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半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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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半頭雪

  十二月。

  當肅冬的第一場雪落到京城城頭之時,越冬的候鳥也終於翻過群山,回到了這座世人眼中的流放之地。

  它們在天穹飛舞,啼鳴,發出一道道清越聲響。

  有些崎嶇的山路上,伴隨著這些翠羽的鳴叫聲,一抹灰色突兀的闖入了天地間。

  那是一位女子。

  她渾身都罩在寬大的灰袍中,兜帽下是一張絕對稱得上驚艷絕倫的臉頰。

  可這一詞彙對旁人來說可能是讚美,但對她而言,卻更像是一種褻瀆。

  在被逐出寺門的數月後,洛木魚久違的回到了這座千年古剎。

  她在那尊看不清面貌的泥塑金身下駐足,雙手合攏,在心底念了句佛號。

  洛木魚原本也不清楚主持師父將她喚回來的原因。

  但當她步入小院,看清那與師父對坐手談的身影后,洛木魚就明白了幾分。

  她沒有再看那位燕王,只是默默看向老僧,抬手施了一禮。

  姬舜雖然被這位寂照法師冷落了,卻並未因此著惱。

  他只是看了看那神情恬靜的女子,抬起又捻起了一枚棋子。

  而後,似乎是覺著棋盤上敗局已定,這位燕王再次落子的同時,眼眸也隨之看向了對案的老僧,感慨道:「圓空主持當真棋力深厚。」

  面對姬舜的誇讚,老僧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抬眸看向了洛木魚所在的方向:「木魚啊,這次回來就不要走了————師父老了,如今做什麼都有些力不從心————」

  洛木魚看著老僧那雙空洞洞的眼眸,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雙手合十,默默在心底念了句佛號。

  老僧本以為自己這個比任何人都更有佛性的徒弟會像往常一般做出顧全大局的判斷。

  畢竟她一直都是這樣。

  在同齡的小沙彌還稚氣未脫,連幾刻鐘都坐不下的時候,洛木魚就已經堅韌的像是山松或者頑石。

  她似乎生來就是為了成為蓮台上的佛陀一般。

  沒有人比她悟性更好、沒有人比她耐性更足、也沒有人比她更懂何為佛?

  可哪有人天生是為了成為別人?

  在姬舜和老僧眼前,那在天南素有善名的女子在一陣沉默中親手震斷了自己渾身的經脈。

  淡金色的血自她的七竅流出,眼、耳、口、鼻。

  金色的血,原來她已經要成為真正的佛了。

  可不過一瞬之間,洛木魚便親手毀去了這一切。

  那不只是綿長的壽數和常人難以想像的尊崇,更是洛木魚此生所有的堅持。

  但如今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她不再有望矗立雲端、也不再是那個修為高深的佛門法師了。

  她甚至不再年輕。

  因為氣血衰敗,她滿頭的青絲半數都變作了蒼白色。

  看起來就像天地間稀稀落落的下了一場雪,卻只落到了她一個人的頭上。

  就連燕王姬舜都有些動容的站了起來,那眼眸空洞的老僧更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木魚,你這又是何苦呢?你是老僧的徒弟,是寺內最好的法師,你本該成為下一任主持,向整座天下宣揚你的法理————」

  迎著老僧空洞的眼眸,洛木魚沒有說話,只是又抬手湊近了自己的眼眸。

  那雙杏眸原本極好看,如今卻顯得那般疲憊。

  洛木魚的手已經觸摸到了眼眶,但臨了,她卻又將手放了下去。

  最後,這位已經失去了所有修為的女子只是默默轉過了身,帶著天南這個冬天所有的雪,走下了那條崎嶇的山路,一如她來時那樣。

  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麼一種小孩,當他們聽話的時候,全天下都會讚揚他們。

  好像他們就是天賜的禮物,生來就帶著某種使命。

  可當他們開始叛逆的時候,全天下又該愕然了。

  洛木魚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孩。

  她可以當那個最完美的小孩。

  她也可以接下師父的衣缽,在接下來的人生中竭力撐起這座古剎。


  她甚至可以在那位燕王落敗後,不要麵皮的去求那個人。

  但她至少不能站在這裡,不能站在他的對面。

  更不能像個事不關己的人,就這麼看著他與人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爭鬥。

  這對般若寺當然很好,但對他卻並不公平。

  可迎著老僧那雙空洞洞的眼眸,洛木魚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二十餘年前,是老僧親手戳瞎了自己的雙眼,才將她帶到了人間,也是他將自己養大成人。

  最後,老僧甚至為她迎上了中原最堅硬的那杆馬槊。

  他不敗的金身連同這座古剎千年的尊嚴一同粉碎在了那一夜。

  她如果拒絕了,對老僧同樣不公平。

  有些崎嶇的山路上,洛木魚依舊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袍子,淡金色的血滲透衣襟,在她身後留下了一連串的金色腳印。

  日光下,她像是一尊從蓮台跌落的菩薩,崎嶇的山澗便是那無底的深淵。

  可當那金色的血將要流干之際,她看起來又像一尊終於活過來的泥塑佛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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