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齊國公,你咋就不敢跟江閣老乾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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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齊國公,你咋就不敢跟江閣老乾上呢!

  熙豐二年,五月十八。

  內閣披紅的幾道政令,相繼頒下。

  清丈土地、設立銀行、重工商業、連點四百餘人,無一不是大起風波的政令。

  特別是清丈土地與連四百人,一者關乎氏族根基,一者關乎宦海士人,更是惹人注目不已。

  一時之間,上上下下,市井朝野,齊齊一震!

  東華門外,碎玉軒。

  絲竹軟語,小曲輕吟。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

  淺吟低唱,自有獨特滋味,引人心弦騷動。

  丈許木幾,幾碟小菜,三五官人聚攏,無一例外,皆是綾羅長袍,衣料挺括。

  「老趙,你怎麼看?」一人拈著小菜,注目於東向的老者。

  其餘幾人,或是偏瘦、或是偏胖,都齊齊望了過去。

  東向之人,約莫五十來歲的樣子,蓄有短須,標準的國字臉,自帶一股官老爺的威嚴。

  老者手中杯盞輕放,沉吟道:「若以好壞論之,清丈土地、連黜四百人是壞,重工商業是好,

  開設銀行不好不壞。」

  「可不是嘛。」一人附和道:「清丈田地,妥妥的惡政。」

  凡是有名有姓的人,手底下或多或少都有些田地。

  清丈土地,意味著一些被藏起來的田地要被登記在冊,日後都要上交賦稅。

  清丈土地,說白了就是重新分攤賦稅。

  這上交的賦稅,可都是錢!

  「不過,田畝太雜,也不一定真的查得清吧?」另一人辯駁道。

  如今,大周實行的賦稅制度為「兩稅法」,以及丁口之賦、雜變之賦等雜七雜八的賦稅法子。

  其核心,就是田主的資產量。

  資產越足,交得就越狠。

  反之,資產越少,交得越少,無資產者甚至是免稅,

  此外,一些官員、勛貴、寺院、道觀都有一定的免稅額度。

  這就使得「藏田」變得普遍,並誕生了兩種主要的應對方法:

  其一,將田畝藏在享有免稅特權的官員、勛貴、寺院、道觀等名下。

  當然,這種法子實用性不太行。

  主要是寺院、道觀的免稅額度並不高,且寺院、道觀「購買」民田有嚴格限制,不太好藏在其名下,官員、勛貴也是一樣,免稅額度不算太高,藏不了什麼田。

  其二,分田法。

  這是主要流行的藏田法,

  資產越足,交得越狠,那麼就設法削減手中的田地。

  以分田法,大地主將手中大量的田分割為一小塊一小塊的田,藏於幾乎沒有資產的佃戶名下。

  沒有田的佃戶一下子有了田,自然是交稅非常低。

  持續幾年,就輪換一次,將田地轉移到其他佃戶的名下,一樣是交非常低的賦稅。

  如此,一來一去,往復更替,一百畝的田交的賦稅可能還不如二三十畝的田地。

  此外,還有降低土地等級、新墾土地等法子。

  關於兩稅法,本身也存在不少漏洞。

  都說是資產越足,上交越狠,但你怎麼知道百姓資產幾何呢?

  方方面面都有不少可鑽的空子,要查清田畝,一點也不容易。

  「這就不知道了。」老者搖搖頭。

  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究竟查不查得清,誰知道呢?

