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探查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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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初露,寒意未散。

  泊陽縣衙門口,只有三騎靜立。

  裴昭一身玄色勁裝,腰懸繡春刀,眼神沉凝。

  王鐵柱換上了半舊的皮甲,背負長刀,面容緊繃如鐵。

  陳婉則裹著一件素色斗篷,兜帽半掩著絕色容顏,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安靜地站在裴昭馬旁。

  陳稷帶著幾個心腹衙役站在階下,憂心忡忡:「大人,只帶王校尉和……夫人前去,是否太過冒險?王家寨……」

  他欲言又止,目光掃過陳婉時,那抹深藏的憂慮更濃。

  裴昭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人多無益,反打草驚蛇,王校尉熟知內情,足矣。」

  他看了一眼王鐵柱,對方默默點頭,也跨上黃驃馬。

  陳婉輕盈地躍上裴昭特意為她準備的另一匹溫順白馬,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她攏了攏斗篷,聲音帶著清晨的微涼:「夫君,我們走吧?」

  裴昭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對這個稱呼依舊難以適應。

  他不再多言,一夾馬腹:「駕!」

  三騎如離弦之箭,衝出泊陽低矮的城門,捲起一路煙塵,直奔城西。

  一路疾馳,王鐵柱沉默地在前方引路,氣氛壓抑。

  他斷斷續續地講述著王家寨的底細,聲音低沉而苦澀:「……王家紮根此地百年,樹大根深。」

  「家父王延年,早年便是金剛境高手,這些年在泊陽縣橫行,無人敢惹,只怕修為……只高不低,族中還有幾位叔伯,實力皆在凡胎境後期乃至巔峰,更麻煩的是……寨中豢養的護院家丁,訓練有素,不下百人,裝備精良,遠非縣衙衙役可比。」

  「而且……寨內必有妖魔常駐,只是藏得極深,不知深淺,也不知數量……」

  裴昭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一個擁有金剛境巔峰家主、數位凡胎境好手、上百精銳私兵,還疑似勾結妖魔的龐然大物……這已非尋常地方豪強,簡直是割據一方的土皇帝!

  難怪陳稷如此忌憚,也難怪劉扒皮能在泊陽縣一手遮天,背後若沒有王家這等勢力的默許甚至支持,絕無可能。

  徐徐圖之,是唯一的選擇。

  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實在不行,還有陳婉在呢?

  有這尊大妖在,別說王家了,就是那原上大王來了也只是路邊一條。

  半日後,前方地勢漸平,一座規模宏大的寨堡出現在視野盡頭。

  遠遠望去,那寨牆竟以青石壘砌,高達數丈,箭樓林立,氣勢森嚴,與其說是寨子,不如說是一座堅固的塢堡。

  更令三人意外的是,寨堡外圍的街道上,竟是一片張燈結彩、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

  紅色的燈籠高高掛起,彩綢隨風飄舞,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和喧鬧的人聲。

  商販叫賣,孩童嬉戲,竟隱隱透出一股畸形的繁榮之相。

  王鐵柱勒住韁繩,望著那片刺眼的紅色,眼神複雜,喃喃道:「今日……是家父五十壽辰……」

  裴昭與陳婉對視一眼。陳婉兜帽下的唇角微彎,帶著一絲玩味:「倒是巧了。」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看向裴昭,臉上帶著懇求:「大人……家父壽辰,四方賓客雲集,此時動手……能否……能否容家父過了這五十大壽?卑職……卑職……」

  他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實在說不出口。

  大義滅親的決絕是一回事,親眼看著父親在壽宴上被擒或被殺,又是另一回事。

  裴昭看著王鐵柱眼中掙扎的痛苦,沉默片刻。

  他本也無意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於對方大本營內、眾目睽睽之下動手,那等於自殺。

  他緩緩點頭:「好,今日,只探查。」

  王鐵柱如釋重負,眼中閃過一絲感激:「謝大人!」

  三人下馬,在街邊隨意買了些尋常壽禮——幾盒點心,一壇土酒,便隨著人流,向那座氣勢恢宏的王家大寨走去。

  越是靠近,那寨牆的高大和守衛的森嚴越是令人心驚。

  寨門寬闊,此刻更是披紅掛彩,但門洞兩側肅立的家丁個個精悍,眼神銳利,腰間挎著制式腰刀,絕非普通護院可比。


  「站住!幹什麼的?」一名家丁頭目模樣的漢子攔在門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裴昭三人。

  尤其在陳婉那即便被斗篷遮掩也難掩風華的輪廓上多停留了一瞬。

  王鐵柱上前一步,摘下遮塵的斗笠,露出那張粗獷剛毅的臉龐。

  那家丁頭目先是一愣,隨即瞳孔猛地放大,臉上瞬間堆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失聲叫道:「少……少爺?!是少爺回來了?!!」

  他這一嗓子,頓時引得周圍守衛和進出的賓客紛紛側目。

  「老爺!老爺!大喜事啊!是少爺!少爺回來給您賀壽啦!!」

  另一個機靈的家丁已經連滾帶爬地朝寨內奔去報信了。

  很快,一陣爽朗而中氣十足的大笑從寨門內傳來:「哈哈哈!吾兒仲奎回來了?!好!好!好!」

  只見一位身著錦袍、氣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他面如冠玉,鬢角微霜,身姿挺拔,行走間龍行虎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勢。

  看面相竟似只有四十出頭,正是今日的壽星公,王家之主——王延年!

