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渡江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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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5章 渡江夜逃

  洪忠在門後站了片刻,聽著弟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輕輕拉開門,閃身進入漆黑的巷子,像一道無聲的影子,遠遠地綴在洪亮身後。

  洪亮走得並不快,肥碩的身子搖搖晃晃,肩上的包袱歪歪斜斜。

  他時不時回頭張望,顯然心裡也不太踏實。

  洪忠每次都提前閃進門洞或牆角的陰影里,動作輕巧得不像他這般體型的人該有的。

  幹了這麼多年情報,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穿過三條街,洪亮在路口猶豫了一下,終於轉向北邊。

  身後的洪忠鬆了口氣,那正是過江的方向。

  又跟了一里多地,眼看著弟弟的背影越來越遠,漸漸融入夜色里,洪忠才停下腳步。

  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下,點了支煙。

  火光照亮他半張臉,那上面的表情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別的什麼。

  弟弟雖然不爭氣,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送出南京,總比留在這兒等死強。

  一支煙抽完,洪忠把菸頭在樹幹上碾滅,轉身往回走。

  另一邊,洪亮背著包袱走了一陣,肚子忽然咕嚕叫起來。

  他這才想起來,從賭檔出來到現在,肚子裡連口熱水都沒進過。

  在路口張望了一圈,街兩旁的鋪子都關了門,黑漆漆的連個亮光都沒有。

  「他媽的,連個賣餛飩的都沒有。」嘟囔了幾句,又往前走了兩條街,夜風一吹,打了個噴嚏,震得肚子叫得更響了。

  洪亮在路沿上蹲下來,揉著肚子,越想越氣。

  大哥也真是的,幾個毛孩子而已,至於把他大半夜攆出來嗎?

  就算那幾個小孩看見了又怎樣?

  他們知道他是誰?

  知道他去幹嘛?

  「草木皆兵。」他站起身,狠狠擤了把鼻涕,把那團手帕塞回袖子裡,「今晚走和明早走有什麼區別?行動科的人還能連夜查到我頭上?」

  摸了摸兜里那沓鈔票,心裡盤算著找個地方先住下來,明早吃碗熱乎的再走。

  可轉了一圈,連個客棧的燈都沒亮著。

  又餓又困,腳底板也走得生疼,只得繼續往北走,嘴裡嘟嘟囔囔罵個不停。

  「等到了江北,先找家館子好好吃一頓。我哥那個人,就是膽子小……」

  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洪忠推門進屋時,屋裡黑著燈。

  他摸黑點了支煙,剛在椅子上坐下,裡屋就傳來老婆的動靜。

  「又去管你那寶貝弟弟了?」女人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和藏不住的怨氣,「大半夜不消停,他是不是又闖禍了?」

  洪忠沒吭聲,悶頭抽菸。

  「你就慣著他吧。」老婆翻了個身,絮絮叨叨沒完,「賭錢、喝酒、打老婆,哪樣不是你這個當哥的在後頭擦屁股?他那媳婦是怎麼跑的?還不是你慣出來的——」

  「行了!」洪忠猛地站起來,菸頭往地上一摔,「我弟弟的事,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裡屋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洪忠煩躁地在屋裡踱了兩步,想去哄,又拉不下臉。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洞洞的夜,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

  躺下不到半個時辰,洪忠猛地坐起來。

  一股異樣的感覺像蟲子一樣在骨頭縫裡爬,怎麼也趕不走。

  「又怎麼了?」老婆嘟囔著翻過身。

  「我得去碼頭看看。」他摸黑穿鞋。

  「你瘋了?大半夜的——」

  洪忠沒理她,拉開門一頭扎進夜色里。

  巷子黑漆漆的,他的腳步又快又急,心跳得像擂鼓。

  弟弟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總在眼前晃,萬一那混帳東西半路拐去別的地方了呢?

  萬一……他不敢往下想,走得更快了。

  江邊碼頭隱在夜色里,幾盞風燈搖搖晃晃,照著泊在岸邊的幾艘烏篷船。


  江水黑沉沉的,拍打著石階,發出悶響。

  偶爾有人影晃動,壓低的說話聲混著水聲,模糊不清。

  洪亮在碼頭邊轉悠了半天,才找到個肯連夜渡江的船工。

  那船工蹲在船頭抽旱菸,上下打量他幾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塊。夜渡就是這個價,少一分不干。」

  「三塊?」洪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平時過江才幾毛錢,你這不是明搶嗎?」

  「先生,平時是平時,」船工慢悠悠吐了口煙,「這大半夜的,又是風又是浪,你以為我願意跑?」

  一副你愛坐不坐的態度,洪亮氣得鼻子更紅了,又打了個噴嚏。

  他摸了摸兜里的鈔票,心裡盤算開了。

  大哥給的那些錢,除了路上花銷,剩下的可都是他的翻本錢,還等著去賭桌上翻盤呢。

  「一塊!」他伸出兩根手指,咬牙道,「不能再多了。」

  船工斜他一眼,把煙杆在船幫上磕了磕:「您吶,還是等天亮坐渡輪吧,便宜,才幾毛。」

  說著就要往船艙里鑽。

  洪亮急了,一把拽住他袖子:「一塊五!最後價,不行我真走了!」

  船工回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江面:「走吧,正好我也困了。」

  「兩塊!」

  船工不理睬。

  「兩塊五。」

  船工琢磨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行吧,算我倒霉。上船。」

  洪亮心疼地抽出鈔票,遞給船工。

  剩下那些錢他仔仔細細迭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還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船工看在眼裡,暗暗嗤笑一聲。

