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如李世績故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08章 如李世績故事!

  御書房。

  唯餘一君一臣。

  「不知陛下單獨留下臣,卻為何事?」江昭扶手正坐,注目過去。

  觀其一臉的平靜,坦蕩非常,似是一點也沒有受到韓絳留任的影響。

  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自有一股忠正賢臣、千古一相的獨特氣度。

  趙策英注目下去,並未作聲。

  約莫幾息,卻是不免為之一嘆。

  人心都是肉長的。

  江昭心頭,怎麼可能沒有波動呢?

  無非是養氣功夫到位,斂藏起來了而已。

  「唉!」

  「朕要貶你!」

  僅此一句話,直入主題,決然非常。

  貶?

  江昭一怔,一時有些意外。

  集賢殿大學士韓絳留任,他還以為上面是要玩制衡呢!

  結果,竟是要直接貶?

  「這—

  —」

  江昭面色微變,又微不可察的一斂。

  旋即,一臉的坦然,恭聲道:「臣不解。」

  貶!

  其實,貶之一詞,對於宦海官員來說並不稀奇。

  起起落落,上上下下,一向都是堪稱宦海常態。

  有人仕途順,肯定就有人仕途坎坷。

  有人升官,肯定就有人貶官。

  陰晴圓缺,暗合天理。

  就算是有望入內閣的種子選手,遭貶也是時有發生的事情。

  北宋年間的狀元郎章衡,就是典型的例子。

  章子平一生,幾次任職封疆大吏,可謂一等一的「實幹家」。

  然而,就是這樣的人,卻也是一生從未主中央主政。

  對於一位「命長」的狀元郎來說,不能入中央主政,儼然就是妥妥的「仕途不順」。

  北宋年間的王安石變法,也是典型的例子。

  變法派、保守派,斗得不可開交,就連宰相都是幾貶幾擢,時有發生。

  究其緣由,蓋因誰也不能保證一直得勢!

  既有潮起,便有潮落。

  也因此,自入仕以來,江昭就從未懷疑過,可能會存在遭到貶謫的一日。

  昔年,賀表事件,可不就是差點遭貶?

  往後,也不一定每一位君王都是賢君,一樣有遭貶的可能性。

  但...

  江昭一臉的凝重。

  官家要貶他!

  這就讓江昭有些不解。

  這倒不是說江昭非常自負,已然目中無人,認為君王也不可貶他。

  而是,區區熙豐七年,官家實在是沒有貶他的必要啊!

  一則,遼、夏二國尚未滅亡。

  自熙豐六年以來,燕雲十六州光復,也即意味著大周就此實現了大一統。

  這肯定是好事。

  但,以官家趙策英的抱負和魄力,不該是局限於燕雲十六州的人。

  千古一帝、世宗皇帝的大餅已經實現,但不代表千古一帝就沒有高低的區別O

  以官家的性子,不該是注目於亡遼滅夏嗎?

  二則,變法革新尚未功成。

  作為變法革新的唯一核心,猛地遭貶,影響可實在是太大。

  且不說變法註定難以繼續推行下去,就說是引起的政治動盪,都一點也不簡單。

  且知,變法革新已有五年之久。

  五年!

  這麼長的時間,可謂是已經徹徹底底的養出了「變法既得利益集團」

  而這所謂的「變法利益集團」,囊括的概念可就相當之大。

  凡內閣大學士,合六人,無一例外,都是變法既得利益者。


  否則,他們也不可能走上高位。

  凡「有進步」的文武大臣,也大都是變法既得利益者。

  否則,就在這種以變法為唯一基調的狀況下,他們的仕途斷然是不可能有絲毫進步的可能。

  就連鼎鼎有名的「二愣子」齊衡,其實也是變法的受益者。

  凡地方郡望、縣望,士農工商,也都是變法受益者。

  重工商業、開海禁、海、陸絲綢之路,都是大幅度盤活了經濟市場,讓社會財富大肆上漲。

  就江昭所知,僅僅三五年的時間,地方大族積累的財富起碼就上升了兩倍以上。

  這樣的利益,堪稱百年未有,也是毫不誇張。

  可能也唯太祖年間獨有的「開國紅利」,可與之相媲美。

  凡士庶百姓,也都是既得利益者。

  別的不說,單是占城稻的大豐收,就足以讓底層百姓身上的擔子為之一輕。

  國富兵強,更是人人受益。

  就在這種情況下,一片欣欣向榮,結果要貶江大相公,讓變法無法繼續?