  「那要不要......」一人下顎微抬,使了使眼神。

  以往,一旦涉及清丈田地,可就有不少人主動鬧騰,逼得朝廷放棄清查。

  慶曆新政三次清查,半點東西都沒查出來。

  這一次,一貫行之,未嘗不可。

  「不可。」

  老者一證,連忙道:「官家態度之強硬,豈會因一些抗議而退避?」

  「況且,你要知道一點。」老者提醒道:「朝廷不單是丈量土地,也開放了工商業呢!」

  「何解?」方才那人一愜。

  「鹽、酒、茶,這可都是一等一的營生。」

  老者沉聲道:「以趙某之見,清丈土地、設立銀行、重工商業三大政令,怕是得一齊考量,特別是清丈土地與重工商業。」

  「什麼人藏田最多啊?」老者問道。

  「縣望、郡望、一些本地大族、亦或是有了大官的新興大族。」那人若有所思的回應道。

  以縣望為例,一縣中深耕幾十年的幾大士族,田地起碼占了一縣的一半以上,餘下的一半才是百姓的田地,這也是為何縣令都得肘於縣中大族的緣故。

  田地遍布,也即意味著佃戶遍布。

  可以說,但凡幾大士族齊心跟縣令對著幹,縣令一分稅也收不上去,鼓動百姓小規模造反,亦或是有盜賊橫行更是常有的事。

  連著胡亂來幾次,縣令的官帽子根本不可能戴得穩。

  縣中大族如此,郡中大族就更是厲害。

  凡是都中大族,大概率都是朝堂有人的存在。

  除了田地以外,郡望還涉及日常需求的壟斷,凡是縣中大戶,幾乎都是郡望的「下線」,藉此可讓產業遍布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些厲害的郡望,甚至都能達到一郡之地十之六七歸於一族的程度。

  但凡這些人肯配合清丈土地,那清丈土地就肯定不是難題。

  「什麼人有資格做鹽、酒、茶這樣的官營生意啊?」老者繼續問道。

  「縣望、郡望.....:」那人一驚,恍然道:「以及一些本地大族,亦或是有了大官的新興大族。」

  一句話,幾人齊齊為之一寂。

  一處關門的茶攤,幾人圍聚在一起,無一例外,皆著綾羅。

  但,並非是官,而是商。

  幾名商人壓著一張報紙,相互望來望去,皆是皺眉,卻無一人說話。

  其注目核心,卻是「重工商業」下方的幾個字一取消交引法,行證券法!

  半響,一名瘦子面色凝重,沉聲道:「行了幾十年的交引法,怎能就此輕易取消呢?」

  僅是一剎,就有人連連附和點頭:「祖宗之制,怎能輕易更改?」

  「就我們茶商虧了啊!」一人嘆道。

  餘下幾人,齊齊皺眉。

  朝廷放開官營的政策,於絕大部分商人而言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事。

  唯一的例外,就是茶商!

  無它,茶商的賺錢邏輯跟其他生意不一樣。

  其他生意,幾乎都是掙百姓的錢。

  茶商,掙的朝廷的錢!

  自建國以來,不少民生需求都被朝廷定為「專賣」,鹽、酒、茶、礬、鐵、煤、香料、醋...:

  其中,鹽和茶最為特殊。

  凡是涉及鹽和茶的商人,都得求取鹽引、茶引,以此作為販鹽、茶的資格。

  由此,也延伸出了一種特殊的貪腐過程,也即借鹽引、茶引套取朝廷錢財。

  自「交引」制度實行以來,主要有兩種法子得到販賣鹽、茶的資格,分別是入中法與折中法。

  入中法是運送糧食到邊疆,邊軍開具相應額度的交引,一如商人運送了一百方貫的糧食,邊軍就開具可兌換價值一百萬貫的鹽引或是茶引。

  折中法是商人給錢或物,以此兌換相應價值的鹽引或茶引。

  但,僅僅是理論上是這樣。

  事實上,朝廷為了鼓勵商人往邊疆運送糧食,可能會默許一百萬貫的糧食開具一百一十貫的鹽引茶引。

  關鍵,商人與邊軍官吏還都會有些許勾連。

  這就使得一百萬貫的糧食可能開具出一百五十萬貫的鹽引一、茶引,這已經成了鹽商、茶商賺錢的一道流程。

  然而,一道政令頒下,朝廷順帶著廢了交引法,行所謂的證錢法!

  流程也不難,商人運送糧食到邊疆,邊軍會予以估值,並給予商人現錢,

  除了現錢以外,每百石糧食就會給一張所謂的「賣糧卷」,並開具販賣文書。


  相較於交引法而言,僅僅的多了一道流程,從一次交易變為了兩次交易。

  本來是商人以糧食換取鹽引、茶引,然後去指定的地方領取鹽、茶即可。

  如今,商人得賣糧給邊軍,再向管理茶、鹽的部門買茶、鹽。

  表面上沒什麼差別,實際上差別極大。

  以前交引都是有價值的「貨幣」,一次運糧可能開具幾百張交引,一張價值幾十石鹽,本質上既是販賣資格,也是貨幣。

  但,這一次的「賣糧卷」卻沒有貨幣價值,僅僅是純粹的販賣資格,手上有一張「賣糧卷」,

  商人才有資格買一定重量的鹽亦或是茶。

  至於,具體到了買鹽或者茶的環節,卻是得單獨掏錢。

  也正是這一道流程,讓幾人連連皺眉。

  無它,這意味著以前茶引法的「貪腐利潤」徹底消失得一乾二淨。

  以前的貿易法子,買方和賣方是一撥人。

  買糧的是邊軍,賣鹽、茶的本質上也是邊軍。

  如今,買糧是邊軍,賣鹽、茶的成了相關司衙。

  以往,一萬石糧食運到邊疆,邊軍可能大方的開具五千石鹽的交引,憑此商人可領取五千石鹽。

  如今,一萬石糧食可能賣給邊軍是一萬貫錢,但到相關司衙漲了鹽價,一萬貫錢僅能買四千石鹽!

