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十四年追兇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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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十四年追兇10

  夏天的雨,只能沖刷外面的乾燥暑氣,籠子一樣的家裡仍然殘存悶熱。

  悶熱得吳漾心裡煩躁,渾身不舒坦,只想推開門衝出去大口呼吸,也好過在刺眼的燈光下,像等待處刑一樣等待著聽一個殘忍的故事。

  她僵在門口,職責讓她想直接質問出聲,為人孫的心理卻讓她想逃回去。

  林春之著急忙慌推搡著她,讓她回去睡覺:「想逞威風明天再來,我和你爸你奶奶都要睡了,你大伯二伯他們也在呢,別打擾大家睡覺。」

  「媽——」

  「讓你回去睡覺!」

  吳漾她爸在中間茫然地調和:「幹什麼呢你們倆怎麼奇奇怪怪的,想問什麼就說,但你媽趕回來也確實很累……」

  「關你什麼事你閉嘴!」

  「爸你別說話!」

  母女倆的話撞在一起,聲音大火氣也大,說完又同時沉默下來。

  吳漾她爸莫名其妙,也來了火氣,正要發脾氣,吳奶奶疲憊出聲:「好了。」

  然後平靜說:「洋洋,去你房間吧,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

  祖孫倆去了隔壁,門一關,狹窄空間裡除了呼吸聲好像只剩心跳聲。

  其實吳漾早就不住這裡了,工作之後她租房買房,常用的東西早就被搬了個乾淨,如今這個小房間只剩讀書時候的獎狀和書本,綠色的青蛙小書桌落了一層灰。

  小時候,爺爺奶奶都在這張書桌後教過她數數認字。

  吳漾深吸一口氣,才敢抬起頭,對面的吳奶奶一直溫和看著她。

  「你媽媽下午跟我說了,你們還在調查當年的第三個人。」

  「……是您嗎?」她掐頭去尾地問,語氣艱澀。

  吳奶奶點頭:「我就知道你聰明,跟你媽說你遲早會查到,她還不信。」

  說完轉頭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面容,回憶往昔時,語氣下意識帶著嘆息:「我就知道,那個搶劫犯看見我了。」

  吳漾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什麼表情,她幾乎是憑著審問本能在推進談話:「為什麼?」

  吳奶奶沒直接回答,反而問她:「洋洋,你還記不記得奶奶叫什麼名字?」

  「白……白靜容。」她還是小學學寫字的時候知道的,但這麼幾十年來,其實很少聽有誰叫出這個名字。

  奶奶是奶奶,是媽媽,是吳二娘,是婆婆,很少有時間是白靜容。

  「其實我叫申靜容,姓白是到五曲縣改的名,那時我爸娶了後老婆,把我趕到這裡來下/鄉,戶口也落到了我一個遠房親戚名下,所以改姓了白。」

  外面又重新下起雨,淅淅瀝瀝的聲音吞掉了她話里的其他情緒,只剩平靜的講述。

  「那是六零年,我剛到五曲縣,什麼都不會做。不會割稻,不會點瓜種豆,甚至沒怎麼洗過衣服,不知道要怎麼養活自己。」

  「收養我的那家人就勸我儘快適應,實在不行,就找個人嫁了,幫我做。然後有人給我介紹了你爺爺,他根正苗紅親戚又多,很合適。」

  「他看上我長得好看不要錢,我看上他成分好家裡壯勞力多。就這樣,我和你爺爺稀里糊塗結了婚,以為能喘口氣了。結果你爺爺最討厭我這種人。」

  吳漾微微睜大了眼睛。

  吳奶奶垂下眼揉了揉酸痛的膝蓋,繼續說:「他看不起我,不是給我白眼就是嘲諷我是城裡來的小姐,那是很要命的說法,我怕得很,也很不服氣,梗著一口氣照著其他女人的樣子努力改變。」

  「六三年火車站招搬運工,大家為了賺點錢,天天都去扛包,他說我扛不起,我就咬牙扛兩包,比他還扛得多。本以為他能高興點了,結果他臉色更難看。家裡的油菜籽能打了,花生要挖了,我都沖在前面,學著干,鐵路上招臨時工運石頭,我也跟著去,當男人使,賺回來三塊錢,給了他當家用,這樣他總算不陰陽怪氣了,願意給我點好臉色。」

  「那會兒的情況和現在不一樣,能平穩地過下去我就算知足。六五年,我懷上了你大伯,九個月的時候在地里就破羊水了,被人抬回去的,難產,差點死在家裡。」

  「你知道你爺爺當時在幹什麼嗎?別人跟他說了我要生的事,但他沒回家,去外面幫人撐船去了,無償幫忙,別人請他去下館子,他吃干喝淨了回來,連碗水都沒給我倒,空著手進房間看了眼孩子,就去睡覺了。我當時就像一灘爛肉,混著血躺在床上,和你大伯一起哭。」

  這件事是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終於有了點變化,帶著顫抖和恨。

  「他真夠狠心啊!不管我的死活,也不管你大伯的死活,我坐月子連碗紅糖水都沒得喝,沒奶餵孩子,你大伯差點餓死。我跟他哭跟他鬧,想回家,想找人幫忙,但他居然罵我現在就是個跑不掉的沒人要的壞/分子……」

  「六七年,我懷上了你二伯。我其實不想再生,但他喝醉了酒故意……故意讓我懷孕的,才一年就又生孩子,對身體沒好處,所以那次我又差點難產。但我沒再求他。」

  「你大伯和二伯都長得像我,你爺爺一點都不喜歡他們。我知道靠他沒用了,知道他想打壓我,出了月子後,我就厚著臉皮跟人學做生意,每天天不亮就去十幾公里外的城鎮集市賣點小東西,直到擦黑才回家。」

  「有了錢,又有他爸媽哥嫂幫忙照顧孩子,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但他就是看我不順眼,六八年,他不知道聽誰說、也可能是他自己認為的,說我和集市上有個男的不清不楚,每天早出晚歸就是為了去見那個人,他直接到集市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拉走,甩我耳光,把我關在家裡打。」

  「我受不了被打,鬧著要去跳河,要殺了他,他又跪下來求我,請了好多人來說和,鎮上的,村裡的,還有我後娘。這是求嗎?這是威脅,他是想讓我看清楚,我是個沒人要沒地方去的外來人。」

  「快到七零年時,我懷了你爸。你爸長得像你爺爺,他終於願意對孩子好點了,但我實在太討厭你爸的樣子,不願意餵奶不願意帶。他也不介意,把錢花在你爸一個人身上,好像要和我比一比誰帶的孩子、長得像誰的孩子會更有出息。」

  門外的人無聲僵立著,在地面投下短而淡的影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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