?」

  貪了錢!

  這錢,肯定得有去處吧?

  或是花了,或是藏了起來。


  反正,銅錢、銀錢都是實體性的錢財,肯定得有具體的去處。

  蘇采眉頭一皺。

  這也是一大問題。

  三十七萬貫!

  天下之中,何種去處,能消耗足足三十七萬貫呢?

  答案是沒有。

  購置田產、修建宅邸、經營生意、結交權貴、豢養僕從..

  凡此種種,都是實業資產,典型的花錢的大頭。

  但問題是,黃觀是背鍋的。

  三十七萬貫他認了,欽差肯定會清查他名下的資產。

  但是,黃觀名下,顯然是不可能有價值三十七萬貫的實業資產的。

  一根筋,兩頭堵。

  「要不,乾脆殺了黃觀?」

  師爺介意道:「就說,在文書尚未抵達廣南東路之前,黃觀便已畏罪自殺。」

  「如此一來,線索便在黃觀的身上徹底斷了。」

  「不可。」

  蘇采搖了搖頭:「上面人可不是傻子。」

  「黃觀可是正五品的銀行行長,連銀行行長都畏罪自殺,就只能說明一點一」

  「廣南東路,還有更大的狼!」

  「這一來,豈不輕輕鬆鬆就查到了某的頭上?」

  「這樣吧。」

  「就說他痴迷於賭錢,日日嗜賭,輸了三十七萬貫。」蘇采皺著眉頭,徐徐道。

  實體資產沒有三十七萬貫,那就將其變成無從查起的「虛擬資產」

  賭錢輸了三十七萬貫!

  他也覺得很扯。

  但沒辦法,只有賭錢這一種藉口,屬於是不好查,且較為名正言順的。

  「是。」

  師爺點頭。

  「另,設法將王相公作欽差的消息傳下去。」

  蘇采道:「一些口徑,務必得統一。」

  「是。」師爺連忙點頭。

  「此外一」

  蘇采抬著頭,目光一狠,注目於身旁之人。

  師爺心頭一凜。

  「必要時刻,小的會認罪。」

  相處幾十年,師爺自是懂得蘇采的為人,連忙道:「萬一真查到了使君都頭上,那但凡與使君有關的存款,就都是小人以使君的名義,暗自貪墨的。」

  「嗯。」

  這話一出,蘇采鬆了口氣。

  三層防護!

  黃觀是第一層,主動認罪。

  若大事不妙,一部分參與了貪污的人,也會選擇認罪,這是第二層防護。

  此後,若是事情還是不可行,便讓師爺頂罪。

  如此一來,作為安撫使,蘇采自認就算是有罪,也無非是御下不嚴之罪。

  論起治罪,甚至都達不到讓他丟官的地步。

  說白了,他與師爺,從官面上講,純粹是上下級關係。

  一切的一切,就為了一點——

  棄車保帥!

  只要他還活著,尚在掌權。

  一切,就還有希望。

  福壽宮。

  「臣江昭,拜見大娘娘。」

  甫入其中,江昭作揖一禮。

  卻見枕塌之上,一人六十來歲的樣子,兩鬢斑白,憔悴不堪。

  此人,赫然是大娘娘曹氏。

  就在其身側,還有太醫一人,太監、宮女各幾人。

  「大相公?」

  「請坐吧。」

  聲線枯啞,字字滯重。

  江昭輕嘆一聲,尋一位子,徐徐入座。

  大娘娘病了!

  這位是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生人,時年已是六十有一。

  六十一歲!

  對於這一時代來說,已然是一等一的長壽之人。


  有道是「老人如小孩」,小孩易夭折,老人亦是如此。

  六十一歲的老人,大大小小的病症一堆,猛的一病,也算是在預料之中。

  根據太醫的診治,大娘娘患上的病症,名為水疾。

  此一病症,核心症狀為肢體浮腫、小便不暢、胸悶氣喘、身體乏力等。

  其核心病因,為脾、腎、肺三髒功能失調,由此導致水濕無法正常排出,淤積體內。

  這種症狀,對於老年人來說,堪稱絕症。

  當然,這也正常。

  以老年人的身子骨,但凡是大病,都是堪稱絕症一樣。

  就目前的狀況來講,不出意外的話,大娘娘怕是活不久了。

  「大娘娘,近來可好?」江昭略一沉吟,問道。

  此次入宮,他主要就是辦兩件事。

  一是省疾。

  從禮制上講,他得來探望一二。

  不過,就實際來說,所謂的禮制,都是虛的。

  以大娘娘的地位,從來就不缺人探視。

  或者說,探視與否,從本質上講,沒有任何區別。

  探視了,大娘娘不會多活一天。

  反之,大娘娘也不會少活一天。

  真正的重要的,還是另一點——

  人之將死,問一問大娘娘的心愿。

  也即,身後事!

