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幸與松筠相近栽 不隨桃李一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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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幸與松筠相近栽 不隨桃李一時開

  綴錦樓。

  桌上擺著棋枰,二姑娘迎春捻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尋思了下,又落在了旁處。

  抬眼間就聽對面的邢岫煙嘆息了一聲兒,道:「縱無顯效亦藏拙,若有所成甘守株。二姐姐打算藏到何時?只怕再藏下去,便又錯過好姻緣了。」

  迎春頓時紅了臉兒,扭頭往後掃量一眼,眼見繡橘、司棋兩個離得遠,大抵是沒聽見,這才低聲回道:「我哪裡有藏?邢姐姐莫要胡說。」

  邢岫煙笑道:「藏沒藏二姐姐自個兒知道。」

  迎春癟嘴為難道:「你也知我家情形,我不為父親、母親所喜,老太太待我也是尋常,我半點依仗也無,不老老實實的守拙,還能如何?」

  邢岫煙便道:「觀棋如觀人,二姐姐精擅黑白之道,偏每臨落子之時,明明知道如何更好,卻因心思過多……舉棋不定。」頓了頓,道:「二姐姐可知,人這一世的際遇都是有定數的,有些事,錯過了就再不能回頭。」

  這回輪到迎春嘆息了,她垂著螓首也不去觀量棋枰,起身行至窗前,略略推開一條縫隙,便見外間滿園雪景,又有零星雪花簌簌而下。

  邢岫煙也起身湊過來,低聲道:「薛家出了那等惡事,大房再無承嗣之人,只怕要效林姐姐故事。」

  迎春扭頭看向邢岫煙,道:「邢姐姐哪裡得來的信兒?」

  邢岫煙瞧著迎春笑而不語。迎春抿了抿嘴,便不再多言。這等事兒,府中雖然暫且沒有準信兒,可一直沒聽過薛姨媽張羅過繼之事,為宗祧計,除了過繼,那便唯有兼祧之策可行。

  如此一來正室空懸,豈不正是二姑娘迎春的機會?

