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黛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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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黛玉心思

  馬車轆轆而行。

  車內逼仄,因害怕冷著了黛玉,內中又放置了一方熏籠。其上又有香盒,炭火烤炙之下,便有蘇合香充斥車廂。

  黛玉嬌小的身形隨之搖晃,不經意間胳膊便會觸碰到身旁的陳斯遠。也不知是不是炭火太過熾熱,這會子黛玉小臉兒紅撲撲的,身形彆扭地往一旁傾著,下一刻車廂又顛簸了下,她便驚呼一聲兒撞在了陳斯遠身上。

  正說著話兒的陳斯遠『嘖』了一聲兒,探手搬著黛玉的消肩膀將其身形搬正,道:「好好兒的歪著身子做什麼?」

  黛玉嗔怪道:「還不是你擠的?」

  陳斯遠笑著道:「兩邊的凳子實在狹窄,要不勞煩妹妹坐過去?」

  黛玉哼哼一聲兒,偏就不去,只坐正了身形,任憑半邊兒身子挨著陳斯遠。

  便是如此,黛玉也禁不住心下羞赧,便沒話找話道:「你昨兒個與鳳姐姐怎麼說的?」

  陳斯遠道:「自然是如實道來,二嫂子有成人之美,當下就應承了下來。」

  黛玉一雙罥煙眉微蹙,說道:「鳳姐姐實在是……竟將我瞞得死死的。」

  陳斯遠嘿然道:「不瞞著妹妹,又何來驚喜?」

  說話間挑開車簾往外觀量,風雪自窗口灌入,陳斯遠緊忙遮蓋了,道:「眼看著就到了。」

  黛玉略略盤算方向、車程,說道:「莫不是到了外城?」

  陳斯遠道:「內城多是達官顯貴,茶樓無甚意趣,還是這外城的茶樓有趣一些。」

  說話間馬車果然停下,外間小廝慶愈來回道:「大爺、林姑娘,德慶樓到了。」

  陳斯遠打了簾櫳先行跳下馬車,隨即探手來接黛玉。黛玉自個兒穿戴好了觀音兜,見此略略猶豫,到底扶著陳斯遠的手下得車來。

  待站定了,黛玉這才抬眼觀量,便見前頭一座三層茶樓,內中真真兒是熱鬧非凡。

  早有小廝慶愈上前答對,待二人上前,就有夥計引著兩人往二樓雅座而去。

  少一時,二人進得屏風隔開的雅座里,抬眼便能瞧見斜下方的戲台子。陳斯遠點了一壺女兒茶,又要了四樣果點,見黛玉新奇地四下掃量著,便笑道:「如何?」

  黛玉說道:「原來這便是茶樓,從前只聽人提起過,今兒個倒是頭一回來。」說話間一指下頭脖子上套了繩子,胸口卡了個托盤的小姑娘道:「那是做什麼的?」

  陳斯遠道:「賣各色小吃的。這叫賣的多是周遭擺攤的,妹妹若是想嘗嘗旁的,只管叫了夥計吩咐就是。」

  黛玉點點頭,正瞧見果然有一桌客人叫住了那小姑娘,給付了銅錢,那小姑娘便給了一油紙包的吃食。

  不多時,說書先生搖著摺扇走上台,醒木一拍,便開了口。今日講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說有一書生寒窗苦讀,幸得一青樓花魁資助,歷經磨難後高中皇榜,其後與花魁終成眷侶的故事。

  先生講得繪聲繪色,台下眾人聽得入神,不時發出陣陣讚嘆。

  陳斯遠側頭看向黛玉,見她托腮凝眸,神情專注。鬢邊一支金釵垂下的流蘇輕微抖動。

  趁著那先生說完此段,陳斯遠便笑著道:「我還道妹妹不喜這等俗套的故事呢。」

  黛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這才輕聲笑著道:「故事雖老套,可經先生這麼一講,倒是別有滋味。」

