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囑託
「你行！你怎麼不行？改革方案都是你寫的。」
「那都是紙上談兵啊，具體實施起來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情況發生，我也沒有什麼經驗，在廠里也沒有威望，總經理讓我來當太冒險了。萬一……」
「不要妄自菲薄，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個總經理非你莫屬。」
王洛賓是萬萬沒有想到，張衛東居然是來讓他接班的。
「可是我當總經理，那您怎麼辦呢？總不能讓您當我的下屬吧。」
「哼，你小子想得美。」
張衛東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已經五十多歲了，本來沒有幾年就得退了。新公司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市委批准一下來，我交接一下，把總經理的位置交給你，我就退了。」
換句話說，北華市委批准下來的時候，就是張衛東離開的時候。
王洛賓滿臉震驚地看向張衛東，一時間這麼大的變動讓他有點消化不了。
「廠長，我覺得還是不合適。我太年輕了，這麼重的擔子我怕挑不起來啊。」
「年輕這麼了？初代廠長周龍嘯那時候也才三十多歲，不照樣把整個廠管的好好的。要對自己有信心。」
「可是我……」
張衛東揚手打斷了他。
「再干一個。」
張衛東又舉起了酒杯，王洛賓見狀趕忙也端起了酒杯。
清脆的碰杯聲後，張衛東又一口喝下大半。
他咧了咧嘴，酒精的辛辣讓他有些不適。
「廠長，悠著點。」王洛賓勸道。
張衛東用手抹了下嘴上的酒。
「我不常喝酒，酒量也一般，今天是想借這個機會跟你說兩句心裡話。」
他再次給自己倒滿。
「咱廠這些年難啊。你還沒來的時候廠里就已經開始困難了。產品被市場淘汰，想要轉型一直開發不出新產品，想搭上彩電工業的快車，結果每次都出問題。機會一個又一個因為各種原因被我們錯過。唉，可能這就是命運吧。老周廠長去世的時候，囑咐我跟克祥一定不能放棄774廠跟她的員工。這個囑託我一直沒敢忘，就想著讓廠里翻過身來。她是這個國家電子工業的榮耀，她不應該是這個下場。後來克祥走了，就剩下我自己了。這些年我咬著牙堅持，就想讓這個副軍級的國營工廠好起來。」
張衛東長嘆一聲：「但是我失敗了，她好像不可阻止一樣地衰落下去。幾年下來，這家工廠在我的手裡越來越困難。困難到員工們想自掏腰包為廠里出錢來維持運轉，困難到我們連工資都發不出，連取暖的煤都要借錢來買，困難到廠里的員工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子。」
張衛東的眼圈已經開始泛紅：「我張衛東捫心自問，我對得起廠。我從沒有為過我自己。但是我對不起774的員工，我於心有愧。想想他們現在困難的處境，我心裡就難受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張衛東端起酒杯，又吞下一大口。
「咱廠的員工好啊，對廠里是一片忠心。廠里都這樣了，他們還是對廠不離不棄。可他們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難受。我老是懷疑我自己，是不是我這個廠長太無能了。如果是老周廠長的話，或者克祥還在的話，再或者是別人來當這個廠長，774廠會不會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子了。可惜這些都是假設，我已經無法得到答案了。我也沒法再為774廠做些什麼，就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吧。」
「廠長，我……」
張衛東又揚手阻止了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王洛賓也是滿頭霧水，他搖搖頭。
「因為你身上具有領袖的品質。你工作勤奮也足夠有韌性，眼光看得長遠，而且思維靈活。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股定力，一股認準目標就絕不鬆口的勁頭兒。你進廠也有十年的時間了。至今你也是財務處最後一個下班的人。勤奮一天兩天可能是裝出來的，可是十年如一日沒有足夠的韌性是做不到的。心中沒有咬定青山不放鬆的定力，是根本做不到的。我就是看準你身上這股勁，有這股勁就沒有能難倒你的事情。領導是什麼？是領頭羊，是下面員工的心理支柱，是一家企業的鎮山石，必須能做到八風不動才行。你身上的這些品質，就是一個領袖應有的特徵。所以把774廠交給你，我絕對放心。」
王洛賓沉默不語。
「原總之前跟我說過，你剛進廠的時候，他曾經對你有過囑託，你還記得嗎？」
王洛賓點點頭：「原總跟我說，要實業報國。」
「對，實業報國。774廠從來就是高科技工廠，我們曾經是這個國家電子工業的支柱，我相信她遲早還會是。但是這條路絕對不好走。這個擔子我背了五年，我深知它的沉重。但是我老了，也背不動了。」
張衛東舉起了酒杯：「現在，我把這個擔子交給你。為了這個國家的電子工業，為了774廠，也為了她的員工不再去菜市場撿爛菜葉，你願意接下這個擔子嗎？」
