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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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西斜,層雲遠渡,鳴蟬聲伴著人聲一聲一聲低了下去,秦鳶躺在歇山頂上,生出一種京城中少有的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的暢快來。

  因此當第一滴雨落到她面頰上時,她過於愜意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轟隆一聲,天邊似被劈開了個口子。

  秦鳶翻身而起,望著頭頂黑壓壓的雲層暗道不好,忙飛身向院子中掠去。

  就這麼一時半刻的時間,豆大的雨珠子已經密密麻麻砸了下來。

  楚硯之已經解了自己面上的手帕,正在疊聲換著楚懷之的名字。

  見了秦鳶來,他簡略道:「他怕打雷,方才雷聲來得快,我一錯耳沒聽清他藏到哪裡去了。」

  「我來找,殿下你先迴廊下吧。」秦鳶安撫道。

  楚硯之搖搖頭,秦鳶也不好再勸,抬眸掃了一眼院內,草垛、假山......

  方尋到第二處,她就發現了貼在假山洞中的避著眼發抖的小孩兒。

  「來,小殿下,不怕。」她伸手將他輕輕拽過來,將他的右耳按在自己肩上,一隻手穩穩蓋住了他的左耳,「不怕。」

  楚懷之嗚咽兩聲,在雨中聽得不慎清楚,她抱著他又拍了拍,「我帶你去找哥哥。」

  她抱著楚懷之從假山叢中繞出來,楚硯之還在院中,她雙手離不開懷中孩子,正要喚人來,便聽楚硯之道:「你抱著他,我自己來。」

  她這才發現,楚硯之的輪椅原來是可以由自己轉動的,只是......

  如今大雍尚寬袍大袖,如果他要自個操作這輪椅,就算綁了袖子,也少不得要蹭上泥土污物,定是要被人說不雅的。

  而如今,雨水已將院中地面打得一片狼藉,楚硯之行動間,就連雪白的裡衣袖子,都染上了泥水。

  好在路終是不遠,三人很快退至廊下,楚懷之大半個身子被她護在懷中,又蓋了她的外衫,倒是沒淋濕多少。

  反觀她同楚硯之兩人,則與落湯雞無異了。

  王府中的下人遠遠在迴廊另一側擠成一團,卻沒人敢越那雷池,朝這邊跨一步。

  秦鳶看著下了地就依偎在楚硯之腿邊的小孩兒,又望了望電閃雷鳴的天色,打眼去瞧楚硯之。

  他黑髮濡濕,緊緊貼在臉側,鴉羽一般的睫毛上也掛了幾滴水珠,他雙手髒污,不肯去抹,那水珠便這麼顫巍巍地掛著,有些可憐。

  白玉生瑕,龍困淺灘,秦鳶心中忽地生出一些同病相憐的意味來。

  可她回頭看了看迴廊那邊擠成一團鵪鶉般的下人,又暗中輕嘲,若是叫楚硯之知道我可憐他,下一瞬恐怕項上人頭不保。

  總這麼僵持著也不是事,秦鳶開口道:「殿下,小孩兒身子弱,還是讓他快洗個熱水澡,飲上一碗薑湯才好。」

  可楚懷之這副怕死了打雷的樣子,又叫她不好將這孩子直接遞給那眼巴巴望著這邊的奶嬤嬤。

  楚硯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輕輕嘆了口氣,「跟我來吧。」

  秦鳶推著他,七拐八繞,到了一個應是與花園平行的院子,這院子中只有一間房,占地不小,秦鳶正好奇著,推開門一看,竟是個足足一丈見方的浴池,此刻正飄著渺渺白煙,溫暖如春。

  池邊早配了乾淨的巾帕裡衣等物,一看便知是他們來這一路上,新備好的。

  秦鳶心內嘖嘖稱羨,一眼又瞟見浴池邊上專門修建的斜坡與扶手,便知這浴池,乃是楚硯之私用的。

  見楚硯之不動,她貼心地轉過身去,開始給楚懷之脫衣裳,這孩子被人侍奉慣了,沒有絲毫彆扭,還頗為配合地抬手抬腳,方便秦鳶褪去他濕了的衣裳。

  秦鳶替他脫到一半,忽地反應過來,伸手在小孩兒頭上一比,又不好回頭,背對著楚硯之道:「殿下,這池子多深啊,小殿下進去不會沒了頂吧。」

  此刻殿中溫暖至極,秦鳶鼻尖都生了些薄汗,倒也不怕楚懷之著涼,有空聊天了。

  「嗯,我扶著他,應是沒事。」楚硯之緩緩道。

  「唔。」秦鳶點點頭,又利落地收拾好楚硯之,將他用巾帕裹了,還是背身問道:「殿下,你好了沒有?」

  楚硯之望著她死死定住不動的後腦,面上有些笑意,聲音卻平鋪直敘,「好了。」

  秦鳶轉過身,迅速將楚懷之往他懷裡一遞,拔腿便走。


  「你不留下?」楚硯之少見她這般風風火火,知是她面子薄,還是打趣一般道。

  「不了,殿下。」秦鳶停了腳步,語氣卻有些飄忽。

  「怕什麼?我又沒本事動你。」楚硯之控住不住心中生出的小小惡意。

  「倒也不是這個。」秦鳶回了頭,眼神卻一直飄在房梁處,「這裡太奢華舒適,我怕我以後再用浴桶,會不習慣。」

  楚硯之剛想順著她說若不習慣便一直來這兒好了,可他心底里生出來的一絲與生俱來的戒備與疏離,到底讓他住了口,「嗯,你去吧,耽擱久了小心著涼。」

  秦鳶點頭,一溜煙走了。

  楚硯之微靠在石壁上,有些出神。

  對秦鳶,他實在說了些不該說的,也做了些不該做的,她是那麼自然地就出現在他身邊,然後那麼自由地存在著。

  像太陽、像清風、像雨露,像那些本就存在於他生命的中的東西一樣。

  可他心底里卻永遠有人在低語,他是生活在深淵中的人,那些太陽、清風和雨露,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罷了。

  空中樓閣、夢幻泡影,最終他睜開眼,他還是只剩黑暗中的自己。

  「哥。」楚懷之在他懷中動了動。

  他睜開眼,將那些思緒收進腦海中,問道:「怎麼了?」

  「我還是挺喜歡秦鳶的。」楚懷之伸手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波紋,低聲道。

  「嗯?」楚硯之輕哼一聲,示意他繼續。

  「她看我的眼神,和她看小順子時一樣。」楚懷之樂呵呵的,「她還跟我說,等下次我來,帶我玩她小時候玩的蹴鞠。」

  楚懷之興奮地念秦鳶答應他的玩樂,楚硯之卻半句也沒聽在耳中。

  她看我的眼神,和她看其他人的一樣。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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