  陳斯遠心思一動,便說道:「我這兒倒是有個不落俗套的故事。」

  「哦?」黛玉扭頭看將過來。

  陳斯遠清了清嗓子,講述道:「卻說張生家貧,進京趕考途中盤纏耗盡,偶得青樓佳人襄助,於其閨房歇息三日,臨別之際,二人灑淚而別,佳人又贈張生紋銀五十兩。」

  黛玉蹙眉道:「這開頭不是與先生說得一般無二?然後呢?」

  「然後,張生別過佳人,至灑淚亭,那書童便嘆息道:『公子一城歇三日,如此算來,此番即便不中,回鄉也能廣置田產。』」

  黛玉眨眨眼,立時厭嫌道:「薄情寡義之人何其多也。」

  「故事還沒說完呢,」陳斯遠不緊不慢呷了口茶,這才低聲道:「卻說那佳人領著丫鬟自灑淚亭回返,丫鬟便嘆道:『姑娘本月資助書生十餘人,再這般下去家底可就要空了。』

  誰知那佳人道:『世間薄情寡義之人何其多也,我資助十餘人,但有一人有些良心,此番便能回本了』。」


  黛玉一雙似泣非泣的眸子頓時氣惱地看向陳斯遠,探手去抓長生果想要丟陳斯遠,誰知陳斯遠搶先一步拽走了果盤,黛玉又不好用殘茶去潑,一咬牙,探出繡花鞋便踩在了陳斯遠腳背上。

  誰知陳斯遠順勢一閃,旋即便用雙腳夾住了,黛玉氣急,抬起一腿踢騰,不料又被陳斯遠來了個海底撈月,一把擒在了手中。

  黛玉被拽得往後一個趔趄,慌忙撐住身形急切道:「你,你快撒開。」

  陳斯遠道:「我講個故事而已,偏妹妹要胡亂踩人。」

  黛玉哭笑不得道:「誰叫你拿了我的話兒來編排我的?」

  「豈不聞君子動口不動手?妹妹何不拿了我的話兒來編排我?」

  黛玉啐道:「你臉面比城牆還厚,我怕編排過了,你反倒會沾沾自喜。」

  陳斯遠哈哈一笑,這才撒開黛玉,朝著其一拱手道:「妹妹知我,實乃紅顏知己啊。」

  黛玉驚呼一聲兒趕忙撐住身形,扭頭往下觀量,便見下頭不少茶客往樓上雅座觀量,黛玉緊忙一縮脖子,又衝著陳斯遠好一番咬牙切齒,這才安靜下來。

  過得半晌,黛玉偷眼去瞧陳斯遠,便見其又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慢條斯理地吃茶茶果點,待先生說到有趣之處也會合掌贊好兒。

  黛玉心下古怪起來。她雖偶爾言辭刻薄、說話詼諧,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知書達理的模樣。也不知怎地,偏生每每與陳斯遠相處起來便會變得張牙舞爪的。

  待又看向陳斯遠,不想與陳斯遠視線撞了個正著。黛玉心下一驚,正待偏過頭去,就見陳斯遠探手一指,作怪道:「好啊,讓我逮著了吧?原來妹妹一直偷看我!」

  「呸!我是想著待會子給你個好兒呢!」

  「怎麼個好兒法?」

  「要多好就有多好!」

  二人鬥雞也似大眼瞪小眼,黛玉強忍著雙目酸澀不肯退讓半步。隨即陳斯遠面上猶疑起來,轉而唯唯諾諾道:「妹妹總不會將鴛鴦給退回去吧?我倒是沒什麼捨不得的,只是鴛鴦就活不成了。」

  「哈?」黛玉又哭笑不得起來,心下實在不知陳斯遠是如何扯到鴛鴦身上的。

  轉念一想,可不就是?除去用鴛鴦來拿捏陳斯遠,自個兒還真就奈何不得他。

  黛玉自是知道陳斯遠是故意逗弄她,心下不禁嘆服陳斯遠思緒之跳脫。又暗忖,也唯有思緒這般跳脫,方才能做得出那般驚才艷艷的詩詞吧?

  此時陳斯遠又涎著臉過來哄勸,黛玉咯咯笑著陪他一道兒演下去,一會子吩咐陳斯遠剝長生果,一會子打發陳斯遠下去買驢打滾,一會子又讓陳斯遠倒茶。

  那樓下的說書先生已然說起了書生與狐狸精的故事,黛玉雖留心聽著,可大半心思都在陳斯遠身上。許是她這會子也以為,身邊兒的陳斯遠比那說書先生說的精怪故事有趣多了。

  ……………………………………………………

  榮國府,東跨院。

  餘四躬身立在堂前,大老爺賈赦負手蹙眉來回踱步。須臾,賈赦停步道:「一夜就輸了二百兩銀子?」

  餘四回道:「回老爺,只多不少。過後三爺又往錦香院去了,聽說,聽說……找的是錦香院的雲兒姑娘。」

  錦香院那等銷金窩,尋常姑娘打個茶圍便要一二十兩銀子,賈菖管著梨香院的小戲子,再是上下其手又能得幾個銀錢?

