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負帝於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24章 負帝於背!

  乾清殿。

  甫入其中,自有一股濃到發苦的藥香味。

  「呼」

  「呼」

  粗重的鼻息聲,一起一伏,沉濁塞滯,讓人心頭為之一緊。

  走近一些,就越發讓人心驚。

  卻見玉塌之上,躺著一人,形槁神枯,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大有油盡燈枯之勢。

  一股獨特的臭味,也隨之而來。

  似臭非臭,似腐非腐。

  江昭注目著,大為觸動,眼中不禁閃過一絲悲意。

  這所謂的臭味,其實也就是俗稱的老人味。

  人一老邁,就大都會有老人味。

  治平三年,祖父不幸病故,也是一股子的老人味。

  可,官家僅是三十有五啊!

  三十有五的漢子,正是壯年,又豈會有如此濃重的老人味呢?

  左臂!

  江昭目光微動。

  趙策英的左臂,不時有「水汁」淌下。

  可不就是膿水?

  那一條臂膀,已經壞了大半,漸漸腐臭了。

  幸是天冷大寒,未有蒼蠅,蚊蟲。

  否則的話,非得有蒼蠅、蚊蟲貼附過去不可。

  「唉!」

  江昭悲嘆一聲。

  終是喚道:「官家!」

  一聲輕呼,似有無限哀嘆。

  「子..子川?!」

  玉塌之上,趙策英為之一震,猛的睜開眼睛。

  奄奄一息的身子骨,似是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卻見其伸手一抻,枯瘦的臉上浮現淡淡殷紅,大有一副坐起身說話的意思。

  可惜。

  趙策英的身子骨太差了。

  自熙豐七年,其痛疽之症,就漸漸發作了起來。

  自此,一日重過一日。

  單是癰疽的折磨,就足有近兩年。

  近來,風寒上身,連昏三日,更是將其折磨得不成人樣。

  如此狀況,就連起身,也註定是千難萬難。

  「官家。」

  江昭大步走近,就要攙扶。

  然而.....

  「不可。」

  趙策英面色大變,為之駭然,叱道:「退過去。」

  「這——」

  江昭一怔。

  旋即,兩步三步,連連倒退。

  「呼!」

  趙策英大呼一口氣,似是心頭一松。

  「莫要走近。」

  趙策英見制止有效,面上大為緩和。

  甚至,都有了些許溫和笑容。

  一前一後,兩種態度,差距不可謂不大。

  江昭一詫,眼中浮現一絲不解,又猛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難言的複雜心緒。

  就連心頭,也平添一股堵意。

  自然,他知曉了緣由。

  「風寒,易染於他人。」

  趙策英低聲說著,解釋道:「子川,切不可走得太近,以免誤染,傷了朕心」

  O

  「讓宮中的人來扶吧。」

  短短兩句話,儘是關懷備至。

  江昭垂著手,眼眶一酸,欲言又止。

  終究,還是未有一嘆。

  「唉!」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重活一世,已有三十七載。

  入仕至今,也已有十九載。

  江昭一生,自認也算是見識頗豐,遍觀天下。


  一些讓人心生觸動的事情,他也從沒少見。

  可,從未有任何事,讓人觸動至此。

  堂堂君王,命懸一線,卻仍有如此「小細節」。

  這————

  一向善言、善辯、善斗的小閣老,終究——還是詞窮了。

  真誠!

  凡此二字,殺傷力太大了。

  「江公。」

  一聲輕喚,大太監李憲甫入其中,為江昭送上了椅子。

  以及有兩名宮女,褪下鞋子,上了玉塌,攙扶起趙策英。

  「哈哈!」

  玉塌之上,趙策英注目著,不免一笑。

  他知道。

  小閣老,也是栓得住的!