張衛東的一番話打動了王洛賓。
在那一刻，王洛賓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一直下不了決心離開774廠。
以實業報國就是原因。
他並不只是想做一個帳房先生，但也不想只做一個會賺錢的生意人。報國從來都是他的最終理想。他想成就的事業是為國為民的事業，不是他個人的事業。
為國家建設高科技製造業，以此來報效祖國，回饋社會，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他端起了酒杯。
「我願意。」
王洛賓同意了接手電子管廠。
張衛東雖然一直沒能挽回電子管廠的頹勢，但是他在那個關鍵的時刻為電子管廠留下了一批年輕的幹部。這是他對電子管廠最大的貢獻，正是由於他的努力，才有了這群年輕人後面書寫的傳奇。
1991年年底的時候，北華市委正式批准了電子管廠的股份制改組申請。
那份「關於北華市電子管廠股份制改組批覆意見函」的紅頭文件擺在張衛東辦公室的桌子上。
張衛東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這份批准文件，心中情緒複雜。
他獨自在辦公室內坐了好久。
幾個小時後，他朝門外喊道：「小姚。」
小姚匆忙走進來：「廠長，你叫我？」
「你去人事那，給我要張那個……提前退休申請表來。」
「好嘞。」
小姚剛轉身要走，突然一愣，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勁。
「廠長，這表是給誰用啊？」
張衛東看了小姚兩秒，平靜地說道：「給我。」
他的語氣中已聽不出不甘與不舍，只剩下了釋然和落寞。
小姚聞言，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裡。
「別告訴任何人。」張衛東叮囑道。
小姚還沒從吃驚中緩過來，她注視著張衛東，突然走了過去。
「廠長，你要離開我們嗎？」
張衛東無奈地嘆了口氣：「是啊，我要走了。」
「你走了我們怎麼辦啊！」小姚一下子嚷了起來。
「你小點聲兒！」
張衛東看向外面，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身影。
「會有一個更有能力的廠長來帶領咱廠的。我只能帶著大家走到這裡了。」
「廠長，你是不是嫌棄咱廠了，覺得咱廠沒救了。」
「怎麼可能呢！別胡說！」
「那你為什麼要走？」
張衛東不打算跟小姚過多的解釋。
「為了咱廠的發展，我必須得走。」
小姚顯然沒聽懂張衛東的話。
「去吧，去幫我要張表來，千萬別跟任何人說，也別告訴人事是我要的。」
小姚無可奈何地離開了。
「那都是紙上談兵啊，具體實施起來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情況發生，我也沒有什麼經驗，在廠里也沒有威望，總經理讓我來當太冒險了。萬一……」
「不要妄自菲薄，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個總經理非你莫屬。」
王洛賓是萬萬沒有想到，張衛東居然是來讓他接班的。
「可是我當總經理，那您怎麼辦呢？總不能讓您當我的下屬吧。」
「哼，你小子想得美。」
張衛東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已經五十多歲了，本來沒有幾年就得退了。新公司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市委批准一下來，我交接一下，把總經理的位置交給你，我就退了。」
換句話說，北華市委批准下來的時候，就是張衛東離開的時候。
王洛賓滿臉震驚地看向張衛東，一時間這麼大的變動讓他有點消化不了。
「廠長，我覺得還是不合適。我太年輕了，這麼重的擔子我怕挑不起來啊。」
「年輕這麼了？初代廠長周龍嘯那時候也才三十多歲，不照樣把整個廠管的好好的。要對自己有信心。」
「可是我……」
張衛東揚手打斷了他。
「再干一個。」
張衛東又舉起了酒杯，王洛賓見狀趕忙也端起了酒杯。
清脆的碰杯聲後，張衛東又一口喝下大半。
他咧了咧嘴，酒精的辛辣讓他有些不適。
「廠長，悠著點。」王洛賓勸道。
張衛東用手抹了下嘴上的酒。
「我不常喝酒，酒量也一般，今天是想借這個機會跟你說兩句心裡話。」
他再次給自己倒滿。
「咱廠這些年難啊。你還沒來的時候廠里就已經開始困難了。產品被市場淘汰，想要轉型一直開發不出新產品，想搭上彩電工業的快車，結果每次都出問題。機會一個又一個因為各種原因被我們錯過。唉，可能這就是命運吧。老周廠長去世的時候，囑咐我跟克祥一定不能放棄774廠跟她的員工。這個囑託我一直沒敢忘，就想著讓廠里翻過身來。她是這個國家電子工業的榮耀，她不應該是這個下場。後來克祥走了，就剩下我自己了。這些年我咬著牙堅持，就想讓這個副軍級的國營工廠好起來。」
張衛東長嘆一聲：「但是我失敗了，她好像不可阻止一樣地衰落下去。幾年下來，這家工廠在我的手裡越來越困難。困難到員工們想自掏腰包為廠里出錢來維持運轉，困難到我們連工資都發不出，連取暖的煤都要借錢來買，困難到廠里的員工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子。」
