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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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講究

  後頭那程二娘聽得這話,道:「沒事,只是衣服擦破了一點,想是她自己也有不小心的地方,我給補上就好,小孩子家家的,不用你賠!」

  小蓮投在親娘懷裡,本來已經哭聲漸歇,聽得這話,卻是一個忍不住,又嗚嗚哭了起來。

  程二娘輕輕拍了她一下,道:「好端端的,也沒傷著,這又哭什麼?」

  她本也是小孩長大,自打當了姐姐,又做了娘,便時時緊繃,實在沒有餘力,但宋妙過去的日子裡幸運太多,故而稍能得閒,去猜一點稚子心思。

  今日一早,得知自己可以跟著出門,還是去一個老大院子裡,小蓮吃過早飯之後,藉口出汗,特地跑回房間換了一身衣服。

  同吃同住,宋妙自然知道她一共有三套夏衣,其一色褐,袖口打了補丁,其一色灰,肩膀補過,今天穿出來這一套是顏色最為漂亮的、小蓮最為喜歡的,青綠色,雖也補過,但補在腋下,不抬手都看不到。

  眼下跌了一跤,把衣服的胳膊肘擦破了個大口,以程二娘手藝,必定會縫一個大補丁上去,如何不叫她傷心、難過?

  況且程二娘自是說的場面話,「想是她自己也有不小心的地方」,可聽在小蓮耳中,簡直是親娘胳膊肘往外拐,分明不是自己錯,還要責怪自己,怎麼會不委屈?

  親娘教女,宋妙自然不好去插手,正想著如何幫著補一句,卻見那小孩面露為難之色,猶豫一會,道:「那我給妹妹買一件衣服吧?」

  說著轉身就要走。

  小蓮雖然哭,眼睛卻一直朝這邊看,耳朵也豎著,聞言,忙一抹眼淚,追了過來,去拉著宋妙衣擺左右搖晃。

  宋妙知道她意思,便將小兒叫住。

  對方聽得叫,轉身站住,挺老實的樣子。

  聽得先前對話,已是能看出這孩子固執得很,又見他為難模樣,還說要「攢錢」,顯然也是個囊中羞澀的。

  她上前道:「雖是無心之過,到底把人嚇得跌了跤,這樣吧,你若沒有旁的事情等著干,不如在這裡幫小蓮一起搓綠豆皮,剝蒜,就當給我幫工,等明日事情忙完,我給小蓮買一身新衣服,只當你幫工換的,拿給妹妹賠禮,怎麼樣?」

  那小孩頓時鬆了一口大氣,連連點頭,道:「我沒有事要忙,我給你幫工!」

  又對小蓮道:「你坐著,我來幹活!」

  程二娘聞言,卻是急忙道:「沒有這樣道理,我買就是,哪能叫小娘子出錢……」

  宋妙轉頭對她擺了擺手,笑道:「下個月小蓮生日,本來也要送一身衣衫給她長尾巴,二娘子不要囉嗦,難得白上門一個好人幫我們幹活。」

  又笑著問那小孩姓名、來歷。

  那小孩道:「我叫梁嚴,我爹是走鏢的。」

  又說自己今年八歲。

  八歲的小孩就跟著一起走鏢,實在不多見。

  但宋妙只以為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是自己少見多怪,並沒有想太多,既是知道了來歷,便不再多打聽。

  那梁嚴則急急洗了手,要過去接那搓豆子的活。

  小蓮見狀,已經止了淚,猶有些不好意思,跟著過去幫忙。

  她對著生人一向不愛說話,但這回卻不一樣,兩個小孩一起幹活,搓豆子也好,剝蒜也好,雖都是些輕省小事,卻也有那麼些個講究。

  兩人你一問,我一答,有時候那梁嚴不問,小蓮見他做得不夠好,也會主動去糾正,半下午下來,已經熟悉到開始交流起了經驗。

  宋妙偶爾路過,就聽得兩個小的湊在一起說話。

  梁嚴道:「我看這豆子用擀麵杖來搓,不如用手來搓快!」

  小蓮就哼一聲,道:「你搓一把當然就快,等搓了十把,再來看看手痛不痛!」

  等到剝蒜時候,小蓮倒是十分好心,道:「你不要拿你的手指甲去摳,不然晚上手指頭辣絲絲的。」

  宋妙也不是真要他們幫著干多少活,見得做了半把個時辰,過去驗看一下,就宣布已經干好了。

  那梁嚴猶不肯走,只道:「姐姐,我看那還有不少蒜頭,我給你再干一會活吧!」

  宋妙正要推拒,無意間餘光一掃,見得地上一串濕腳印,低頭一看,原是那梁嚴腳下布鞋濕漉漉的,又仔細看他衣著,雖是粗布,但還挺新,只是衣角、胳膊肘、衣襟等等位置,都洗得半干不淨的,想是父母沒有多少空照料。