  「子川。」

  趙策英喚了一聲。

  「陛下。」

  江昭連忙起身,抬手一禮。

  「坐吧。」

  「你我君臣,敘舊即可。」

  趙策英嘆了一聲,精神竟是罕有的好了起來。

  僅是三五十息,其一身精氣神,竟是再無「奄奄一息」之象,大有就此好轉的架勢。

  君臣二人,相距兩丈有餘。

  朱漆木椅,江昭扶手正坐,略有凝重。

  敘舊肯定會有的。

  但是,從官家的身子骨上講,註定了不可能僅是單純的敘舊。

  一時,就連江昭,也不免心頭複雜,兼之暗自凝神。

  「據一些坊間傳言,近一年半,子川類孔聖人,已悟自然之道,可一語概之乎?」

  趙策英枯瘦的臉上,一副好奇的模樣。

  自然之道!

  這是天下人對於「禪智寺悟道」的內容的總稱。

  主要在於,江昭的悟道範圍實在是太廣了。

  不同於孔子的聖人之言,聖人之道。

  孔子的道,無非是一些儒家學說、通俗道理。

  其核心內容,其實是一致的。

  或偏向於以「仁」治國,或偏向於以「禮」為骨。

  畢竟,孔子創立學說,本質上就是為了推崇仁道治國,以及克己復禮。

  其關鍵核心,根本就不可能與「仁」、「禮」無關。

  就算是拓展一二,也無非是添上了「德」與「中庸」。

  僅此而已。

  而一位精通「仁」之道理的人,對於「禮」、「德」與「中庸」,十之八九也能說得頭頭是道。

  甚至於,估計都能套一套模版。

  但是,江昭的道不一樣。

  他的道,太雜了。

  通曉數學者,並不意味著就可精通化學、物理、生物....

  這些單獨的學科,肯定是有一定的聯繫。

  但,也僅僅是「一定」而已。

  就事實來說,幾大學科的聯繫並不特別緊密。

  這也就使得,無法以一種較為專一的方向概括其悟道內容。

  好在,其悟道內容緊密聯繫生活實際,就算是小孩子也可從實踐中驗證,並非是空說、亂說、胡說。

  聯繫生活實際,也就是自然。

  由此,也就有了「自然之道」的稱呼。

  可一語概之乎?

  江昭垂著手,略微沉吟,便道:「自然之道,在於究其根本,通其道理,致之於世,利之於民。」

  「致之於世,利之於民!」

  趙策英沉吟著,不禁稱讚道:「真好啊!」

  對於江昭的悟道內容,趙策英是讀過一部分的。

  致之於世,利之於民!

  凡此八字,真是一點也不假。

  彼時,趙策英的身子骨還沒真正的垮下去。

  就像是阿拉伯數字的運用,趙官家也是試過的。


  該說不說,的確是自成一派。

  而且,有其獨特的優勢貼近生活!

  單純的思想學說,無一例外,都肯定是「空」的。

  也因此,儒家學說也是空的。

  就客觀事實上講,儒家學說根本就不能帶來一丁點的生產力。

  一旦統治者棄之不用,儒家學說就是一堆廢紙。

  數學、化學,亦或是物理、生物一類的學科,則是不一樣。

  此類學科,其核心點其實都是科學技術,可發展生產力。

  這一點,卻是有別於儒家學說。

  當然,究竟空一點更好,還是貼近生活更好,便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可惜了。」

  趙策英搖頭著,嘆息一聲。

  可惜,他活不久了。

  此之一生,怕是無緣見到自然之道致之於世了。

  「此,真乃聖人之象啊!」

  趙策英又贊道:「朕,怕是等不到子川成就聖人,千古傳頌了。」

  江昭微低著頭,沒有說話。

  隱隱中,他感覺官家的這句話,別有深意!

  「唉!」

  「子川。」

  「朕心中有惑,汝可為朕解惑否?」

  連著說了十幾句話,趙策英的精氣神,似是變差了一點。

  其本人,似是也察覺到了些許狀況,卻是轉移了話題。

  江昭一震。

  正題來了!

  「臣,或可試一試。」江昭恭聲道。

  「朕有三問於你。」

  「一問:千古之名,易得否?聖人之象,易得否?」

  趙策英的聲音,猛然拔高,其枯槁的身子骨,竟是迸發出了不一樣的力量。

  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直視過去。

  江昭與之對視,也不退縮,也不心虛。

  他知道為何有此一問了。

  名聲綁架,就算是小閣老,也唯有受之啊!