  還推說從家裡挖出來物件兒才生發了,真真兒是欲蓋彌彰。看來遠哥兒說的沒錯兒,那賈菖定是盜了妙玉的財貨。賈赦也不指望有幾萬財貨,只消幾千兩便能解了其一時之急。

  只是,這財貨落在賈菖手裡,自個兒又如何奪過來?

  他倒是與五城兵馬司裘良熟識,可這等事兒不好經官面兒,一則家醜不可外揚,二則……一個不好就會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便宜了衙門。

  賈赦暗自思量,此事只怕要在族中私下解決才好。賈敬避居城外道觀,可寧國府是大宗,平素祭拜事宜都是賈珍主持,這等事兒須得與賈珍勾兌好了才好說。

  拿定心思,賈赦吩咐道:「不像話,去將東府珍哥兒請來,就說老夫尋他商議事!」

  餘四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兒緊忙扭身而去。

  過得好半晌,賈珍匆匆而來。入內廝見過,落座後呷了口茶才笑著道:「赦大叔尋侄兒何事?侄兒方才正逗弄蕹哥兒呢。」


  「蕹哥兒?」賈赦心下納罕,待問過是哪個字兒,頓時蹙眉道:「小孩子還不足月,珍哥兒何以如今就起了大名?」

  賈珍渾不在意道:「大名壓壽之說不過是凡俗愚昧之說,侄兒可不信這個。」

  賈赦也不糾結此事,只板著臉道:「我今兒個尋你來,是有一樁要緊事。珍哥兒可知我府中走了個女尼?」

  賈珍思量了下才道:「倒是聽了一嘴,聽說是與人有了私情?」賈珍前一陣才聽聞賈赦強娶鴛鴦,結果碰了個灰頭土臉。轉頭兒賈赦設酒宴納妾,賈珍見那清倌人生得平頭正臉的,頓時不知說什麼好了。

  他心思一轉,頓時轉過彎來,笑道:「莫不是大叔有意納那妙玉進房?」

  賈赦眨眨眼,頓時懊悔不已。若早知那妙玉有財貨傍身,何不將其納入房中,如此豈不人財兩得?如今卻是遲了,財貨為賈菖盜走,妙玉其人早與陳斯遠廝混在了一處,大老爺賈赦有頭有臉,只能扼腕嘆息。

  當下賈赦一擺手,說道:「說正經事,珍哥兒莫要胡謅。」頓了頓,這才道:「你不知,那妙玉借著娘娘的名頭,時常出入宮中,又與各處權貴家多有往來。這走動時,自然是府中出的賀禮,誰知妙玉得了回禮,竟私底下藏了起來。

  臨出府時,妙玉假模假式將一些財貨交給了你二嬸子,誰知私底下早將大半財貨藏在了外頭!」

  賈珍頓時一怔,蹙眉道:「竟還有此事?」

  賈赦信口胡謅道:「我以為,定是菖哥兒幫著其將財貨送了出去。待那妙玉一出府,菖哥兒趁機便將那財貨貪占了下來。珍哥兒你且評評理,我府中的財貨,轉了一手竟落在了菖哥兒手中,他如今拿著財貨四下逍遙,天下間豈有這等道理?」

  賈珍眼珠一轉,禁不住猶疑道:「果真?赦大叔莫不是弄錯了?」

  賈赦惱道:「珍哥兒不信儘管去打聽,那菖哥兒流連青樓賭坊,幾日間便輸去了上千兩銀子。你也知他家是個什麼情形,若不是盜了我府中的財貨,豈能這般大手大腳?」

  「這……」賈珍沉吟著不言語。

  賈赦情知好侄兒不見兔子不撒鷹,便問道:「珍哥兒有何為難的?」

  賈珍道:「旁的倒是還好,只是月底修國公府大壽,侄兒一時不知送什麼賀禮好。」

  賈赦瞧了其一眼,當下咬牙便道:「這有何難?侯孝康此人最喜文徵明的扇面兒,正好老夫有一副秋風佳興金箋扇面,回頭珍哥兒只管拿了送作賀禮便是了。」

  賈珍頓時歡喜著起身拱手:「誒呀,多謝赦大叔。」起身又肅容道:「賈菖這等吃裡扒外的貨色,侄兒自替大叔料理了,大叔且等著好信兒便是!」

  叔侄二人又計較一番,賈珍這才歡喜而去。賈赦送過賈珍,轉過頭來頓時臊眉耷眼,只盼著那財貨多一些才好,不然此番豈不是要蝕本?