  自打進了門,就一直聽得這小孩鼻子吸個不停,也不知是不是還在生病。

  她便去灶台里夾了些柴火出來,提個小爐子放在門外,叫那梁嚴過來,道:「一直濕著腳這半日,怎麼不說?且先搬張椅子過來坐著,把鞋子烘一烘,小心傷了風再受寒。」

  那梁嚴道:「謝謝姐姐,我沒有傷風。」

  但鞋子裡都是水,那腳泡在裡頭,怎麼會舒服?

  他還是老老實實搬了椅子過來,回頭看了一眼,背過身去,偷偷脫了鞋子。

  正好宋妙此時回身,原想再問一句,就見他腳上襪子又舊又破不說,前頭還爛了兩個大洞,左右兩隻大腳拇指都穿出外頭。

  襪子爛了洞,走路是不舒服的,他卻習以為常的樣子。

  這孩子顯而易見極要臉面,宋妙住了嘴,只當沒有看見,轉身回得屋子裡,正要再去幹活,小蓮卻是悄悄跑了過來,低聲道:「姐姐,那梁嚴剛剛跟我一起搓豆子的時候,肚子一直咕嚕咕嚕叫,叫得好大聲!」

  她說到這裡,不知想到什麼,卻是學著大人樣子,嘆了一口氣,道:「肚子叫這麼大聲的時候,可餓了,特別難受,嘴巴裡頭還會流特別多口水。」

  宋妙聽得心頭不忍。

  此時廚房裡的灶已經燒熱了,正一樣樣整理明日要用的食材,有些還要提前處理。

  她早上做了許多紅豆卷,送了大半給朱氏,自己還留了些,是備著晌午、晚上要是來不及做,對付著當飯吃的,這會子乾脆撿了幾個出來,放在蒸籠里隔水熱了。

  等那梁嚴烘乾了鞋、襪,又仔細拿皂角洗了幾次手,重新回來要幫著幹活的時候,宋妙就笑道:「豆子不用搓了,一會來幫我洗菜就好。」

  又捧了那蒸籠過來,下頭墊一張干荷葉,放在一張小木凳上頭,同兩個小孩道:「你們剝了許多蒜,又搓了一大盆綠豆,算是幫了我的大忙,這是獎勵你們的!」

  小蓮早得了提醒,道了謝,立刻拿了一個在手裡。

  紅豆卷已經晾了一會,溫度正正好入口。

  她咬了一口,轉頭對那梁嚴道:「你謝謝姐姐了嗎?」

  那梁嚴點了點頭,卻是有些猶豫,道:「我只做了這一點事……」

  小蓮道:「你幫我搓了那許多豆子,還剝了一筐蒜,怎麼就只一點事了?」

  又給他把那蒸籠推到面前,道:「你快吃,姐姐說紅豆不禁放,現在不吃,說不定晚上就要餿了!」

  梁嚴這才連忙伸手也拿了一個。

  拳頭大的紅豆卷,一籠裡頭蒸了四個,香甜得很,雖然是重新熱過的,味道依舊很好。

  但小蓮早上吃得多,中午也吃了,此時慢慢撕著吃了半個,就有點吃不下,轉頭見那梁嚴,狼吞虎咽,已經把第二個吃完了。

  眼見他直直盯著那蒸籠里的紅豆卷,但一直沒有再去拿,小蓮就小聲道:「我吃不了了,你幫我偷偷吃了好不好?別給我娘看到!」

  說著把手裡剩的半個卷子從下邊遞了過去。

  梁嚴吃驚得眼睛都瞪大了,小聲問道:「這麼好吃的東西,你怎麼會吃不下?」

  小蓮急得不行,忙拿右手食指比了個豎在嘴巴邊,道:「你小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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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者接了過去,沒幾口,又吃光了。

  等宋妙過來收拾蒸籠,見得裡頭還有一個剩,先問了小蓮,見得她搖頭,便又對那梁嚴道:「要是現在吃不下,給你拿荷葉包了帶回去晚上吃?」

  梁嚴馬上就表演了一個「現在吃得下」給她看。

  等到吃完,他硬是跟小蓮把半籃子蒜頭給剝乾淨了,才肯離開。

  對於宋妙而言,這一名叫做梁嚴的小孩不過是個過路人,只當此事結束,日後多半沒有機會再見,自然沒有多放在心上。

  倒是小蓮難得有了個伴,玩了半天,見人走了,只是一頓飯功夫都念叨了許多回。

  等到晚上,朱氏又來了一趟,只說屠宰行里有事,她那老爹一時回不來,又說因明日或許會有那客人的熟識、舊交來送別,說不準哪一位想留下來也吃一口早飯,讓宋妙多做些也不打緊。