  即便是江昭,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那就是一高宗皇帝,對他有大恩!

  放任兵權,以助開疆拓土。

  任職熙河路,准許考察五位宗室子。

  以及高宗向先帝,透露過「江昭認可你」的訊息。

  凡此種種,都是典型的大恩。

  放權兵權,乃是江昭仕途正式平步青雲的起點。

  任職熙河路,本質上是給了培養門生故吏的機會,這是一枚宰執天下的「種子」。

  准許考察五位宗室子,本質上是讓江昭立於不敗之地,註定有從龍之功。

  至於說,關於高宗向先帝透露「江昭認可你」的這一件事,江昭並不知道具體細節。

  但是,他能察覺出來。

  他與先帝的關係如此之好,其中肯定是不乏有高宗的插手助力。

  凡此三點,皆是大恩。

  可惜,江昭成長起來不久,高宗便已不幸病故。

  從根本上講,江昭也報了恩。

  為高宗開疆拓土,讓其千古留名,就是典型的報恩。

  不過,除了報恩以外,也有「承情」一說。

  太后為高宗遺孀,涉及到的「承情」,自是落到了太后的身上。

  如今,江大相公攝政天下,掌控一切。

  逢此時節,但凡太后的要求不太過分,江大相公都不介意答應下來。

  「不太好。」

  曹氏母儀天下幾十年,自然也不是傻子。

  當即,她便順著杆子往上爬:「身子骨不好,心頭也不好。」

  「身子骨不好,臣尚可理解。」江昭挑眉,平和道:「心頭不太好,卻是何解?」

  「本宮心慌!」

  太后如實道:「一來,慌於病重。」

  「二來,慌於曹氏一門。」

  大娘娘很心慌!

  一方面,慌於將死。

  六十一歲的老人,一旦病重,便是絕症。

  換一句話說,也就等於是的一點一點的等死。

  對於病人來說,自是惶恐非常。

  當然,這其實算是小問題。

  大娘娘活了六十一年,乃是長壽之人,自是不會太糾結於壽命問題。

  另一方面,慌於曹氏無人。

  這是大娘娘真正慌的點。

  天下之中,利益都是有限的。


  大娘娘母儀天下三十餘年!

  這其中,自是不可避免的會有利益爭奪。

  往日,其餘人忌憚大娘娘的存在,自是唯有退讓不斷、忍氣吞聲。

  可,一旦大娘娘沒了,焉知其他人會不會報復?

  「大娘娘,安心即可。」

  江昭心頭瞭然,平和道:「曹佾不差,可為外戚標杆。」

  曹氏一門,本就是老牌將門。

  若是將曹佾打造為外戚標杆,自然可讓曹氏一門免於災禍。

  曹太后心頭一松,又道:「曹佾之子曹評、曹誘,頗通兵略,不知大相公,可否用之?」

  江昭略一皺眉,點了點頭:「行。」

  「如此一來,老身也就安心了。」曹氏連連點頭。

  就連精神,亦是為之一振。

  一切,都還有大相公呢!

  天下之中,但凡是江大相公的門生故吏,亦或是江大相公一黨的人,都有一大好處—

  那就是,自己死了,靠山還沒死!

  一般來說,宦海為官,都是靠山先死。

  這也就使得,自己死的時候不得不擔驚受怕,生怕子孫遭到報復。

  但,江大相公的門生故吏不一樣。

  無它,江昭實在是太過年輕了!

  時至今日,他也才三十八歲。

  對於一個政治人物來說,這樣的年紀,甚至都還算是「小年輕」。

  他日,就算是門生故吏都死了,江大相公也不一定死。

  這也就使得,江大相公在世之時,即可作老子、兒子、孫子三代人的靠山。

  往後,就算是江大相公沒了,其影響力也可護佑門生故吏幾十年以上。

  也就是說,這其實是三五代人以上的靠山!

  百年靠山!

  如今,大娘娘之心憂,赫然也是杞人憂天。

  問題不大!

  飛雪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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