  這日晌午,賈菖正在后街家中酣睡。隨即便有寧國府僕役破門而入,拿了賈菖,五花大綁、口塞麻核,押著其便回了寧國府。

  入得內中,一徑被押解到宗祠。賈菖抬眼見賈珍端坐其上,賈赦陪在下首,待摘了口中麻核頓時叫嚷道:「為何拿我?」

  賈珍冷笑一聲兒,與賈赦道:「大叔且看,這賊子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賈赦陰著一張臉道:「不打是不成了。」

  賈珍正要吩咐打板子,那賈菖就叫嚷道:「便是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吧?哪裡有不管不問,來了就打的?」

  賈珍便道:「也罷,我且問你,那些財貨都藏在何處了?」

  「什麼財貨?」

  賈赦道:「自然是你幫著妙玉運出府去,又私下貪占了的財貨!」

  賈菖一怔,頓時冷汗直冒。支支吾吾一時說不出話兒來,賈珍哪裡耐煩等他狡辯?略略一擺手,兩個窮凶極惡的僕役按住賈菖便打。

  噼噼啪啪打了十幾板子,那賈菖哭爹喊娘,只因實在吃受不住,只得說了那財貨藏匿之地。

  賈珍雀躍不已,立時打發賴升去取。

  大老爺賈赦先是暗自舒了口氣,隨即一琢磨便覺不對,趕忙打發了小廝隨行。

  誰知到底遲了一步,等那小廝追出去,賴升等人已提了小巧包袱回來了。

  入得內中,賴升當著眾人的面打開包袱,便見內中只成窯五彩小蓋鍾一隻,綠玉斗一個。

  賈赦略略估算,頓時惱了,跺腳道:「府中遺失財貨二三萬,哪裡就只這兩樣了?這賊廝不老實,給我打!」


  那賈菖剛要開口辯解,賈珍猛地朝行仗的僕役丟了個眼色,僕役會意,一板子抽在賈菖臉頰上,賈菖頓時口噴鮮血、人事不知。

  賈珍故作訝然,氣惱著上前踹了那僕役一腳,罵道:「囚攮的,好好的打板子,你打他臉作甚?如今哪裡還說得出話兒來?」

  僕役求饒不迭:「大爺饒命,小的一時失手。」

  賈赦見此,哪裡不知是中了賈珍之計?只怕包袱里的物件兒早被那賴升藏了大半。

  眼看賈菖出氣多進氣少,賈赦暗自咬牙,只得吃了啞巴虧。略略估算,刨去許出去的扇面,自個兒約莫只能剩下三千兩銀子。不對,事到如今賈珍還想討扇面兒?姥姥!