  邢岫煙笑吟吟迴轉身形,到得棋枰旁隨手將殘局撥亂,回頭與迎春笑道:「二姐姐早瞧出定局之法,我當投子認負。走了,二姐姐可要想清楚啊。」

  說罷,邢岫煙飄然而去。迎春送至樓梯口,返身回來愁眉不展。

  此時司棋下去吩咐丫鬟、婆子事務,屋中只留有繡橘一個丫鬟。身為貼身大丫鬟,繡橘自是知曉迎春所愁為何。

  前一番遠大爺與自家姑娘便傳過一波風聲,虧得姑娘求動了老太太發話,這才將那些風言風語消弭於無形。此時迎春再去爭,若是成了還好說,若是不成……只怕清名就徹底沒了。

  繡橘湊過來不知如何開口,便說起旁的事兒來,道:「姑娘,自打老太太將鴛鴦賜給了林姑娘,林姑娘屋裡的紫鵑就不大安分起來。」

  二姑娘迎春納罕看過來,繡橘就道:「先前有人瞧見紫鵑與遠大爺一路同行,故意往遠大爺懷裡撞呢。也就是她這會子還在林姑娘屋裡,不然啊,只怕沒幾日便要爬上遠大爺的床。」

  迎春蹙眉道:「這等事兒不好亂傳。」

  繡橘癟嘴道:「也不是我傳的,好多人都在說呢。」

  迎春悶頭不言語,還在費心思量。此時司棋氣惱著上了樓,叫罵道:「沒起子的老貨,仗著奶過姑娘幾口,整日家來綴錦樓作威作福的!」

  繡橘忙過來問道:「司棋姐姐,王嬤嬤又怎麼了?」

  司棋道:「姑娘的口脂才用了一丁點,轉頭便被這老貨盤了去!」

  繡橘隨著司棋罵了兩句,眼見迎春又落座棋枰前,便過來道:「姑娘自小在府中便沒依沒仗的,要是能嫁給遠大爺就好了,到時候有人護著,那些沒起子的也不敢蹬鼻子上臉。」

  司棋一邊廂擦拭著花瓶,一邊廂癟嘴道:「我看你也別勸了,姑娘性子跟麵團兒也似的,哪裡敢自個兒去爭。」

  卻不料,話音才落下,迎春就道:「誰說我不爭的?我只是想著怎麼爭才好。」

  繡橘、司棋兩個聞言歡喜不已,司棋就道:「這有何好想的?如今姑娘養在大太太房裡,回頭兒讓大太太遞個話兒,問一問遠大爺的意思就是了。」

  話是這般說,實則司棋心下卻想著,待來日往那小院兒與陳斯遠幽會時提上兩嘴,以試探陳斯遠的心思。

  迎春卻道:「不妥。你們也不想想,遠兄弟來之前母親是什麼情形,來之後又是什麼情形。」

  繡橘思量道:「姑娘不說我還不曾多想,自打遠大爺來了,大太太不但有了體面,還生養了四哥兒,便是在老太太跟前也有了幾分顏面。」頓了頓,恍然道:「姑娘是說,大太太也要聽遠大爺的話?」

  迎春道:「遠兄弟是個有主意的。」比起去尋邢夫人,何如直接去尋陳斯遠?


  司棋愕然道:「姑娘的意思是——」

  迎春笑了笑,到得窗前往外觀量,眼見雪勢已大,瀟湘館於其中若隱若現。略略思量,便道:「將昨兒個撥付的女兒茶拿來,我去與林妹妹吃茶賞雪去。」

  司棋雖不解,還是點頭應承下來。待尋了女兒茶來,迎春略略思量,又將前幾日新送來的杏子紅縐綢披風尋了來,這才領著丫鬟往瀟湘館而來。

  須臾到得瀟湘館,紫鵑、雪雁緊忙將其迎入內中。迎春邊走邊道:「林妹妹呢?」

  雪雁回道:「二姑娘不知,這今日賞雪景,姑娘風邪入體,染了些風寒。」

  迎春略略停步道:「要我說林妹妹也是胡鬧,身子才好些便連著幾日賞雪,到底將自個兒折騰病了。」

  一徑繞過屏風轉入內中,便見黛玉正獨坐書房裡,捧著繡繃子正繡著帕子。

  迎春掃量一眼,黛玉趕忙起身來迎:「二姐姐怎麼來了?」說罷連著咳嗽了兩聲兒。

  迎春行過來,又見月洞窗敞開一角,顯是方才黛玉開了窗子在賞雪。

  迎春扭身便將繡橘捧著的杏子紅縐綢披風尋了來為黛玉披上,又兩步上前將月洞窗關上。

  做完這些方才回身嗔怪道:「你也是胡鬧,都染了風寒了,還要冒著冷風賞雪。剛巧前幾日鳳姐姐送了新料子來,我裁了一大一小兩件,思來想去,小的這一件怕是只有林妹妹合身。」

  黛玉探手攥著披風,摸著其上細密針腳,便知定是出自迎春之手,便笑道:「勞二姐姐費心了,這料子顏色鮮亮,真真兒是頂好。只可惜我今兒個還沒梳妝,襯得自個兒倒像是個紙糊的也似。」

  迎春趕忙道:「呸呸呸,林妹妹少胡說。你,你如今是有福的,遠兄弟處處為你著想,事事替你周全。連雲丫頭私底下都艷羨了好幾嘴呢。」

  一旁的雪雁笑眯眯道:「二姑娘說得極是,昨兒個聽聞我們姑娘病了,又犯了咳疾,遠大爺便尋了些止咳的枇杷膏來,巴巴兒的夜裡便送了來。」

  迎春笑道:「你瞧,我便說妹妹如今有福。」

  黛玉冰雪聰明,她與迎春往來不多,又曾聽陳斯遠說過如今情形,哪裡不知寶姐姐來日也要兼祧?

  迎春提了禮物而來,又觀其言辭繞來繞去,哪裡不知其存了示好之意?當下就笑道:「二姐姐,若我說你來我這兒怕是來錯了地方。等寶姐姐回來了,你該往寶姐姐處多走動走動才是。」

  先前寶姐姐除了不曾過明路,素日裡慣以陳斯遠正室自居。此番除了意外,迎春若想嫁給陳斯遠為正室,若說誰最憋悶,只怕便是寶姐姐。

  誰知迎春卻道:「我那綴錦樓離妹妹近,往瀟湘館來倒是順腳。」

  迎春自是知曉黛玉的言外之意,只是寶釵所作所為落在迎春眼裡,便知即便自個兒主動示好,過後只怕寶釵也心存怨懟。既如此,她又何必舍了臉面往上貼?