  一道流程,徹底讓以物換物成了「自由貿易」

  「唉!」一人咬著牙,問道:「鹽商也虧了,他們怎麼說?」

  瘦子搖頭道:「鹽商沒虧。」

  「他們高興還來不及,根本不會虧。」

  近些年,糧價上漲,百姓都已經漸漸的減少喝茶,這也就使得茶的價格大肆浮動。

  單就賣茶這一買賣而言,茶商甚至都有可能虧錢。

  總體上沒有虧錢,主要就是因為可以套取朝廷的錢財作「補貼」。

  這一次,官營取消,販茶的市場擴大了不少,但這並不代表茶商就能就此盈利。

  說到底,茶從來就不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茶也存在損毀、發潮一說。

  鹽不一樣,人要活著就得吃鹽,

  官鹽取消,鹽商的市場是真的擴大了不少。

  相較於市場擴大帶來的利潤而言,交引法取消帶來的損失根本算不得什麼。

  這也是為何說茶商是唯一受害者的緣故。

  交引法取消,沒了朝廷的「補貼」,茶商是真的損失慘重!

  「那怎麼辦?」一名茶商面色凝重:「一旦朝廷的政策真的定下來,將來幾十年可都沒有好日子可過啊!」

  「那你是什麼意思?」另一名茶商附和道:「難不成,還要對抗朝廷?」

  此言一出,幾人面面相,下意識的望向了率先說話的瘦子。

  約莫十息。

  瘦子沉著臉,緩緩道:「設法找鹽鐵司的幾位大人問一問吧。」

  「萬萬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樣的惡政,必須取消!」

  戶部,鹽鐵司。

  約莫十餘人,或文或武,齊聚公堂。

  「嗒!」

  一拍驚案,鹽鐵司郎中陳裹眼中閃過一絲怒:「鹽、酒、茶,事關民生,怎能讓於商賈?」

  「哼!」

  陳襄重聲叱道:「江子川,江郎才盡矣!」

  「大人,上書吧!」

  「不若一齊上奏,彈劾於他!」

  「惡政動搖社稷,實該廢止!」

  「我底下的幾個茶商有點坐不住了,必須得取消惡政!」

  「這就是在針對鹽鐵司,針對大人!」

  十餘人,相繼附和,盡皆怒容滿面。

  一道「重手工業」的政令頒下,要說誰最難受,無疑是鹽鐵司的人。

  從上到下,無一例外,都是受害者。

  一則,政令上取消了官營,也即意味著唯有專營、私營,沒有官營。


  本來,鹽鐵司官吏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官商勾連、中飽私囊。

  小官小吏不時偷偷的換走官營中上好的鹽、茶,轉賣給商人,藉此長期牟利。

  大官則是做假帳,批交引,大肆貪腐。

  誰承想,朝廷乾脆取消了官營?

  這還讓人怎麼貪腐?

  二則,取消官營,也即意味著鹽鐵司權柄的削弱。

  本來,鹽鐵司既是裁判,也是選手,屬於是壟斷管理者。

  這一削,乾脆就成了監督者,權柄可不是削弱了一點半點。

  權柄削弱,也即意味著話語權有了削弱。

  本來,鹽鐵司是單獨的司衙,三品建制。

  這一改制,鹽鐵司竟是成了戶部下屬的六司之一。

  鹽鐵司的主要官員,或多或少都領了散官官階,高位兼低職。

  就連主官陳襄也不例外,吏部竟是讓其以銀青光祿大夫之職兼戶部郎中之職。

  這還不是針對?

  這還不是惡政?

  十餘人,其中不少都兼任著四、五品的散官大夫,雖然實職被削到了六七品的程度,但也是紅袍披身,有資格入殿朝議。

  本就利益受損,心有怨氣,一經引動自是躁動起來,有意上奏。

  唯有,一人例外!

