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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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1章 狠心

  洪忠癱坐的樣子,像一堆被抽走了骨架的爛肉。

  方如今也不催他,重新倒了杯熱茶,放在他面前,然後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靜靜等著。

  過了許久,洪忠才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方組長……我能提個條件嗎?」

  方如今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知道自己死定了。」洪忠的聲音發顫,卻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從你們拿出那份口供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槍斃、活埋、隨便什麼,我都認。但我有兩個要求。」

  他伸出兩根手指,像在討價還價。

  「第一,我老婆……她什麼都不知道。那些事我從不在家裡說,她就是嘴巴碎,愛嘮叨,可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別為難她,放她回老家,我還有孩子要養活,她要是出了事,我的孩子也就沒了活路。求求你了,行不行?」

  方如今微微點頭:「只要她確實沒有參與,我們和督察科那邊不會為難無辜的人。」

  洪忠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了。

  使勁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繼續說:「第二……我想見見我弟弟。」

  方如今眉頭微動,讓兩個案犯見面是極為忌諱的事,有串供的風險。

  「我知道他該抓。可他是我弟弟,他做這些事,說起來也是我把他拖下水的。」洪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卑微,「我就是想見見他,跟他說幾句話。說完,你們該怎麼審怎麼審,我絕無二話。而且,我還會好好配合你們!」

  方如今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門外。

  片刻後他回來,對洪忠說:「見可以。但必須在我們的監視之下,時間不超過一刻鐘。」

  洪忠拼命點頭:「行!行!多謝方組長!」

  洪亮被帶進來的時候,洪忠幾乎沒認出他。

  弟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像豬頭,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痂,一條腿瘸著,走路一拐一拐,褲腿上全是干透的泥漿和暗紅色的血跡。

  他被兩個行動隊員架著,扔在洪忠對面的椅子上,手銬鎖在椅背上,動彈不得。

  洪亮一看見哥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哇的一聲哭出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哥!哥你救救我!他們打我!還往我腿上扎了一刀!疼死我了!哥你快跟他們說說,讓他們放我回去!」

  洪忠看著弟弟那張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臉,眼眶一熱,鼻子酸得厲害。

  想伸手去摸摸弟弟的臉,可手銬鎖在桌上,根本夠不著。

  只能隔著那張窄窄的桌子,使勁往前探身子,聲音發抖:「洪亮,別怕,哥在這兒。」

  「哥,對不住!他們打我,我什麼都說了,我都交代了,他們怎麼還不放我?」洪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不想死啊哥,你跟他們說說,我什麼都說,我配合……」

  洪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

  他看著弟弟那副可憐相,想起小時候,洪亮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叫他「哥、哥」,聲音脆生生的。

  那時候洪亮才五六歲,圓圓的臉,紅撲撲的,誰見了都想捏一把。

  後來長大了,不學好,賭錢喝酒打老婆,可到底是自己親弟弟。

  自己這當哥的,沒把他領上正道,反倒把他拖進了這趟渾水。

  「別哭了。」洪忠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聽哥說。」

  洪亮抽噎著,抬起紅腫的眼皮看著哥哥。

  「哥問你,你進來之後,他們把你怎麼了?」洪忠的語氣很輕,像是在哄小孩。

  洪亮嗚嗚咽咽地說:「他們打我,用拳頭打,用腳踹,還拿刀扎我大腿……哥,我好疼啊……」

  洪忠的眼皮跳了跳,又問:「那你都說了些什麼?」

  「我……我都說了。買槍的事,你讓我去找焦豐的事,槍是日本造的……我全都說了。他們逼我說的,我不說他們就打我……」

  洪亮哭著,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些話對哥哥意味著什麼。

  洪忠閉了閉眼。

  弟弟這張嘴,把能說的不能說的,全都倒了個乾淨。

  現在就算他洪忠一個字不吐,方如今手裡也攥著足夠的證據。


  而弟弟,就算他洪忠扛下所有罪名,弟弟也逃不掉。

  買槍、運槍——哪一條都夠判他幾年,甚至……

  洪忠不敢往下想。

  他知道特務處的手段。

  有些地方,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

  弟弟這副身子骨,挨了幾拳幾腳就哭成這樣,要是再上那些刑具……他打了個寒顫。

  「哥,你倒是說句話啊!」洪亮急了,晃著椅子,手銬哐啷哐啷響。

  這幾下,立刻遭到了看守的呵斥。

  洪忠睜開眼,盯著弟弟看了幾秒。

  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變了,變得決絕、狠厲,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洪亮,你看著哥。」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洪亮乖乖地看著他。

  「哥對不起你。」

  話音未落,洪忠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手銬在桌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雙手雖然被鎖著,但中間的鐵鏈還有一段餘量。

  他雙手攥住那段鐵鏈,猛地套住洪亮的脖子,向後一勒!