  黛玉笑著扯了迎春落座,道:「難得二姐姐來我這兒,雪雁,快沏一壺六安茶來。」

  迎春道:「也是湊巧,我提了一包女兒茶來,我看咱們還是吃女兒茶吧。」

  「也好。」黛玉應下。

  司棋將茶包遞給雪雁,雪雁便去沏了一壺茶來。

  迎春此時方才才抄起那繡繃子來,眼見其上繡著鴛鴦成雙圖,便笑著道:「林妹妹轉過年便要豆蔻了,瞧瞧這女紅,做的竟也不差。」

  黛玉癟嘴道:「二姐姐快別提了,我這帕子繡了二十來日,如今愈發難繡,半晌才敢落一針呢。」

  迎春探手一指:「此處難繡?不若我來幫妹妹繡幾針如何?」

  黛玉笑著應下,便見迎春低頭認真繡起來。

  二姑娘與黛玉吃著茶說著話兒繡著帕子,坐了好半晌。正待離去,忽而有婆子來回:「姑娘,不好啦,大老爺提了門栓往璉二爺房去了!說是……說是……要打殺了璉二爺呢!」

  迎春與黛玉聞言驚愕不已,迎春忙起身追問緣由,那婆子卻連連搖頭,一問三不知。

  出了這等事兒,黛玉不好往前頭去,迎春乃是賈璉之妹,自是要去前頭勸說一二。當下緊忙別過黛玉,便往賈璉書房而來。

  ……………………………………………………

  王夫人院兒。

  王夫人愁眉不展,夏金桂同樣氣哼哼的癟著嘴。


  王夫人便道:「寶玉什麼性兒你還不知?他這會子跟你惱了,轉天便要涎著臉來道惱,你又何必跟他計較?」

  夏金桂道:「太太,旁的倒也罷了,偏他晴天白日的與丫鬟鬼混……我不求他讀書上進,也不求他承襲爵位,可好歹別總犯這等混帳事兒啊。我看那襲人也是個狐媚子,被我撞破了,臉兒不紅不白的!」

  「襲人?」王夫人暗忖,自個兒私底下早就允了襲人姨娘的位份,寶玉又是這般年歲,與其沾染倒也在情理之中。那襲人素來是個有分寸的,若不是寶玉糾纏,只怕也不會晴天白日就跟寶玉鬧起來。

  王夫人便道:「我看這事兒你也別怨襲人,那孩子我看過,是個好的,定是寶玉捉著她胡鬧。」

  「太太——」

  不待夏金桂說完,王夫人便笑道:「好了好了,襲人不過是丫頭出身,再如何往後還能越得過去你?你也放心,你過門之前,我定不會讓旁的丫鬟生出庶子來。」

  夏金桂情知這會子說不動王夫人,便只能可憐巴巴點頭應下。她心下自是早將寶玉身邊兒的襲人當做了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立時將其攆走。此番王夫人極力保全,那便只有另尋良機。

  王夫人趕忙轉了話頭,道:「金桂,我那大兒媳李氏不願接管家之權,這可如何是好?」

  「她不願?」夏金桂心下納罕不已。她在榮國府寄居幾回,自是知曉王夫人極不得意李紈。心下原本還當李紈是因著王夫人厭嫌,這才深居簡出。不想這天大的好處送來,李紈卻不願去接。