  當下不陰不陽道:「珍哥兒好手段,當叔叔的佩服。」

  賈珍故意裝傻充愣,上前道:「都怪底下人沒個輕重,赦大叔放心,菖哥兒就留在我府中,待他能說話兒了,侄兒定將餘下財貨都追問出來。」

  賈赦冷哼一聲,提了包袱起身就走。賈珍笑眯眯將其送出宗祠,返身回來,自有賴升附耳嘀咕了一通。

  賈珍禁不住撫須大笑。便有僕役來問:「大爺,菖哥兒怎麼處置?」

  賈珍瞥了一眼地上趴著的賈菖,吩咐道:「好歹也是賈家子弟,去尋個郎中診治診治,若是死不了,那就趕去金陵守祖宅吧。」

  ……………………………………………………

  寶硯堂香粉鋪。

  陳斯遠安坐椅上,紫鵑、雪雁簇著黛玉往那琳琅滿目的胭脂水粉貨柜上掃量。內中侍女一一介紹,又讓黛玉試用。

  黛玉正值豆蔻,雪雁、紫鵑也沒多大,一時主僕三個嘰嘰呱呱好不熱鬧。

  此間貨色果然齊全,胭脂、水粉、口脂、香粉、珍珠粉、香囊香末、螺子黛、畫眉墨、石黛、各色妝粉、澡豆、髮油、薔薇硝、各色蔻丹、各色花鈿、各色花露,真真兒是應有盡有。

  足足過了兩盞茶光景,主僕三個方才迴轉,那侍女竟提了個老大包袱來。

  陳斯遠不禁愕然道:「哪裡就要買這般多?」

  黛玉哼哼一聲兒沒言語,紫鵑就道:「遠大爺不知,這些大多都是給姑娘們帶的。我們姑娘想著出來一趟,總不好空手回去。」

  黛玉招呼道:「掌柜的,會帳。」

  自有掌柜的殷勤而來,抹去零頭,總計六十幾兩銀子。黛玉打發雪雁會了帳,眾人也不急著上馬車,一徑等到鳳姐兒的馬車來了,這才一道兒上車迴轉榮國府。

  馬車裡,黛玉後知後覺道:「你怎地還在車裡?讓人瞧見了還不知該怎麼說呢。」

  陳斯遠笑著道:「過會子到了后街我就下。」

  黛玉這才放下心來。黛玉受不得擠,便使勁兒擠了陳斯遠一下,誰知陳斯遠不倒翁也似,撞了車廂又來撞黛玉。黛玉面上氣惱,便又來撞他。

  二人擠擠擦擦,須臾馬車壓到了坑窪,陳斯遠捂著腦袋怪叫一聲兒,頓時惹得黛玉嬌笑不已。眼看他是真疼了,這才關切道:「我瞧瞧撞哪裡了。」

  陳斯遠便低頭讓她瞧,黛玉探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個包,又掩口笑著道:「讓你不老實,這下遭了報應吧?」

  話音落下,那清亮的眸子頓時與其對視起來,那眸子裡少了方才的憊懶、戲謔,多了一抹深邃,黛玉瞧得心下一顫,怔了怔,這才慌忙別過頭去。

  車內靜謐一片,只聞外間風雪之聲。陳斯遠正要打破旖旎說些什麼,誰知外間忽而有慶愈道:「大爺,眼看路過后街了。」

  陳斯遠一怔,扭頭看了眼黛玉,有些不舍道:「那我先去了。」

  「嗯。」黛玉輕聲應下,又趕忙囑咐道:「你慢些,仔細再碰了頭。」

  陳斯遠回以一笑,挑開簾櫳跳下馬車。隨即換了紫鵑、雪雁兩個丫鬟上來。許是遊逛的累了,兩個丫鬟甫一上車便瞌睡不已。黛玉這會子也有些疲乏,偏精神奕奕的,一時睡不著。

  馬車復又啟行,黛玉想起今兒個種種,頓時莞爾而笑。心下暗忖,陳斯遠素來溫潤示人,不想每每到自個兒跟前便頑童也似的憊懶、促狹起來。

  說來也怪,偏是那隨性的憊懶與促狹,反倒惹得黛玉生出別樣親近心思來。胡亂思忖一番,黛玉只覺與這般人廝守終生好似也極有趣?