張衛東的眼圈已經開始泛紅：「我張衛東捫心自問，我對得起廠。我從沒有為過我自己。但是我對不起774的員工，我於心有愧。想想他們現在困難的處境，我心裡就難受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張衛東端起酒杯，又吞下一大口。
「咱廠的員工好啊，對廠里是一片忠心。廠里都這樣了，他們還是對廠不離不棄。可他們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難受。我老是懷疑我自己，是不是我這個廠長太無能了。如果是老周廠長的話，或者克祥還在的話，再或者是別人來當這個廠長，774廠會不會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子了。可惜這些都是假設，我已經無法得到答案了。我也沒法再為774廠做些什麼，就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吧。」
「廠長，我……」
張衛東又揚手阻止了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
王洛賓也是滿頭霧水，他搖搖頭。
「因為你身上具有領袖的品質。你工作勤奮也足夠有韌性，眼光看得長遠，而且思維靈活。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股定力，一股認準目標就絕不鬆口的勁頭兒。你進廠也有十年的時間了。至今你也是財務處最後一個下班的人。勤奮一天兩天可能是裝出來的，可是十年如一日沒有足夠的韌性是做不到的。心中沒有咬定青山不放鬆的定力，是根本做不到的。我就是看準你身上這股勁，有這股勁就沒有能難倒你的事情。領導是什麼？是領頭羊，是下面員工的心理支柱，是一家企業的鎮山石，必須能做到八風不動才行。你身上的這些品質，就是一個領袖應有的特徵。所以把774廠交給你，我絕對放心。」
王洛賓沉默不語。
「原總之前跟我說過，你剛進廠的時候，他曾經對你有過囑託，你還記得嗎？」
王洛賓點點頭：「原總跟我說，要實業報國。」
「對，實業報國。774廠從來就是高科技工廠，我們曾經是這個國家電子工業的支柱，我相信她遲早還會是。但是這條路絕對不好走。這個擔子我背了五年，我深知它的沉重。但是我老了，也背不動了。」
張衛東舉起了酒杯：「現在，我把這個擔子交給你。為了這個國家的電子工業，為了774廠，也為了她的員工不再去菜市場撿爛菜葉，你願意接下這個擔子嗎？」
張衛東的一番話打動了王洛賓。
在那一刻，王洛賓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一直下不了決心離開774廠。
以實業報國就是原因。
他並不只是想做一個帳房先生，但也不想只做一個會賺錢的生意人。報國從來都是他的最終理想。他想成就的事業是為國為民的事業，不是他個人的事業。
為國家建設高科技製造業，以此來報效祖國，回饋社會，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他端起了酒杯。
「我願意。」
王洛賓同意了接手電子管廠。
張衛東雖然一直沒能挽回電子管廠的頹勢，但是他在那個關鍵的時刻為電子管廠留下了一批年輕的幹部。這是他對電子管廠最大的貢獻，正是由於他的努力，才有了這群年輕人後面書寫的傳奇。
1991年年底的時候，北華市委正式批准了電子管廠的股份制改組申請。
那份「關於北華市電子管廠股份制改組批覆意見函」的紅頭文件擺在張衛東辦公室的桌子上。
張衛東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這份批准文件，心中情緒複雜。
他獨自在辦公室內坐了好久。
幾個小時後，他朝門外喊道：「小姚。」
小姚匆忙走進來：「廠長，你叫我？」
「你去人事那，給我要張那個……提前退休申請表來。」
「好嘞。」
小姚剛轉身要走，突然一愣，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勁。
「廠長，這表是給誰用啊？」
張衛東看了小姚兩秒，平靜地說道：「給我。」
他的語氣中已聽不出不甘與不舍，只剩下了釋然和落寞。
小姚聞言，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裡。
「別告訴任何人。」張衛東叮囑道。
小姚還沒從吃驚中緩過來，她注視著張衛東，突然走了過去。
「廠長，你要離開我們嗎？」
張衛東無奈地嘆了口氣：「是啊，我要走了。」
「你走了我們怎麼辦啊！」小姚一下子嚷了起來。
「你小點聲兒！」
張衛東看向外面，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身影。
「會有一個更有能力的廠長來帶領咱廠的。我只能帶著大家走到這裡了。」
「廠長，你是不是嫌棄咱廠了，覺得咱廠沒救了。」
「怎麼可能呢！別胡說！」
「那你為什麼要走？」
張衛東不打算跟小姚過多的解釋。
「為了咱廠的發展，我必須得走。」
小姚顯然沒聽懂張衛東的話。
「去吧，去幫我要張表來，千萬別跟任何人說，也別告訴人事是我要的。」
小姚無可奈何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