  夏金桂又不姓賈,自是知曉無論如何也輪不到自個兒管家。可王夫人這二房,探春與王夫人離心離德,李紈又躲得遠遠的,再無可用之人,夏金桂一時間實在想不起讓誰再去管家。

  就聽王夫人蹙眉說道:「探丫頭行事愈發跋扈,吳興登家的來回,說是探丫頭盯上了買辦房。」

  夏金桂道:「前一回太太不是說過三妹妹一回嗎?」

  「說是說,做是做啊。」

  夏金桂蹙眉思量不已,一旁的胡嬤嬤便道:「太太,若我說,太太如今掌著家,誰管家還能越得過太太去?三姑娘既然不聽話,隨便尋個姑娘管家就是了。」

  夏金桂回頭與胡嬤嬤對視一眼,眼見後者連使眼色,立時會意了,便道:「是了,府中不是還有位二姑娘嗎?太太何不讓二姑娘管家?」

  「迎春?」王夫人蹙眉轉動佛珠。思量半晌,逐漸琢磨過味兒來。是了,迎春性子最是綿軟,料也鎮不住府中的管事兒。如若是迎春管家,說的話兒自然沒幾個人會聽。

  如今府中大半管事兒都投了自個兒,到時候可不就是自個兒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王夫人道:「迎春倒是個好的,只是她是大房出身,合適嗎?」

  夏金桂笑道:「鳳姐姐也是大房出身,先前還不是管了幾年的家?再說了,有大嫂子與我幫襯著,總不會比如今更亂。」

  王夫人心動不已,道:「也好,回頭兒我尋迎春說說,看看她是怎麼個說法兒。」

  此時忽而有玉釧兒入內道:「太太不好啦!大老爺提著門栓喊打喊殺的往璉二爺書房去了!」

  王夫人道:「前些時日才打過,怎麼又來打?可知是出了什麼事兒?」

  玉釧兒搖頭道:「不知,我就瞧見遠大爺在一旁勸著,大老爺的姨娘翠雲在前頭引路。」

  夏金桂與胡嬤嬤對視一眼,頓時欣喜不已。寶玉為二房嫡次子,雖兄長賈珠早已故去,可卻留下個嫡長孫賈蘭。如此算來,寶玉不過是個富貴閒人。

  只是這富貴閒人,又哪裡比得上榮國府襲爵人?

  如今雖說是王夫人掌家,宮中有元春撐腰,王夫人又得王家為臂助,可怎麼也輪不到寶玉承襲爵位。夏金桂便想著,若是大房男丁都死絕了才好呢,到時候正好讓寶玉襲爵。

  王夫人按捺不住,起身道:「走,咱們也去瞧瞧。」

  夏金桂卻湊過來扶了王夫人道:「太太,這什麼緣由都不知,便是去了,只怕也瞧了個稀里糊塗。我看啊,莫不如等一會子再去呢。」

  王夫人眼見夏金桂笑得古怪,尋思了一會子才知其心思,心下頓生警惕。這夏金桂心思太過歹毒,今兒個先是要除去襲人,跟著便要算計大房,焉知來日會不會算計到自個兒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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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慶堂。

  寶玉與夏金桂吵嚷半晌,這會子正氣得蹙眉四下遊走。

  賈母就道:「你快別轉了,轉得人眼暈。」

  寶玉停步張張口,又悵然一嘆。

  賈母急切道:「到底是怎麼了,你倒是說一說啊。」

  鳳姐兒便笑道:「老祖宗,若真是什麼為難事兒,寶兄弟早就來求老祖宗了。我看啊,八成是又與夏家姑娘拌嘴了。」

  賈母蹙眉厭嫌,暗忖道:到底是商戶人家的姑娘,不知禮數,三天兩頭使小性兒。

  如今黛玉與陳斯遠婚事早定,寶釵也與陳斯遠有了私情。湘雲五月里定了親事,餘下的竟也沒個合適的。賈母原本還有心留李紋李綺姊妹兩個多觀量幾日,誰知李紈的嬸子只住了三日,便急吼吼領著姊妹兩個出府去了。倒是讓賈母的心思落了個空。

  數來數去,可不就只剩下了個夏金桂?