  「實在他們吃不完,我也能幫著吃!」

  宋妙應了,笑道:「其實這回挺多菜都費工夫,一次不多做些,實在浪費。」


  朱氏走後沒多久,就有人來送冰,再過一會,又有小廝送了許多先前宋妙交代用得上的鮮肉來,另還有一小包十來只雞爪,又說有些她要用豬血、豬肝,等到殺了立時送來。

  眼見時辰不早,宋妙接了那雞爪,洗淨之後剁了指甲,加薑片料酒白醋,冷水下鍋煮熟,撈出來晾乾之後,拿熱油炸得雞爪通身金黃,撈出之後,立刻湃到冰水裡,由它噼里啪啦作響,慢慢泡著。

  炸好了雞爪,她把下午洗去麵筋,澄清好的面放在灶上給它自己烘乾,跟程二娘檢查了一遍其餘備好材料,確認沒有差池,才去了朱氏所說房間,草草眯了一覺。

  次日一早,天還黑著,幾乎是剛過丑時,宋妙就爬了起來。

  才收拾妥當,到了廚房,就有小廝送了新鮮肉同豬肝、豬血還有活蝦來。

  殺豬一般都是半夜殺,等殺完一路送到各家攤販手裡,差不多也就是天亮時分。

  今次因為送得早,擺在灶台上的豬肉甚至好像還會彈跳似的,新鮮得不得了。

  活蝦也極新鮮,活躍得幾乎想要蹦躂出裝他們的木桶。

  這樣多的好東西,宋妙點數一番,心中甚是滿足,忙吩咐程二娘按部就班行事,自己則是快快動起手來,唯恐浪費了這些個鮮活食材。

  後廚裡頭雖然只兩個人,照樣忙得一派熱火朝天。

  而後院裡,同樣處處都是人,正重新捆綁貨物,都怕路上一個不好,出得什麼問題。

  人群里,一個男子帶著幾個手下,一輛輛車檢查過去。

  他看著四十出頭,相貌端正,國字臉,大耳朵,幞頭,窄袖,窄褲,束帶著靴,雖說衣服料子尋常,但那顏色卻是坊市間並不常見的一種藍色,比靛藍更淺一點。

  此人一邊查,一邊同身旁管事的交代道:「等一會包好了,你再仔細看一回,不要哪裡鬆了漏了。」

  那管事的連忙應是。

  剛檢查完,跳下最後一輛騾車,此人就聽得外頭一陣更熱鬧人聲,不多時,幾人舉著燈籠進來,一進門,當頭那個就叫道:「項兄弟!」

  此人忙迎上去招呼道:「一大早的,朱老兄怎麼來了?」

  又道:「都說了不用送,倒叫我不自在了!」

  那朱老兄便是朱氏的父親了。

  朱屠戶笑道:「要是只有我一個人,那當然也沒什麼好送的,實在是我想著項兄弟來了這些天,你我都盡忙著生意上的事,連正經飯都沒吃上一回,今日特地找了個厲害廚家,幫著做了一頓早飯,雖說倉促些,也算是給兄弟你送行了!」

  又道:「我曉得你向來精細,吃喝用度,樣樣都講究得很……」

  那項兄忙搖頭,道:「原來上回老兄問我安排,是這個意思?你這樣好心,老弟只好心領了,實在是今天趕著啟程,時間甚緊,你我兄弟以後指定還有再聚的時候,到時候再吃也是一樣的!」

  朱屠戶便道:「就算你不用吃飯,旁的來幫忙的難道不要吃飯?叫人餓著肚子給你走啊?」

  又道:「我已是安排了他們份……」

  正說著,他眯著眼睛到處看了看,一指角落正一份份裝了糯米飯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程二娘,道:「人已是在分了,吃了再走,也是一樣的!」

  說著,拖著那項兄弟項元上前,又對院子裡的人叫道:「大伙兒,那邊有早飯啊!幹完活就去吃一口熱乎早飯!」

  項元無法,眼看自己要被拖著走,忙趁個空隙,抓了後頭那管事的低聲交代道:「你警醒些,等吃過兩口,看我動作,一見我搖頭,就催我快些走,說要來不及了,硬氣些,我自要做出為難樣子,你不要弱了氣勢,只要一味強拉我走,知不知道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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