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有人在設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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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德宗一愣,真的沒想到蔣鏡青會問這個,想了一會兒說,怕,不但怕,還擔心。

  我知道,嫂夫人在家,你已經有了四個兒女,有了家,但是,萬一我們失敗了,你被打死了,或被俘虜了,他們讓你交代組織,你咋辦?

  沒辦法,只有死了。

  蔣鏡青厲聲說,你既然怕死,為何入黨?入黨,你沒宣誓?

  漆德宗一怔,然後,很認真地說,追根求源,還是受大爺影響。在我們這一輩兒,我排行老八,所以,比我大的都叫我八弟。那時候,大爺還在,經常給我們講八國聯軍入侵的事情,還講戚家軍如何抗擊倭寇的故事,還說,我們就是戚家軍一支,為了避難,來到這裡,學得一門手藝,那就是漆畫,很混錢。

  哎,人呀,說簡單也簡單,就是因為很混錢,能給我們老漆家一口飯吃,也就是能讓我們老漆家開枝散葉,所以,就改了姓「漆」。哎,人呀,要說不簡單也不簡單,雖說我們改成了這個「漆」字,但是,祖祖輩輩不能忘記那個「戚」字。因為那個「戚」字,是一種尊嚴,是一種氣節,更是作為人直立行走的本能,也就是本性。

  姓雖改了,但是,性不能改。保家衛國,才是我戚家軍的本性,說得我們義憤填膺。

  清政府倒台了,我也長大了,懂事了,就在大伯辦的小學學習。我們這一輩最聰明的是癟頭,就是周維炯,但他是外姓,又最小,就沒排上。漆家人當中,德瑋和我最聰明。

  德瑋剽悍,鑽研孫子兵法,兄弟輩,他不僅武功了得,打仗也有一套。我呢,從文,讀了些諸子百家,研究了些歷史書籍,所以,家族當中最看重的是我。別看大伯腿不行,大伯可是滿腔熱血。但是,守著這個家族,一晃就幾十年,也看慣了風雨,悟透了人生。於是,經常給我們講,要與時俱進,跟上時代發展。還說,要胸懷中國,只有把中國當成自己的家來愛護,那才是漆家好子弟,才是戚家軍。

  我們這輩,這一脈,目前多少,一般大的就有四五百人,誰不想當漆家好子弟,彪炳戚氏祠堂?我也有這個思想。但是,蔣禿子太壞了,不講道義,不愛國,不惜民,這樣的黨,能長久嗎?我開始接觸蔣光慈、姜鏡堂、吳靖宇,讀了一些進步書籍,慢慢懂得,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每個人都得死,但是,有了理想,人的生命就變得有意義了。

  那時候,我也考慮過死,看過土匪、民團殺人。我那個六叔漆樹貴,你知道吧,肯定知道,在商城,沒有不知道的。他占著有權有勢,胡作非為,把人家孤女寡母活活逼死,還與李老末聯合,把反抗的農民蔡曉林拉到二道河裡,全身澆上松油,點著。可憐,像燒老鼠,在河沙灣打滾嚎叫。管家胡宏,看不過,讓小炮隊王仁蒲開槍。王仁蒲嘿嘿笑。胡宏氣不過,從小隊長陳兵手裡奪過槍,打了一炮,才把蔡曉林頭打破,死了!那個慘狀,真是觸目驚心呀。

  從這件事,我算徹底改變了對六叔漆樹貴的看法,這些人,咋說呢?就是利己主義者。天底下,只要是反對他的,影響他利益的,不問你頭青蛋腫,一律滅之,漆德宗說,我也捫心自問,我自私嗎?我不自私,那麼我為何要有家呢?實際上,我也自私,但是,我為何認為六叔的做法不對呢?甚至痛恨呢?思去想來,我忽然明白,這是階級利益的問題。六叔,咋不敢燒死那些大地主有權勢的人呀?因為他們是一夥的。不能跟他們分得利益的芸芸眾生,受剝削受壓迫的勞動人民,才是一夥的。這就是站隊問題,所以,我參加了GCD,就是要為天下人說話,為老百姓求平等。

  蔣光慈介紹我入黨時沒有說什麼,讓我好好學《宣言》。姜鏡堂倒是問了,也像你這般問的,那時,我還沒結婚,沒有家,沒孩子,熱血沸騰,覺得就是死也值得,於是就說不怕。

  今天,你問我,為何說怕呢?這你也知道,真要是需要我獻出生命,連累我的家人,我是怕,不能說謊,但是,如果讓我當叛徒,我會當機立斷,義無反顧選擇獻出生命,乃至一切!

  蔣鏡青握著漆德宗的手,以至於熱淚盈眶。過了一會兒說,你,比我強,比我勇敢,甚至比許多人都強,因為你對黨忠誠,說實話,一點也不隱瞞。這說明,你不僅僅把我當書記,還把我當朋友,當同志,我會永遠記住的。

  但是,我也跟你交個底,我也害怕!正因為我真的怕,所以我才問你。我,你知道,商城縣委有四位書記都犧牲了,我也被捕過,外界看,我是僥倖活下來的,實際上他們不知道,我不是僥倖。我很怕死。

  那些同志,都是我的老大哥,都有家,有孩子有老婆,可是,他們的頭就掛在城頭的竹籠子裡。你以為他們不怕死嗎?怕。姜鏡堂是我的書記,我是接他的。他被捕,就關在我對面。有一天晚上,我說,又過堂了?他點頭,嘴裡還冒血,走路,也一瘸一瘸的,沒有腳鐐手銬,也沒捆綁,但是,他能走路就是奇蹟。可見,敵人對他用了什麼?