  士人同意嗎?

  百姓同意嗎?

  地方大族同意嗎?

  不出意外的話,十之八九都得為之躁動。

  此外,就目前的局勢來說,凡通曉軍政的文武大臣,誰不是江大相公簡拔起來的?

  樞密副使顧廷燁、樞密副使王韶二人,兩人身上的「江」字,根本就不可能消去。

  種諤、种師道二人,可還執掌著幾十萬邊軍呢!

  張鼎、鄭曉、姚兕、郭逵、楊文廣、折克行、景思立之流,誰不受江大相公的恩惠?

  這...

  江昭緊蹙眉頭。

  好吧,就這影響力,遭到忌憚也實屬正常。

  但是,就算是要貶,也該一點一點的打壓吧?

  遍觀古今,君王貶權臣,誰是一上來就說「朕要貶你」的啊?

  這貶人的手法,太糙了!

  江昭很是不解。

  「有何不解?」趙策英背著手,注目下去,沉聲道。

  「不解官家為何貶臣。」

  江昭沉吟著,起身一禮,頗為坦然,一副疑惑且意外的樣子:「可是臣德行不足?」

  「子川之德行,自是上佳,入仕十五年,未有偏頗,人人稱道。」趙策英認真道。

  江大相公是講究人,道德標準不低。

  這一點,從人人皆知的【韓門立雪】,便可窺見一二。

  「可是臣名望不足?」江昭又問道。

  「子川為天下名士,十餘歲便名滿天下。兩次拓土,三十有二入閣拜相,三十有三宰執天下,實是天下有名矣!」趙策英仍是一臉的認真。

  江昭的名氣,一樣也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無論是在世名氣,亦或是史書上的名氣,都將註定是一等一的存在。

  「可是臣不賢?」江昭三問。

  「自子川宰執天下,人人皆言,此為賢相居廟堂。」

  「千古一相,名不虛實。自是賢的。」

  趙策英撫著膝蓋,不免為之慨嘆。

  德行、名望、才能,江昭都是近乎「拉滿」的存在。

  這樣的「神人」,就算是史書之上,亦是寥寥無幾。

  江昭又是有些意外。

  他還以為趙策英是會反駁呢!

  「既是如此,臣可否斗膽一問,官家為何要貶臣?」江昭一臉的平靜,似是從未心生憤意,而僅僅是好奇。

  趙策英沉吟著,並未作聲。

  這一問題,不好答!

  上上下下,一時為之沉寂。

  其餘的太監、宮女,皆是連連低頭,近似匍匐,不敢發出半點動靜。

  約莫二三十息。

  趙策英一嘆,艱澀道:「朕病了。」

  「病龍難壓飛虎。」


  「朕心生忌憚,唯有貶你!」

  「他年,大局逆轉,或有轉機。」

  趙策英選擇了半坦白的法子。

  作為實現大一統的君王,他的威望已經達到了先輩都難以企及的水平。

  百年國祚,恐怕也唯有太祖皇帝可與之相媲美。

  從理論上講,這樣的皇帝,要想貶一位臣子,註定不會太難。

  即便這位臣子,乃是百官之首!

  但,理論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另一回事。

  事實就是,以江昭的功績、名望、影響力,趙策英真的不太好以政鬥的方式貶他。

  無它,一旦君臣二人真的鐵了心鬥起來,且不說勝負難料,就單是政鬥造成的餘波,恐怕也足以輕鬆葬送大好盛世。

  這一點,其實並不難理解。

  君相之爭,註定涉及站隊問題。

  這一來,涉及到了兩大問題:

  一、拓土功臣,真的一定站在皇帝一方嗎?

  二、假設皇帝贏了,站在江昭一方的拓土功臣,要不要殺,亦或是貶?