  江昭一嘆,目光堅定,澄澈如一。

  旋即,搖著頭,嘆道:「千古之名,不易也。聖人之象,更是難矣!」

  「臣,自會珍視!」

  僅此一言,趙策英鬆了口氣,連連點頭:「好,好!」

  珍視!

  這兩個字,就是標準答案!

  千古之名,太難了。

  古往今來,帝王將相不知幾許。

  但,真正千古留名者,寥寥無幾。

  江昭,恰是其中之一。

  聖人之象,更是千難萬難。

  古往今來,真正有聖人之象者,唯此一人爾!

  江昭是聰明人。

  天下一府兩京一十五路之中,都是排列第一等的聰明人。

  甚至於,就算是放眼浩瀚古史,也罕有人可與之並列。

  趙策英也知道他是聰明人。

  而要讓聰明人心存顧忌,可謂千難萬難。

  恰好,名聲就是其中之一。

  趙策英此言,意思一目了然。

  千古之名不易,聖人之象更是不易。

  江昭是有機會成為聖人的人!

  小貪者,貪一時之利。

  大貪者,貪千古之名。

  而又有什麼樣的名聲,可與成就聖人相媲美?

  以此觀之,江昭之一生,儼然是大有可為。

  不過,聖人是不能有道德瑕疵的。

  否則,即便有聖人之象,也不可為聖。

  而篡權奪位、欺負君王一類的行徑,都是一等一的道德瑕疵。

  千古留名者,也是不能有太大道德瑕疵的。

  諸葛亮與司馬懿,其實真的就是一念之差。


  倘若司馬懿沒有逆心,他將會是四朝元老,兩代託孤重臣。

  兼之,曹操早年還針對過司馬懿。

  倘若司馬懿真的從一而終,便是不計前嫌,妥妥的會是忠臣的代表人物之一,也將會是千古老臣的典範。

  如此一來,未必就遜色於諸葛亮!

  而這一切,都是一念之差而已。

  一時諸葛亮,千古流芳。

  一時司馬懿,千古唾棄。

  這就是道德瑕疵的危害!

  趙策英以此為引,也算是一種特殊的陽謀。

  一念聖人之資、千古名臣。

  一念千古臭名、類司馬懿。

  但凡江昭在意名聲,就必須顧及日後的行徑舉措。

  陽謀的厲害就在於,就算是知曉了趙策英在以名聲綁架他,江昭也必須得予以重視!

  「二問:當今之世,有人變更天下,應會如何?」趙策英又道。

  這一問,更是越發的「赤裸」。

  自從江昭變法以來,政通人和,天下大興。

  太祖一脈的名聲,儼然又成了真正的正統。

  這樣的天下,反不了的。

  就算是強行反了,也唯有生靈塗炭,平添一片罵名。

  生靈塗炭!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道德陽謀呢?

  江昭是君子。

  且,還是有大愛的君子。

  沒有大愛的人,斷然是不可能顧及底層百姓,專門留意占城稻的。

  這一點,趙策英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既然是有大愛的君子,又怎能少了「天下蒼生」作為綁架呢?

  「有臣在,無人可變更天下。」江昭一嘆。

  「好!」

  「記得你說的話。」

  趙策英重重點頭,心下鬆了一口氣。

  其實,江卿幾乎不可能反。

  這一點,趙策英也是心頭有數。

  但是吧,人之將死,顧慮的事情也就越發繁雜。

  更遑論,還涉及託孤?

  為了安心,他不得不連著上幾把鎖,以求心中安寧。

  「三問:子川,愛朕否,愛伸兒否?」趙策英又道。

  江昭一怔。

  這問題?

  有點罕見啊!

  當然,這所謂的「愛」,肯定不是倫理上的愛,而是偏向於呵護、珍視一類的含義。

  「許是愛屋及烏,兼之小太子聰穎,也算是愛吧。」

  一句話,算是回答了兩大問題。

  愛官家,也愛小太子。

  此,也即愛屋及烏!

