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弟子衍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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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8章 弟子衍聖公!

  熙豐六年,三月十一。

  昭文殿。

  丈許木幾,上有幾十道文書。

  偶爾一些較為重要的文書,都被特意擺在正中,單獨鋪開。

  江昭不時沉吟著,注目審閱。

  江山社稷,互為表里,動一子而滿盤皆動。

  更湟論,二十萬大軍行軍北上,以一伐二,已經涉及到了動「棋盤」。

  上上下下,海內四方,自然而然的都被引起了一定量的連鎖反應。

  特別是在社稷和政權兩方面,影響不小。

  於社稷而言,主要影響有二:

  一為民生穩定的影響。

  以鹽、糧、布、柴為主的民生產物,價位或多或少都有上升。

  當然,上升歸上升,卻尚可防控,僅僅是略有波動,暫時問題不大。

  天下兩京一十四路,以及京中戶部,都在漸漸開倉,儘量維穩價位。

  二為社會穩定的影響。

  凡涉及征戰,就肯定會影響社會的穩定,或多或少都會有起義,亦或是造反。

  這一點,無可避免。

  好在,自從占城稻推廣開來,糧食產量大豐收,百姓或多或少都有了一定的屯糧。

  手頭有糧,心頭不慌。

  相較於熙豐拓邊的起義、造反來說,此次北伐的反抗的數量幾乎是呈斷崖式下降。

  於政權而言,以交趾和東瀛反應較大。

  交趾反抗,自然是滅國的問題。

  作為典型的偏安一隅的政權,交趾幾代君王已經成功讓百姓心中唯有一個太陽一一李氏一族。

  如今,李氏王朝覆滅不久,自是不可避免的滋生一些反抗、起義。

  更甚者,打著「勤王靖難」的旗幟,聲勢頗大。

  幸而「自治」制度的存在,讓幾大土司大族都主動維持統治的穩定性,西南都護府也鎮壓著足足五萬大軍,大都護更是遭貶的王安石,區區起義,一時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東瀛!

  這主要是銀礦帶來的問題。

  東瀛的主要掌權者為藤原氏,隱隱注意到了石見銀山的存在,趁著大軍北上,動了點不該動的心思,慘遭鎮壓。

  除此以外,內閣的人員也有了些許變動。

  文華殿大學士唐介,疽病發作,一病不起,被迫上呈了致仕文書。

  作為暫理國政的大相公,安撫大臣也是職責之一。

  為此,江昭和小皇子趙伸,兩人特地入了唐府,代表官家、皇后、太皇太后探望過一次。

  皮膚化膿,氣血衰敗,臉色慘白,的確是典型的疽病。

  唐介是大中祥符二年生人,今已六十有四。

  這樣的歲數,猛地生了疽病,不說是不治之症,卻也相差不大。

  逢此狀況,也唯有讓御醫時常診治,並代替官家賜下一些宮廷絹帛、珠寶以外,以作安撫唐介一脈的繼任者是吏部尚書王,但官家一日沒有傳回政令,王哇就一日不得入閣。

  也因此,內閣暫時卻是唯有五人。

  「呼!」

  約莫一灶香左右,江昭長呼一口氣,單獨拾起三道文書。

  這是幾十道文書中較為重要,且值得單獨拎出來的文書。

  文書其一,為樞密院文書,乃是寧國公顧廷燁的撰寫的軍報。

  主要是在說燕雲的行軍狀況。

  近來,燕雲陣線已經漸漸鋪開。

  河東路、河北西路、河北東路,都有大量軍卒散布。

  其中,河北西路主將為鄭曉,河北東路主將為景思立。

  至於忠敬侯、富寧侯、梁晗、楊文廣之流,都在中軍,也就是河東路。

  短短二十餘日,三路行軍都有不小的推進。

  這主要是火炮的威力實在是太過不俗的緣故。

  特別是在攻城拔寨方面,火炮幾乎是無往不利。


  幾十上百發火炮連連轟炸,小型土牆根本就無法承受,木製的城門,就更是無法攔住炮火的轟擊。

  不過,這都在江昭的預料之中。

  有著火炮降維打擊,但凡顧廷燁、王韶二人水平正常發揮,就不存在敗仗一說。

  可能局部上會有小型敗仗,但從大局上絕對是大勝,無非就是穩住局勢,亦或是拓土一州、兩州、三州的差別而已。

  真正引起江昭注意的,其實是關於趙策英左臂的問題。

  其左臂,竟是莫名發癢!