  「你懂什麼?」洪亮跨上船,船舷晃了晃,他趕緊扶住,「那叫該花的花,該省的省。這剩下的,可都是我的本錢……」

  船工撐開船,烏篷船晃晃悠悠駛離碼頭。

  江風灌過來,洪亮連打幾個噴嚏,縮在船頭嘟囔:「他媽的,等我贏了錢,看你們誰還敢笑話我……」

  因為又累又餓有困,沒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正摸到一手好牌,剛要翻過來看個究竟——

  「到了到了,醒醒!」

  不知過了多久,船工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洪亮猛地睜開眼,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船艙外黑乎乎的,船頭的風燈晃得他眼暈。

  「到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不可思議地往岸上看——碼頭的石階、栓船的石墩子,確實是岸邊。

  「怎麼這麼快?我才眯了一小會兒啊。」

  船工正把船往石階邊靠,頭也不抬地說:「順風唄。江上起風了,船跑得快。您運氣好,趕上這陣風,省得在江上挨凍。」

  洪亮打了個哈欠,覺得哪裡不對,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腦子還糊著,夢裡那副好牌還沒翻過來呢。

  撐著船舷站起來,船一晃,差點栽進水裡,趕緊扶住船工的竹篙。

  「慢點慢點,您這身子骨,掉下去我可撈不動。」船工嘴裡說著,手上卻穩穩地把他扶上岸。

  洪亮站在石階上,風一吹,又打了兩個噴嚏。

  他回頭想說什麼,船工已經把船撐開了,船頭的風燈在江面上晃悠悠的,越來越遠。

  洪亮摸摸懷裡那沓錢,還在。

  也沒多想,縮著脖子往岸上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這碼頭,好像跟他以前過江時下船的地方不太一樣。

  可到底是哪兒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管他呢。」他嘟囔著,裹緊衣裳,繼續往前走,影子在碼頭上歪歪扭扭地拖著,像個滾動的圓球。

  沿著石階往上走,岸上黑漆漆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江風呼呼地往脖子裡灌,他縮著肩膀,腳步又快又急。

  忽然腳下一空——

  「哎呦——!」

  整個人像秤砣似的往下墜。


  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屁股已經結結實實砸在地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手裡的包袱也飛了出去。

  「他媽的!」他齜牙咧嘴地爬起來,伸手一摸,四周全是濕冷的土壁。

  抬頭看,頭頂只有一小片天,黑洞洞的,像口井。

  是個坑。

  誰他媽的吃飽了撐的在這挖坑?

  揉著屁股在坑底轉了一圈,土壁又高又滑,根本爬不上去。

  喊了幾聲「有人嗎」,除了自己的回聲,什麼也沒有。

  扯著嗓子喊了一陣,嗓子都劈了,也沒人應。

  又試著往上爬,摳著土壁的縫隙蹬了半天,剛夠到坑沿,手指一滑,噗通摔下來,屁股摔得生疼。

  爬起來再爬,再摔。

  也不知折騰了多少回,身上臉上全是泥,手也磨破了,最後癱在坑底,大口大口喘氣,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包袱早不知摔到哪個角落去了,他也不想找了。

  就這麼躺著吧,愛誰誰。

  洪忠趕到碼頭時,江邊的風燈幾乎全滅,只剩遠處船頭一盞晃晃悠悠地亮著。

  他沿著石階往下走,正撞見那個船工蹲在船頭收拾纜繩。

  「兄弟,剛才有沒有一個胖子過江?圓臉,紅鼻子,跟我長得像。」洪忠蹲下身。

  船工抬頭看了看他:「沒見過!「

  洪忠知道對方也是無利不起早,趕緊從兜里掏出張鈔票遞過去:「事情比較急,求你幫幫忙吧!」

  船工接過了鈔票,在手裡捻了捻,笑眯眯地說:「一個多鐘頭前剛送過去的。摳門得很,兩塊五毛錢跟我磨了半天嘴皮子。」

  弟弟確實平時比較摳門,洪忠懸著的心落下一半,「辛苦。他在對岸下的哪個碼頭?」

  「就北岸老渡口。怎麼,你要過去找他?那可得三塊了。」

  「不找了。」洪忠站起身望著黑沉沉的江面。

  風從對岸吹過來,帶著水腥氣。

  弟弟好歹是過江了,只要不在南京,就少了幾分危險。

  至於過了江他去哪兒、幹什麼,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謝了。」洪忠轉身就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回頭,沖船工喊了一聲:「如果以後他想從對面回來,身上沒錢,麻煩你先將他擺渡過來,我會付錢!兩倍!」

  「那敢情好啊。」船工的聲音從江邊飄過來,「您放心,這錢我肯定不讓別人賺了去。」

  洪忠點點頭,轉身走進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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