  賈母暗暗懊悔,早知王夫人會尋夏金桂這般姑娘來,當日莫不如應承了女婿林如海,讓寶玉與黛玉行兼祧之禮呢。事到如今,遍尋不見好人家的姑娘,真真兒是讓人著惱。

  鳳姐兒觀量賈母神色,又上眼藥道:「我看老太太也別管,他們兩個小的打打鬧鬧慣了,今兒個好、明兒個不好的,說不得改明兒又和好了呢。」

  賈母笑著頷首:「你也是當嫂子的,哪兒能這般打趣寶玉?」

  鳳姐兒正待笑著回話兒,誰知大丫鬟琥珀匆匆而來,入內道:「老太太、二奶奶,不好啊,大老爺提了門栓喊打喊殺,如今正往璉二爺書房去呢!」

  「啊?」

  賈母與鳳姐兒俱都一驚,賈母連忙問道:「可知是出了什麼事兒?」

  鳳姐兒也急切不已,眼見琥珀搖頭,便緊忙道:「老祖宗,我去外書房瞧瞧!」

  「快去快去,攔著些大老爺,可不好再讓他將璉兒打壞了!」

  「我省的了。」鳳姐兒柳葉眉微蹙,領了平兒急忙往前頭外書房而去。

  賈母放心不下,趕忙招呼鴛鴦過來攙扶,道:「快,扶我去瞧瞧去!」

  鴛鴦、琥珀過來攙扶,一行人綴在鳳姐兒主僕之後,急急往賈璉外書房而去。

  ……………………………………………………

  卻說陳斯遠一路攔阻勸說,惹得大老爺發了火兒,這才不敢再多說。

  前頭引路的翠雲一路添油加醋,惹得賈赦心火升騰、越聽越氣,自角門入榮國府時乾脆抄了個門栓在手,只待撞破姦情便要將賈璉打殺了。

  陳斯遠暗忖這倒挺好,免得自個兒在一旁拱火了,這事兒全都讓翠雲幹了。

  只是仔細觀量賈赦,卻見其只是氣惱,還不至於怒火攻心。

  待臨近賈璉外書房,賈赦雖繃著臉兒,卻沒先前那般氣惱了。陳斯遠心道,秋桐不過是個丫鬟,莫不是因著位份不過,是以賈赦才沒那般氣惱?

  是了,依稀記得書中賈赦因著賈璉辦差得力,還將秋桐賞給了賈璉呢。區區一個丫鬟,自不會惹得父子反目。

  大老爺先前氣惱,大抵是因著賈璉不告而取?

  那話兒怎麼說的來著?老子給你的才是你的,老子不給你,你不能搶!

  陳斯遠暗自嘆息一聲,情知謀算落了空,往後再想用穢亂一事氣賈赦,怕是難了。

  時值冬日,門窗緊閉,只依稀聽見內中旖旎之聲,門前又有賈璉的小廝把門。

  眼見賈赦領著人氣勢洶洶而來,小廝頓時嚇得兩股戰戰。

  賈赦舉起門栓一指:「哪個望八羔子敢去報信兒,老夫今兒個就打殺了他!」

  守門的小廝頓時不敢動彈。

  妾室翠雲探手一指房門:「老爺聽,秋桐那小蹄子就在裡邊!」

  賈赦一擺手:「給老夫撞開!」

  跟隨的壯仆不敢怠慢,上前一腳踹開房門,大老爺一行大步闖入其中。陳斯遠緊隨賈赦之後,入內便見書房西廂的臥房裡二人驚慌失措,這會子正胡亂繫著衣裳。

  那隻來得及穿一條褲子的,正是賈璉;床頭捧著衣裳搗頭如蒜的,不是秋桐還有誰?

  賈璉這會子唬得臉色煞白,趕忙跪下求饒道:「父親,你,你聽我——誒唷!」


  話沒說完,便被賈赦一腳踹翻,隨即門栓上下翻飛,三兩下便將賈璉打成了滾地葫蘆。

  既知謀算不成,那即便是打死了賈璉又有何用?賈赦待再要打,陳斯遠緊忙上前攔下門栓,道:「姨夫,打兩下出出氣就是了,還能真箇兒打殺了二哥不成?」

  翠雲指著床榻上的秋桐道:「老爺,要不是這個狐媚子勾搭,好好兒的二爺怎會幹出這等沒起子的事兒?」

  賈赦扭頭陰森森一瞥秋桐,鐺啷啷一聲丟了門栓,指著秋桐罵道:「給我將這個騷浪蹄子打殺啦!」

  再如何說賈璉也是親兒子,虎毒不食子,為著個丫鬟豈能將賈璉打殺了?反倒是這秋桐更惹人恨——與賈璉私通,分明是覺著大老爺時日無多,這才另尋高枝啊。是以賈赦這才更惱秋桐。

  那秋桐搗頭如蒜,幾個僕役生怕惹了大老爺不快,如狼似虎撲上去,一把將秋桐扯在地下,抄起門栓便狠命打起來。

  那秋桐一身褻衣,一邊廂抱頭求饒,一邊廂翻滾不已。

  賈璉這會子已然爬了起來,縮在牆角抖若篩糠,一句求情的話兒也不敢多說,生怕惹惱了賈赦。待瞥見陳斯遠瞧過來,賈璉忙感激地點點頭。

  陳斯遠暗樂,這坑了人,人家還得感謝他求情,這話兒怎麼說的?