  這可不是小事。

  趙策英的左臂傷勢,也就是南征交趾被射的一箭。

  從時間上算,其左臂傷勢已有一年之久。

  然而,一年過去,其左臂竟是還是會莫名發癢。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一一沒有根治!

  至於具體是何症狀,江昭不通醫理,也不太清楚。

  但,不論如何,肯定都得重視,江昭有意讓太醫院的人北上,予以診治。

  治不好,就都是庸醫,合該治罪!

  文書其二,關乎女真人,為淮南東路平海軍都指揮使苗授上呈。

  這位是范仲淹的半個弟子,關係類似於江昭和种師道。

  從熙豐三年,江昭就有過關於女真人「反抗」的布局。

  其主要執行者,就是苗授。

  借著海上貿易,以及巡海的機會,海軍沒少向女真人輸送長矛、盔甲。

  如今,三大政權相爭,「女真」這枚棋子自然也該動一動。

  一旦女真人真的被挑撥得反抗,遼國定然是內憂外患,邊疆局勢也就有了較大的轉機。

  文書其三,為禮部上呈,關乎經筵講席。

  經筵講席,也就是為君王講課,主要有日講和經筵兩類。

  其中,經筵日講較為普遍,已經偏向於禮制,有固定的講官、時間、內容。

  根據制度不同,或三日一講,或五日一講。

  更甚者,一日一講,也並非是沒有。

  經筵講席較為少見,除了春、秋兩季都會根據禮制,有特定的時間會舉行幾次以外,其餘的經講席基本上都是君王主動設立,且主要緣由有三種:

  一、涉及天災。

  封建時代,天災可能被視為君王統治不仁,致使老天怒而降下懲罰。

  特別是日食、六月飛雪一類的天災,更是容易被人借題發揮。

  為此,就得單獨開一次經筵講席,借著經義闡釋天意,從而減輕君王身上的「鍋」。

  二、涉及重大政令。

  重大政令,可能有違祖制。

  如此,就得設下經筵講席,以經義解釋政令內容。

  反正,政令經過解釋,肯定是跟經義相合,不違背祖制。

  這也是釋經權的作用之一。

  三、涉及一些特殊的活動,也可能設立經講席。

  典型的例子,就是大中祥符元年的泰山封禪。

  禮部上呈文書,主要就是三月涉及幾次經箍講席。

  根據禮制,文武大臣都得與會,監國的小皇子趙伸得聽講,大相公和內閣大學士則是涉及講課。

  三道文書,一一掃過。

  江昭沉吟著,就要拾起文書,向外走去。

  就在這時。

  「大相公。」

  一人走進,卻是書吏。

  「啟稟大相公,翰林學士陶大人、衍聖公孔大人求見。」書吏一禮,上報導。

  江昭一愜,旋即挑眉,眯了眯眼睛。

  僅是一剎,心下便是瞭然。

  這是來「見面」的!

  二月左右經江昭授意,一道不輕不重的消息,漫不經心的傳了出去一一大相公江昭,頗為認可衍聖公孔若蒙的資質,隱隱有將其納為門生的意向。

  這可不是小事!

  大相公是何許人也?


  兩代社稷干城,暫理國政者!

  上上下下,但凡是有意「進步」的人,無一例外,肯定都會注意著大相公的言行。

  而關於納弟子一事,影響不小,卻並未有人闢謠。

  這說明什麼?