  一旦大規模的殺功臣,亦或是貶功臣,其實也就意味著就此陷入了「內耗」問題。

  自此,亡遼滅夏,締造盛世,註定是千難萬難!

  為此,經過深思熟慮,趙策英卻是不得不採取「半坦白」的方式,勸大相公主動致仕。

  甚至於,隱晦表示會定然有二次起復的機會。

  病了!

  江昭眯著眼睛,並未注目於其言辭中的「忌憚」,反而一臉的關切,猜測道:「左臂?」

  趙策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御醫怎麼說?」江昭一臉的認真。

  「尚且在治。」趙策英注目著,無聲一嘆。

  江卿很關懷他。

  但沒辦法,必須貶!

  近來,他的身子骨越來越差。

  隱隱中,已經到了低於常人健康水準的地步。

  就連批示奏疏,也無法集中精力。

  為今之計,唯有以忌憚的名義,貶之。

  「有病就治,病者不諱醫,就是好事。」江昭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

  旋即,又一臉的真誠與懇切,說道:「臣以而立之年入閣,三十有三宰執天下,一切皆因官家簡拔重用。」

  「既然官家要貶臣,臣上書就是了。」

  一聲落定,江昭眼眶通紅,退了一步,重重一拜。

  僅僅幾句話,任誰見了,都得道一聲忠臣。

  「微臣,告退。」

  作揖一禮,江昭徐徐退下。

  趙策英望著,雙手背負,不可避免的一顫。

  江卿,自是忠誠的!

  半響,人影消失。

  「唉!」

  趙策英無聲一嘆。

  清算、制衡、託孤!

  三條路子,他終究還是做出了選擇。

  江昭的影響力太大了。

  就清算而言,註定難有效果,也註定行不通。

  清算了大相公江昭,要不要清算越國公顧廷燁、代國公王韶,以及威寧伯種諤?

  或者說,要不要清算拓土功臣?

  熙河、熙豐、拓土燕雲、交趾、光復燕雲十六州,其實都是一撥人幹的就是以江昭為核心的熙河系!

  清算了江昭,不清算熙河系,就等於什麼也沒清算。

  甚至於,都有可能弄巧成拙,反而遭致反叛。

  亦或是,三五年一過,小皇子上位,文武合力上諫,江昭一樣會被起復!

  制衡倒是有效。

  可一旦制衡,一切的豐功偉績,君臣之恩,也就消散得一乾二淨。

  所謂千古盛世,更是想都別想。

  為此,趙策英選了其他的路子。


  猛地遭貶,江昭可能一時心有怨懟。

  但,時間一長。

  他年,一切自見分曉!

  雙目微闔,趙策英喃喃道:「但願,莫要辜負朕吧!」

  江府,書房。

  丈許木幾,上有一頁紙,工整鋪陳。

  江昭抻著手,微闔著眼,不時搖搖頭。

  難!

  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

  宦海為官者,能不失權,自然是最好。

  歸根到底,誰也不敢保證一定會有二次起勢的機會。

  江昭自然也是不想被失權的。

  為此,他都已經有了跟趙策英鬥法的準備。

  就連從何處入手,其實都已經有了一定的苗頭。

  無論是設局沈從興,亦或是鼓動吐蕃人造反,都是相當不錯的入手點。

  再不濟,也能鼓動一下太宗一脈的人。

  反正,法子肯定是數之不盡、層出不窮的。

  宦海文人,鬥爭經驗之豐富,註定不是君王可與之比擬的存在。

  趙策英是實現大一統的皇帝。

  但,終歸不是開國皇帝!

  而且,登基也不算不久,僅僅是六年而已。

  論起根基,深歸深,但卻並非不可動搖。

  可誰承想,趙策英竟然一開口就要貶人?

  僅此一句話,屬實是打了江昭一個措手不及。

  其後,江昭自是主動問了緣由。

  一句話就想貶掉他江子川,可能嗎?

  嗯.....答案是可能的!

  通過趙策英半坦白的方式,江昭也算是大致知曉了必須遭貶的緣由。

  趙策英病了,病得很重!