  耳聽得身後腳步聲雜亂,扭頭便見鳳姐兒與平兒跑得髮髻散亂而來。

  鳳姐兒叫道:「老爺留情啊,有話好好說,二爺才好,可不好再打壞了!」

  那平兒身後,又有邢夫人領著兩個丫鬟快步而來,邢夫人叫嚷道:「老爺快別打了,璉兒不過是偷了個丫鬟,可不好打殺了啊!」

  陳斯遠恨不得捂臉,心道邢夫人真真兒是成事不足啊,連上眼藥都上不明白!

  說話間鳳姐兒已然撲到了臥房門口,抬眼瞥見賈璉與地上翻滾的秋桐,愕然之間頓時說不出話兒來。原以為賈璉是惹了大老爺生氣,誰知竟偷了大老爺身邊兒的秋桐!

  陳斯遠留心鳳姐兒神色,見其雖氣惱,卻轉瞬便平復了下來,陳斯遠心下不由得嘖嘖稱奇。暗忖鳳姐兒素來善妒,怎地這會子不氣了?

  轉念他便思忖了個分明。原文中鳳姐兒兩回潑醋,一回是因著鮑二家的說要弄死鳳姐兒,一回是因著尤二姐切切實實威脅到了鳳姐兒。偏生大老爺將秋桐賞給賈璉,鳳姐兒卻什麼話兒都沒說。

  可見鳳姐兒善妒是假,貪權才是真。

  若將尤二姐換成個青樓出身的清倌人,只怕鳳姐兒斷不會生出害人之心。

  思量間邢夫人也到了,見得內中情形,尤其留意賈赦模樣,眼見其不曾有中風之兆,頓時氣餒不已。

  待再要上前拱火,便被陳斯遠橫出一步悄然攔了下來。

  少一時,又有賈母與二姑娘迎春一道兒而來,陳斯遠上前道:「姨夫,出出氣就是了,回頭兒將這丫鬟發賣了便好,何苦鬧出人命來?」

  賈赦一琢磨也是,擺手吩咐僕役停下。

  賈母到來,劈頭蓋臉數落了賈赦一通,眼見內中情形實在不堪,那秋桐更是奄奄一息,便和稀泥道:「冤孽啊!大老爺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出出氣就是了,何必為著個丫鬟喊打喊殺的?」

  賈赦冷哼一聲不言語。

  賈母又罵了賈璉一通,最後道:「出了這等事兒,不好將人打發出去。左右璉兒貪了嘴,我做主,便將秋桐送去璉兒房裡,這事兒就到此為止!」

  邢夫人見此,緊忙尋陳斯遠對眼色,眼見陳斯遠略微搖頭,這才也隨著賈母一道兒規勸賈赦。

  賈赦情知拗不過賈母,乾脆拂袖而去,邢夫人追著大老爺而去。

  鳳姐兒冷冷瞥了一眼賈璉,見其訕笑不已,頓時冷哼一聲扭身便走。平兒心慈,趕忙招呼丫鬟婆子將秋桐往鳳姐兒院兒抬,又吩咐人趕忙去尋太醫來診治。

  陳斯遠不想再去東跨院,乾脆往大觀園而來。那二姑娘迎春原本隨著賈母走在一處,誰知等陳斯遠到得大觀園門前,竟正好又與其撞在了一處。

  二人彼此廝見過,賈璉的醜事不好提及,陳斯遠正要說些旁的,誰知迎春忽而道:「今兒個翻詩冊,剛好瞧見一首詩頗得我心意。」

  陳斯遠道:「哦?不知二姐姐瞧了什麼詩句?」

  迎春停步,一雙水潤眸子盯著陳斯遠清亮的眸子道:「幸與松筠相近栽,不隨桃李一時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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