  王延年一眼便看到了門口的王鐵柱,眼中瞬間爆發出毫不作偽的狂喜和激動。

  他幾步上前,一把抓住王鐵柱的雙臂,上下打量著:「仲奎!真的是你!黑了,也壯實了!好好好!回來就好!為父想煞你了!」

  那關切和慈愛之情,溢於言表。

  王鐵柱身體微微一僵,看著父親眼中真切的喜悅,心中百感交集,酸澀難言,只能低聲道:「父親……孩兒不孝,回來晚了,祝父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不晚不晚!今日正好!」王延年用力拍著王鐵柱的肩膀,開懷大笑。

  他這才注意到王鐵柱身後的裴昭和陳婉。

  目光在裴昭腰間那柄造型獨特的繡春刀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陳婉時,眼中也掠過一絲驚艷,但很快收斂,笑容依舊和煦:「仲奎,這兩位是?」

  王鐵柱定了定神,按照事先商定的身份介紹道:「父親,這位是孩兒在京城的上官,錦衣衛總旗裴昭裴大人,這位……是裴大人的夫人。」

  王延年臉上笑容更盛,立刻上前一步,極其熱情地拉住裴昭的手,姿態放得頗低:「哎呀呀!原來是裴總旗大駕光臨!失敬失敬!犬子在京城,承蒙裴大人照拂提攜,王某感激不盡!裴總旗能屈尊光臨寒舍,為王某賀壽,真是蓬蓽生輝,三生有幸啊!」

  他言辭懇切,態度謙恭。

  接著,他又看向陳婉,眼中帶著真誠的讚嘆:「裴大人與夫人真是人中龍鳳,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王某有失遠迎,怠慢之處,還請夫人海涵!」

  他對著陳婉也是深深一揖,禮數周全至極。

  裴昭被他熱絡地拉著,感受著對方手上傳來的沉穩力道和隱含的氣血波動,心中警惕更甚。

  此人表面功夫滴水不漏,熱情得恰到好處,若非王鐵柱親口所言,又有之前泊陽縣種種慘狀為證,裴昭幾乎也要懷疑,這樣一個慈父、一個禮賢下士的家主,真會與妖邪勾結?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敷衍道:「王員外客氣了,叨擾了。」

  陳婉則微微頷首,兜帽下傳來輕柔的回應:「王員外言重了。」

  「哪裡哪裡!裴總旗和夫人能來,就是給王某天大的面子!」

  王延年笑容滿面,親自引路,「快請快請!壽宴即將開席,正好為裴總旗和夫人接風洗塵!」

  他一手拉著王鐵柱,一手熱情地虛引著裴昭,仿佛迎接貴賓,將三人迎入了那座如同小型城池般的王家大寨。

  寨內更是熱鬧非凡,處處張燈結彩,僕從如雲,賓客往來。

  酒肉的香氣、喧鬧的人聲、絲竹管樂之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繁華盛景,與泊陽縣城的破敗死寂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裴昭冷眼旁觀,只覺這繁華之下,處處透著詭異。

  王延年親自將三人引至貴賓席位,又忙著去招呼其他重要賓客。

  王鐵柱被安排在裴昭旁邊,神色複雜地看著父親在人群中談笑風生,遊刃有餘。

  裴昭則默默觀察著整個宴席的布局和往來人群,試圖找出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陳婉安靜地坐在裴昭身側,兜帽微垂,仿佛對眼前的熱鬧毫無興趣,只是偶爾抬起纖纖玉指,為裴昭面前的空杯斟上清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延年紅光滿面,在主位上接受著各方賓客的輪番敬酒恭賀,氣氛達到了高潮。

  就在這時,一個王家的心腹管事悄悄走到王延年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王延年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自然,對賓客們告罪一聲,離席向後堂走去。

  片刻後,一名家丁來到王鐵柱身邊,低聲道:「少爺,老爺請您到書房敘話。」

  王鐵柱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裴昭。

  裴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眼神示意:去吧。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起身,隨著家丁穿過喧囂的宴席,走向後堂幽靜的書房區域。

  書房門緊閉著。家丁在門外躬身:「老爺,少爺來了。」

  「進來。」王延年低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王鐵柱推門而入。

  書房內檀香裊裊,布置典雅。

  王延年背對著門,負手而立,望著牆上的一幅猛虎下山圖。

  他身上的喜慶錦袍還未換下,但整個人的氣質卻已截然不同。

  那股和煦熱情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嶽般的沉凝和……冰冷的審視。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前院的喧囂。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王延年緩緩轉過身。

  臉上再無半分慈父的溫情,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釘在王鐵柱臉上。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寒意和沉重的威壓:

  「仲奎。」

  「那位裴大人……」

  「是來殺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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