  病龍難壓飛虎。

  無論是為了集中權力,以消散心中的恐慌,亦或是純粹的為了皇位傳承,以便於給下一代鋪路,趙策英都必須貶了他。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江昭自是唯有暫時性的答應。

  當然,在御書房中答應了是一回事,出了御書房還認不認,又是另一回事。

  「唉!」

  一聲嘆息,江昭拾起書案上了白紙,眼中略有複雜:「癰疽。」

  這就是趙策英的病!

  太醫院的御醫,有好幾位都是江昭的熟人。

  就像是曾經南下宥陽的趙太醫,就跟江昭頗為熟絡。

  其三子趙承是進士出身,為了還人情,江昭還讓人簡拔過幾次。

  「大夫」這種職業,一向都是越老越吃香。

  時年七十有二的趙太醫,自然也是為官家診治的核心人物之一。

  此外,白石潭賀家,世代醫官。

  而賀氏一族,一向是與盛氏一族關係不淺。

  通過趙太醫和賀宏文,江昭有意打聽,自然是輕鬆就知曉了趙策英的病。

  癰疽,確為重病!

  「貶吧!」

  江昭不免一嘆,有些唏噓。

  如太宗皇帝、李世績故事!

  這齣戲碼,不稀奇。

  當然,這就涉及到一個問題一老皇帝為了給新皇帝施恩於重臣的機會,毅然決然將重臣貶了,萬一重臣知曉了是「劇本」,還會不會對新皇心懷感恩呢?

  答案是會的!

  很多人都認為「如太宗皇帝、李世績故事」故事的核心是老皇帝貶人,新皇帝施恩,從而可讓重臣心懷感恩,忠誠於新君。

  這樣的想法,其實沒錯。

  但是,卻較為片面,而且沒有理解「如太宗皇帝、李世績故事」的核心。

  實際上,「如太宗皇帝、李世績故事」主要有兩大功效:

  其一,也就是所謂的「心懷感恩」這一套。

  一旦遭貶,誰也不敢能保證百分百起復。


  新皇啟用重臣,就是有恩於他。

  如此,自是可讓人心生感恩。

  不過,這並不是「如太宗皇帝、李世績故事」的精髓。

  畢竟,功效如此單一,萬一真的就遇到了不心生感恩的人,豈不是就廢了?

  實際上,「如太宗皇帝、李世績故事」的真正的精髓,也即其二,乃是一種道德陽謀。

  古往今來,老皇帝臨走前貶重臣,其實都是相當普遍的事情。

  那,被貶的重臣會不會察覺到這有可能是老皇帝的計劃呢?

  能察覺到的。

  都是古往今來最聰明的一批人,無緣無故遭貶,怎麼可能察覺不到異常呢?

  但,事實就是,即便察覺到了異常,也一樣是該忠誠還是忠誠,該感恩還是感恩。

  無它,蓋因這就是一場關乎道德的陽謀。

  重臣被貶,天下皆知。

  反之,重臣被啟用,一樣是天下皆知。

  於是乎,不管被重新啟用的忠臣是不是真的心懷感恩,反正在天下人的眼中,新皇就是對重臣有恩的。

  臣對君有恩,君以國士待之。

  君對臣有恩,又待如何?

  也正是因此,若是重臣有半分反心,就註定會一下子走到世俗道德的反面。

  畢竟,君對臣有恩,不感恩也就算了,還心生反意?

  如此,豈為忠臣?

  這一點,無疑是為了世人所唾棄。

  這也是為何,「如李世績故事」非常有效的緣故。

  世俗道德,就是一種無形的束縛。

  但凡是有道德的忠臣,就肯定吃這一套,而且也不會反感。

  甚至於,大概率還會就此感激兩代君王的恩情。

  可能被貶的重臣不一定感激新皇的啟用,但一定會感激老皇帝貶他,從而讓他有機會做兩代重臣!

  畢竟,老皇帝貶人,新皇施恩,相當於是讓君臣二人有了恩情,這是好事。

  反之,沒有道德的奸臣,可能本來就有忤逆之心的,卻也必須受這一套的掣肘。

  這就是純粹的陽謀。

  當事人是否知曉局面,其實影響不大。

  嗯...

  ....江昭,也吃這一套!

  「唉!」

  「官家真是害苦了我啊!」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