  說明大相公是真的有此意向。

  於是乎,急於進步的翰林學士陶謹便自告奮勇的主動拜見,希望作為中間人搭橋,將江昭、孔若蒙二人鏈成師徒。

  一般來說,一老一幼,二人意欲鏈為師徒關係,無非是三步:

  一、中間人傳話搭橋。

  這主要是為了傳達師徒二人的意向。

  其中,就囊括了學藝與否、侍奉與否等意向的討論。

  二、會。

  這主要是為了讓有意向結為師徒的二人相見一面,說一說治政理念,學術理念,以及三觀是否相合。

  三、備上束修禮,拜師。

  江昭和孔若蒙,二人地位都是一等一的特殊,較為繁雜一些,也註定會隆重一些。

  但說來說去,萬變不離其宗,也無非是搭橋、會、拜師三大流程。

  區別就在於,凡是涉及會,江昭與孔若蒙都得在公開場合相見,涉及拜師,兩方則是得協調禮儀規制問題,特別是「衍聖公聖裔」與「弟子禮謙卑性」的輕重,必須得予以協調,不能讓衍聖公太過謙卑,也不能讓衍聖公沒有謙卑。

  一些特定的禮節,就像拜師禮的三拜九叩,都得簡化為一拜三叩,相關禮儀也得單獨定製。

  若是拜師地在曲阜,更是得大開孔廟,讓「老師」得到與孔子同列的榮譽。

  相較而言,還是較為繁雜。

  「讓他進來吧。」江昭大手一揮,沉聲道。

  孔若蒙並不排斥拜師。

  甚至於,其還有意主動促成拜師。

  也因此,關於拜師的進程可謂相當迅速,已經到了「會」一步。

  約莫十息左右。

  一前一後,陶謹、孔若蒙二人,相繼入內。

  「拜見大相公。」兩人一齊拱手,行了一禮。

  「嗯。」

  江昭點了點頭,打量著這一代的衍聖公。

  二十七歲的孔若蒙,自有一股書生之氣。

  或許是未經宦海打拼的緣故,即便已經二十有七,整體上也不免有一種「清澈且愚蠢」的氣質。

  若非是仗著孔聖人福澤,恐怕就連究竟有沒有機會入仕為官,都得打上一個「問號」。

  不過,這倒是在江昭的預料之中,但凡涉及「世襲」,就不可不免的會有資質平庸,甚至於堪稱愚蠢的子孫。

  孔若蒙或多或少還有些許書生氣質,且品行上也未曾聽過有黑點,已經勉強算得中人之姿。

  不差!

  況且,江昭意欲將其納入門下,也並非是注重其資質。

  歸根到底,這僅僅是一門關乎利益的生意而已。

  江昭注目著,平和道:「都坐吧。」

  一左一右,兩人相繼入座。

  自古及今,衍聖公一脈,一向都是「文化尊崇」與「品級低微」並存的狀態。

  也因此,現任衍聖公孔若蒙僅是九品縣主薄,卻是落座右席。

  江昭注目下去,沉吟著,問道:「自熙豐二年以來,中樞不乏變法政令頒下。曲阜一帶,頗受聖人學說薰陶,大儒遍布,不知是以反對者為主,還是以支持者為主?」

  孔若蒙正坐,一臉的嚴肅。

  凡拜師一事,你情我願,弟子擇師,師亦擇徒。

  江昭意欲納衍聖公為弟子,主要就是為了借著聖裔的光輝,奪得釋經權。

  孔若蒙主動拜訪,自然也是有是心有所求一一衍聖公一脈,也要奪得一部分釋經權!

  近幾年,變法新政浩浩湯湯,衍聖公一脈也不是傻子,自然可窺見變法的一干成效。

  如今,反對者和支持者兩撥人的爭鬥,已然從廟堂之爭轉向了典籍的釋經之爭。

  曲阜孔脈,無非是三種選擇:


  一、作中立者。

  也即,不參與反對者和支持者的競爭。

  但,這一招有一缺點。

  一旦支持變法的人真的奪得了釋經權,重新解讀聖人典籍,自此以後,經書究竟如何解讀,可就跟衍聖公一脈沒有太大關係。

  無它,時代變了!

  經典之所以是經典,主要就是傳播夠廣,成為了人們公認的結果。

  可報紙和半免費教育的存在,打破了這一切。

  一旦變法派解讀了新的聖人典籍,並經報紙和半免費教育傳播。

  不出十年,便可讓聖人典籍誕生一種新的經典解讀。

  且持續時間越長,新的解讀越是會成為主流。

  而一旦到了這個地步,也即意味著真正的權威不再是曲阜孔脈,而是重新解讀經書的大儒,亦或是國子監、翰林院!