  他進牢里,倒頭就睡,過一會兒,又嘰哇嚎叫,我問咋搞的,他說,疼,胳膊斷了,疼。我就喊,來一個人,冷笑說,命都快沒了,還喊痛!我心裡也痛,就說,咋辦呢?他說,你那邊有沒有鐵器?我說,你想幹啥?他說,我真的想死,太痛了,忍不住呀。我就問,你不怕死?他說,咋不怕?怕,但是,已經到這地步,早死早托生,二十年後,咱還是一條漢子,到時候,還要革命!

  這個時候,從小路走來一個人,挺威武,聽到這話,大聲說,說得好,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GCD員,是條漢子!

  蔣鏡青抬頭一看,是周維炯。

  周維炯說,表哥,老爺子等急了,讓我來找你們。

  蔣鏡青趕緊起來,拍拍屁股說,罪過,忘了,忘了。

  說過,三人一起向中嶽亭走去。

  吃過飯,已經是下午。

  冬天,太陽落山早,雖才下午一點多,太陽已經爬到西山頂了。漆先濤握著蔣鏡青的手說,按說,沒有耽誤你的行程,到傍晚,也許不到半夜,你就能走到南溪了。在羅固城家休息一夜,明天中午你就能趕到家。如果你上午走,太陽緊,化凍了,路上還真的不好走呢。現在走,山路都是石子兒,到了二道河,上凍,就好走了。

  蔣鏡青說,晚輩叨擾了,真的百聞不如一見,如今這般細心,感謝!

  漆樹仁說,讓德宗送。

  蔣鏡青說,來時不認路,回家,就不用了。

  德宗說,我已經安排好了,德會送,送到羅固城家,那邊讓羅固城護送。

  八弟安排對,我作為聯絡部部長,應該的,漆德會說,只是,有一段路是夜晚,需要一個亮兒照路。

  漆先濤說,預備了,維炯,你到門樓里找兩個燈籠,裡面的燈油都是固化的,不怕風,也不怕雨。

  路上,蔣鏡青把這些天的事反覆過濾,覺得太順,順當得無法說,簡直完美無缺。

  蔣鏡青一驚——風平浪靜是最危險的,這是陳慕堯說的,這可是用生命換來的真理呀。難道有漏洞?什麼漏洞呢?組織成立了,分工了,起義時間定在八月十五中秋節,雖說後來有人有異議,但是,也沒有提出來,算是初步定的。

  在山上,與周維炯交談,說到這個時間問題,也達成了一致意見,雖說定了,但是,也是一招妙棋,通過這個時間,看看我們內部是不是有敵人,也看看敵人咋行動的,再看看我們的同志有沒有應變能力。但是,這麼多,都是假設,難道這個時間有問題?還是假設的事情有問題?

  蔣鏡青對漆德會說,保密工作十分重要,關係到起義的成敗,但是,我們設定的時間太長了,還有八九個月,這段時間,不能保證不出問題。哎,看來,這是個漏洞呀。德會,你把我送到羅固城那裡,你就回去,找到八弟,告訴德宗,要他密切注意動向,一旦泄露,要當機立斷,別步大荒坡失敗的後塵。大荒坡起義就是因為不細緻出誤差,出現誤差時又貽誤時機,導致失敗的呀。

  漆德會想了想說,我們都是事後諸葛,當時開會咋就想不到呢?蔣書記,你考慮對。你回到商城就忙別的區起義,會上決定的,相互策應。但是,策應我們,兩地之間隔著崇山峻岭,咋個聯繫?好在你想到了。早上烏鴉叫,都感到奇怪,很納悶,你這麼說了,看來,真是我黨福分呀。

  蔣鏡青忽然想起問過漆德宗的話兒,於是說,德會,來回都是你送,開會時研究你當這個聯絡部部長,這個活兒危險,隨時都有犧牲的可能,你考慮過沒有,面對死亡,你怕不怕呀?

  死,咋不怕?是人都怕。只要不是絕望,都想活著。我也是肉身,也不是鋼鐵打造的,砍頭,自然怕了。

  話說得輕飄飄的,蔣鏡青回頭看看,沒再說話,因為他想起了漆先濤握著他的手說過的話:蔣書記,江東子弟只有八千,我都全交給你了。蔣鏡青心又是一嘎咚:他們,都是什麼動機?難道都像漆德會,都怕死,或者說,像漆先濤說的,都是為了家族!這裡也有個漆家軍?漆先濤,為何留自己在他建的高檔豪華墨竹苑用餐?是不是在講,我漆家家族,現在,在商城南鄉,混得不僅可以,或可以說就是王者風範了,但是,要想讓漆家光大門楣,那就必須革命。那句話,看到的那些園林,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你怕死,為何要入黨?蔣鏡青這句話並不是問漆德會的,他多次捫心自問,但是,走在路上,又因問過漆德會,所以,他就自言自語說出來。

  漆德會聽了,以為是問他的,反問了一句:怕死就不能入黨了?


  蔣鏡青愣住了,皺眉說,是呀,沒有說GCD人就不怕死呀,但是,現在是革命年代,因面臨死亡會讓一個人喪失良心,走向反面。

  漆德會又說,要是你這樣說的,讓我選擇,寧願死,不願苟且生!

  蔣鏡青又是驚訝,問:為什麼?

  不為什麼,因為我怕死,是因為我想活;我選擇死,是因為我覺得死得值!

  蔣鏡青明白了,也就放心了,一直沉重的心情,忽然像這天氣,放晴了。

  蔣鏡青激動地不由自主地唱起商城民歌《小小鯉魚軋紅鰓》,

  小小鯉魚軋紅鰓,

  下江游到上江來,

  頭搖尾巴擺呀,

  頭搖尾巴擺!

  打一把金鉤釣上來。

  小呀郎來呀啊,

  小呀郎來呀啊,

  不為冤家不到此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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