  洪亮的眼睛驟然瞪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拼命掙扎,椅子哐當哐當亂晃,手銬撞在椅背上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臉漲成紫紅色,額頭上青筋暴起,兩隻手在空中亂抓,卻什麼也抓不到。

  兩個看守衝上來,一個抱住洪忠的腰往後拽,一個去掰他勒在洪亮脖子上的手銬鐵鏈。

  可洪忠像是瘋了一樣,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響,無論看守如何制止,死死不鬆手。

  「洪亮!別怪哥心狠!」洪忠嘶吼著,眼淚奪眶而出,「進了這裡,就再也出不去了!與其活活受罪,不如早走早解脫!」

  洪亮的掙扎越來越弱。

  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瞳孔開始渙散。

  那雙眼睛裡的神情,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恐懼,再到最後的茫然——

  他甚至來不及憤怒,來不及怨恨,生命就已經從身體裡急速流逝。

  然後,那雙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

  漸漸的,洪忠鬆開了手,被兩個看守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雙手被死死壓住。

  看著弟弟歪在椅子上、脖子上一道青紫勒痕的屍體,他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野獸。

  「洪亮——!」

  聲音在審訊室里迴蕩,久久不散。

  方如今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才對身邊的行動隊員低聲說了句:「去叫醫生。另外,通知督察科何科長,這裡出了事。」

  何科長也是個場面人,雖然派了手下共同參與審訊,但自己本人根本沒有露面。

  方如今看著地上癱軟的洪忠,又看了看椅子上再無聲息的洪亮,緩緩轉過身,走了出去。

  戴建業站在走廊盡頭,聽著審訊室里傳來的嚎哭聲,急匆匆道:「組長,人犯就這麼死了,咱們怎麼跟督察科的人交待?」

  一會兒「告訴何科長,洪忠情緒失控,在審訊過程中殺害了自己的弟弟。看守失職,按規矩處置,但洪忠下定了決心,也不是我們能制止的。兩位兄弟還是要從輕發落的。你準備六百法幣,一人三百,算是對他們的一點補償。」

  戴建業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身,而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組長,那兩個看守……是故意的吧?」

  事情太過詭異,有些反常,而方如今又出奇的冷靜,讓他不由地多想一層。

  方如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只有戴建業能聽見:「洪亮已經把他知道的全說了。那份口供,足夠定洪忠的罪,也足夠牽連出一串人。但洪亮這個人留著,終究是個麻煩。」

  戴建業眼神一凜,沒有說話。

  「他是混混,沒受過訓練,嘴不嚴,膽子也小。」方如今轉過身,背對著審訊室的門,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小窗上,「今天他能招,明天他就能翻供。閔文忠那邊要是使點手段,買通看守、遞個紙條,或者乾脆在獄裡滅他的口——到時候,洪亮一死,我們手裡的口供就成了孤證,洪忠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說我們屈打成招。」


  戴建業頓時一個激靈,他明白了:「所以您讓洪忠自己動手……」

  「洪忠殺了自己的弟弟,這是鐵證如山的殺人滅口。」方如今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幾雙眼睛看著,他賴不掉。從這一刻起,他再也沒有退路。他弟弟的死,會像一把刀,永遠插在他心裡。我們不需要再對他用刑,他自己就會崩潰。而閔文忠那邊,也休想再利用洪亮做任何文章。」

  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那兩個看守,我會向科長解釋。必要的處分會有,但他們『沒能及時阻止』,是因為洪忠突然發瘋,誰也預料不到。」

  戴建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的組長,遠比想像中更加可怕。

  這不僅是審訊,更是一盤棋。

  洪亮是棋子,洪忠也是棋子,甚至那兩個看守,都是棋子。

  而方如今,從一開始就計算好了每一步。

  「去辦吧。」方如今揮了揮手。

  戴建業轉身離去。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遠處審訊室里傳來的、越來越低的啜泣聲。

  方如今靠在牆,昏暗的走廊映出他半張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想起洪亮臨死前那雙眼睛——疑惑、震驚、然後是空洞。

  他沒有愧疚。

  在特務處這種地方,心軟就是自殺。

  洪亮不死,後面的棋就沒法下。

  不把洪忠逼到絕路,這根線就牽不出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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