  時代這輛車,一旦不小心落了伍,要想上去可就是千難萬難,這種狀況,孔氏一脈肯定是不能坐以待斃,也就不能走中立的路子。

  二、作反對者。

  反對者一方,其主要觀點就是維持典籍的經典解讀,這其實衍聖公一脈最樂意見到的結果。

  以常理論之,衍聖公一脈也該是堅定的反對者。

  但問題在於,反對者一方幾乎不可能勝利。

  官家和江大相公的組合,實在是太具威鑷力。

  這二人,幾乎就沒有幹不成的事情。

  特別是大相公手上還有「科考改革」這一張牌尚未打出來。

  就一句話,有了新的經書解讀,且被列為恩科必考內容,就問你背不背?

  不背,就考不上!

  而且,時間越長,你越不可能考得上!

  因為你的下一批競爭者是半免費教育的學子,人家從小就接受重新解讀的經書的薰陶,跟你半道出家的不是一個水平。

  並且,一旦反對者失敗,且衍聖公一脈站在了反對者一方,自此以後,聖人經書的解讀就跟衍聖公一脈關係不大。

  甚至於,就連衍聖公的地位,也未必不可被動搖。

  於是乎,衍聖公一脈就只有一條路。

  主動參與典籍的重新解讀,並背刺頑固派大儒。

  如此,釋經權便仍在衍聖公一脈的手中。

  至於說,有沒有道德負擔?

  嘿,衍聖公一脈傳承幾千年,肯定不是沒有道理的。

  也正是因此,從知曉大相公有意借衍聖公一脈權威重鑄釋經權的那一刻起,孔若蒙就已經決定投入大相公的懷抱。

  拜師,也未必就是壞事。

  有句話怎麼說著?良禽擇木而棲嘛!

  「變法新政,反對者不少,但支持者更多。」

  孔若蒙嚴肅道:「大相公之政,實為千古良政,萬民拜服。」

  「哈!」

  江昭一副有些意外的樣子:」《論語·季氏》有言: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大人,侮聖人之言。」

  「這句話,可是被不少人借著糾彈新政。江某還以為曲阜受聖人薰陶,多半會反對變法。不成想,竟也不乏有識之士。」

  孔若蒙心頭一凜。

  公開會,能談的的東西不多。

  但歸根到底,無非是試探政理念,學術理念,以及三觀問題。

  這一句「君子三畏」,可謂是典型的「祖宗之法不可變」的具象化。

  僅此一句經典的觀點,就能窺見出不少東西。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孔若蒙撫膝,徐徐道:「然,畏非懼,畏天命非懼天命,亦可順應天命;畏大人非懼大人,後人亦可為大人;畏聖人非懼聖人,亦可解讀聖人。」

  作為聖人後裔,衍聖公一脈對於聖人典籍的研究可謂相當之深。

  可以說,幾乎已經研究到了正手、反手都有的地步。

  一句話,可正著解讀,也可反著解讀,且兩種說法還都有道理。


  至於區別,無非是正手成為了經典解讀,反手死死的藏著不外傳而已。

  反正,統治者需要什麼,他們就能有相應的解讀,應有盡有!

  「好!」

  江昭掌點頭:「衍聖公,果真學識淵博,富有聖裔之氣度。」

  孔若蒙知曉過了關,已經上了「支持變法」的車,不免心頭鬆了口氣,連忙道:「大相公亦是日理萬機,博古通今。」

  「嗯。」

  江昭點了點頭,甚是滿意。

  聽話的衍聖公,就是好的衍聖公,就是正統的衍聖公!

  「下官告退。」

  陶謹、孔若蒙二人齊齊一禮,退了出去。

  郎有情妾有意,接下來便是上呈拜師貼,以及制定一系列拜師儀式。

  江昭淡淡含笑。

  有了衍聖公一脈的支持,敕令和律令之爭,釋經權之爭,估摸著不久就要落下惟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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