  「好。」

  趙策英直視過去,點了點頭。

  這句話,他還是信的。

  君臣二人,相識已有十餘年。

  從經歷上講,堪稱亦師亦友。

  君臣一心,更是變法革新,光復燕雲。

  小太子趙伸,也是其從小帶大。

  堂堂宰輔大相公,為了讓小太子開心,不惜浪費時間研製糟子糕、奶茶。

  這其中,要是沒有感情,絕對是假話!

  「呼—

  」

  一連三問,趙策英大汗長淌,心頭卻是放下了重擔一樣,大為輕鬆。

  三大問題。

  一問,為名聲綁架。

  此之一問,關乎千古名聲。

  二問,為道德綁架。

  以天下蒼生,綁架君子。

  當然,這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政通人和的時代,不可能成功變更天下的。

  三問,為曉之以情。


  凡此三問,或為名聲綁架,或為道德綁架,亦或是曉之以情,都是堂皇正大的陽謀。

  兼之,小太子為其求情,一樣也是道德綁架。

  趙策英與江昭,也有君臣恩遇。

  這一連著,就五把「鎖」。

  五者兼備,應是足以死死的框住這位千古大賢了。

  畢竟,這五把「鎖」實在是太過密集。

  就算是奸臣,估摸著都得被框住,更遑論是有望成就聖人的道德君子?

  如此,有江卿相護。

  長子趙伸,自可無憂!

  「如此,朕已也就放心了。」

  「天下大才,唯卿一人爾。」

  趙策英目光眺望,漸漸堅定起來:「朕,便將伸兒,託付於卿一人。」

  「伸兒年幼,尚無倚仗。」

  「此後,伸兒當視爾為父,事之如事朕,信之不疑。」

  「子川,汝亦以父道輔之,育君德、安社稷、拓疆土、建盛世!」

  「汝,切不可負朕一片苦心!」

  一雙龍目,儘是赤誠。

  江昭聽著,先是一怔,旋即一驚。

  託孤重臣!

  視爾為父!

  其中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的大。

  就較為基礎的來說,託孤重臣,十之八九都會有不止一人。

  宰輔大相公、內閣大學士、樞密副使,都有可能是託孤的人選。

  就算是再少,起碼也是兩人,一文一武。

  「視爾為父」不一樣。

  這一待遇,其實還有別的稱呼。

  或為相父,或為仲父,或為亞父————

  其中權勢,斷不可以常理喻之。

  權高者,堪比君王。

  類似於諸葛亮、呂不韋、張居正,都是此中行列。

  權低者,僅為參謀。

  亞父范增,就是典型的例子。

  而江昭,毫無疑問是權高者的行列!

  「這—

  」

  「官家,豈可如此啊?」

  江昭大震,連忙下拜。

  玉塌之上,趙策英一嘆,只是說道。

  「此中之事,朕已與伸兒說過。」

  「子川。」

  趙策英直視過去,又一次道:「切記,莫要負朕!」

  趙官家,儼然是心意已定。

  江昭一嘆,眼中儘是複雜之色。

  旋即,一臉的毅然,重重一拜:「臣,定不負官家,不負小殿下。」

  「好。」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趙策英點了點頭,眼中也充斥著複雜意味。

  上上下下,一時無聲。

  約莫十息左右。

  「自病重以來,朕已有二十餘日未見百官。」

  「子川,熏一薰香吧。」

  趙策英微闔著眼,說道:「背著朕,入殿議政吧!」

  關於風寒,大周人並不真正理解其中原理,而是將其視為「穢氣」入體。

  為了防範,便焚燒艾草、蒼朮、雄黃作薰香。

  恰好,艾草、蒼朮、雄黃都有抑菌的效果,也算是頗為有效。

  也因此,對於趙策英來說,熏一薰香,自可讓江昭免卻風寒之擾。

  「另,讓人喚來伸兒。」趙策英出氣多,進氣少的補充道。

  短短几句話,其一身好轉跡象,消失得一乾二淨。

  趙策英,儼然又油盡燈枯起來。

  江昭聽著,身子又是一震。

  負帝於背?!

  >

  1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