  「齊國公,你是何意?」

  一聲大喝,卻是鹽鐵司員外郎王濟。

  僅是一剎,公堂上下為之一寂,齊齊注目於端坐木椅,儘量降低存在感的齊國公。

  「這一」

  猛地被點名,齊國公一下子就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卻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十餘人注目之下,約莫十息,齊國公艱難道:「那可是江閣老啊!」

  「入仕十三年,從無敗績。」

  「三十歲就入閣拜相的人啊!」

  「其師韓章,為百官之首,官家亦是信重倍至..

  齊國公一嘆,無奈道:「為何非就得上奏鬧騰呢?」

  作為「吃軟飯」的人,蠢著夫人平寧郡主的關係入職鹽鐵司,齊國公卻是不想橫生事端。

  一則,性子使然。

  二則,兒子齊衡似乎頗得江閣老重視,萬萬不可拖後腿。

  「那你的意思是要做一隻縮頭烏龜,忍氣吞聲?」

  員外郎王濟怒斥道:「齊國公,你就不⊥跟江子川干一蠢嘛?」

  連著說了幾句話,齊國公無非就一個意思一一不干!

  齊國公默默從頭,持手一禮,緩步退了下去。

  「縮頭烏龜,毫無半從文人骨氣,真就是兵魯子。」王濟大袖一揮,指著怒罵道。

  然而,並沒有附和之聲。

  王濟一愣,連伶轉身。

  卻見公堂上下,十餘人齊齊皺眉,皆是有了些許遲疑之色。

  就連鹽鐵司郎中陳襄也不例外。

  沒辦法,「江子川」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威!

  開疆拓土,三十歲入閣拜相,古往今來又有幾人呢?

  偶爾氣氛一到,罵一罵自無不可,要上奏彈劾也是齊齊附和。

  可一旦胸中一口氣散開,誰又工真的直面江閣老?

  那可是真正意義上的「臣子第一人」,官家欽定的賢臣、能臣、忠臣!

  王濟心頭一涼,連伶叱道:「自三月十一以來,你們也沒少貪吧?」

  「你們底下的茶商、鹽商也沒少丁怨吧?」

  「難不成,還能有退路?」

  僅是一言,十餘人遲疑盡去。

  習慣了貪污的人,註定了想方設法的貪污。

  自三月十一以來,近八十天貪污的錢財,一人起碼得是一千貫以上。

  並且,鹽鐵司的人可沒少官商勾連,套取朝廷錢財。

  一旦不繼續官商勾連,頓定會有商人上御史哲告狀。


  屆時..

  要是真判起來,一樣是重罪。

  十餘人,眼中皆是有些許懊悔。

  早知道就不貪了。

  「可是,那是江閣老。」一人嘆道。

  以官家對其的信任,你本不可能彈劾倒他。

  「或許,可以從銀行入手。」

  鹽鐵司郎中陳襄眯著眼睛,沉吟道:「要是銀行出了大問題,影響了民生和朝廷,江子川斷然難辭其咎。一些政令,也可適時讓其取消。」

  十餘人齊齊注目之下,陳裹吩附道:「爾等都安撫好下面人,就說已經在設法解決。」

  「是。」

  十餘人,相繼從頭。

  如今之計,也唯有先安撫好一起勾連的商人。

  至於具體的鬧騰,還是得詳細謀劃一二,

  天色昏沉,茶攤。

  幾人悄然圍似,默默飲茶。

  「老夫有一計,可解燃眉之急。」一人平和道。

  從其身形來看,卻是鹽鐵司郎中陳。

  「大人請講。」一名大茶商連伶道。

  交引法取消,著實是讓茶商們紛紛坐不住。

  「近來,江子川已經欽人禮部侍郎章衡兼任銀行行長,領銀行建設等一切事務。」

  陳襄沉聲道:「爾等可召集大大小小的茶商一齊湊錢,湊上千萬貫,一半存入銀行,另一半錢則是瘋狂購買糧食,哄抬糧價。」

  「一旦時機成熟,就一齊去往銀行取錢,擠兌銀行。」

  「國庫咨空,朝廷頓定會挪用銀行的錢補一補空。屆時,頓定是取不出來錢的。」

  「銀行失信,即為朝廷失信,銀行失信,存了錢的人頓定都得秉中發慌,鬧騰起來。糧價上漲,更是大罪一件。」

  陳襄分析道:「這一來,朝廷定是被逼得退讓,相關政令也定然是一齊撤下。」

  士人、商人逼迫朝廷的事情,並不罕見。

  朝廷退讓,也不罕見。

  以前能讓朝廷退讓,現在自然也能讓朝廷退讓!

  幾人一震,連伶一禮:「大人英明!」

  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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