  想到此節,黛玉不禁紅著臉兒暗自啐了一口,又想起方才捂著腦袋倒吸涼氣的模樣,禁不住噗嗤一聲兒又笑了出來。


  馬車轉眼進了榮國府。黛玉趕忙斂去笑意,扶著丫鬟下了馬車。

  便見鳳姐兒揶揄笑著湊過來,朝著黛玉使了個眼色,道:「林丫頭過後可須得謝我。」

  黛玉道:「鳳姐姐想要我怎麼謝?」

  鳳姐兒笑道:「喜酒總要請我吃一盞吧?」

  「啐,哪兒有你這般捉弄人的。你再渾說我便不理你了。」

  鳳姐兒嬌笑一陣,忙扯了黛玉問今日情形。黛玉只說在茶樓聽了書,又去脂粉鋪子採買了一番,別無旁事。鳳姐兒哪裡肯信?少不得又是一番打趣。

  直逗弄得黛玉嬌嗔不依,鳳姐兒這才罷休。

  二人在大觀園門口分開,黛玉領著丫鬟匆匆進了園子。黛玉便道:「今兒個花用了多少銀錢?回頭記在帳目上。」

  紫鵑納罕道:「也是古怪,遠大爺為何要姑娘自個兒花銀子?」

  雪雁卻在一旁笑眯眯道:「遠大爺說了,要讓姑娘體會一遭花錢的樂趣。」

  黛玉掩口笑道:「哪裡來的歪理?不過他這麼一說,回想起來那會子倒的確是心下爽快。」

  雪雁眼看四下無人,又湊過來道:「姑娘,遠大爺怕姑娘沒帶足銀子,方才又偷偷塞了一千兩銀票來呢。」

  黛玉頓時蹙眉止步,說道:「他前一回就送了一千兩來,我哪裡花用得完?」

  雪雁又道:「遠大爺便知姑娘不喜,所以提前說了,這銀子是借給姑娘的,等年底工坊分潤了,再還給遠大爺也不遲。」

  黛玉這才舒展罥煙眉,笑著搖頭道:「偏他鬼心思多。」

  許是心緒極佳,待回得瀟湘館裡,黛玉竟哼唱起來幼年時在揚州聽來的小調。

  眼見自家姑娘手托香腮哼哼著出神,紫鵑、雪雁兩個不禁相視而笑。心下都思量著,自打姑娘打南邊兒回來,還是頭一回見她這麼高興呢。

  ……………………………………………………

  另一邊廂,陳斯遠哼著怪模怪樣的調子施施然回返清堂茅舍。誰知甫一入內,紅玉便迎出來道:「大爺,那單先生尋了大爺兩回,這會子還在前頭等著大爺呢。」

  「哦?」

  陳斯遠一挑眉頭,暗忖單聘仁尋自個兒這般急,莫不是單家姑娘的事兒有了轉機?

  當下不敢怠慢,急急往前頭尋去。

  出了儀門略略掃聽,便知那單聘仁如今在倒座廳里吃著茶。陳斯遠緊忙進了倒座廳里,那單聘仁瞥見陳斯遠,趕忙起身拱手道:「遠大爺何來之遲?」

  陳斯遠上前拱手見禮,笑道:「今日庶務纏身,這才耽擱了……先生此來,莫不是有了轉機?」

  單聘仁得意一笑,扯著陳斯遠落座,壓低聲音道:「遠大爺不知,我為了此事真真兒是殫精竭慮啊。」

  單聘仁既要表功,自是怎麼繁瑣怎麼說。於是便說為了玉成此事,單聘仁生生將自個兒女兒送去了族兄家中,與那單二姐兒作伴。幾番鼓動,到底說動了單二姐兒過兩日往能仁寺上香。

  陳斯遠頓時意動,笑著道:「也好,成與不成,總要這二人見上一面。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告知梅兄。」

  「不急,」單聘仁蹙眉道:「只有一樣,我那嫂子只怕也要一道兒去,這若是撞破了——」

  陳斯遠嘿然道:「撞破了豈不是好事兒?」

  「啊?」單聘仁略略思量,頓時恍然笑道:「哈哈,果然是好事兒。」

  陳斯遠又道:「先生放心,事成之後我定有重謝。」

  單聘仁捻須而笑,連道『好說』。

  二人正要別過,誰知忽而聽得外間哭嚎吵嚷起來。陳斯遠與單聘仁相顧俱都納罕,一併起身出來觀量,便見角門外賴大正勸說著,一老嫗與一對兒三十許夫婦正坐地哭嚎吵嚷不休。

  細細聽了一番,才知那賈菖下晌時被賈珍拿了去,方才其母與兄嫂往寧國府去尋,才知賈菖竟被打傻了!

  一家子追問緣由,賈珍只說賈赦舉報賈菖盜竊榮國府公中財貨。

  吵嚷間又有東跨院奴僕圍過來呼喝推搡,那老嫗情急之下一頭碰在門前石階上,頓時血流不止。

  陳斯遠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暗忖那賈珍好歹毒的心思。此人對奴僕狠厲也就罷了,便是對賈家子弟也這般歹毒!


  這等事兒不好沾身,陳斯遠別過單聘仁,往馬廄取了馬便往梅翰林家中而去。日暮時尋了梅沖言語一番,那梅沖自是喜得摩拳擦掌。待回返榮國府,紅玉、五兒等正說著方才之事呢。

  紅玉就道:「大爺是沒瞧見,菖哥兒的老娘碰得滿頭血,坐在榮慶堂里哭嚎不止,一直嚷嚷著去報官。

  老太太發了火兒,將珍大爺、大老爺都叫了去。二人都說是行仗的奴僕一時失手,珍大爺又開口允了一千兩湯藥銀子,菖哥兒的老娘還要鬧,大老爺與珍大爺喝問一番,只說再鬧便去報官,菖哥兒兄嫂勸說一番,他老娘這才不敢再鬧了。」

  陳斯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蹙眉問道:「那賈菖怎麼樣兒了?」

  五兒道:「芸香那會子瞧了一眼,只說口眼歪斜,話兒都不會說了,好似是真箇兒傻了。」

  「嗯。」陳斯遠應了一聲兒,心下若有所思。

  他可不曾忘了自個兒要對付大老爺賈赦,只是賈赦那些陰私隱秘事兒,大多都是賈璉操辦的,陳斯遠總不能撬開賈璉的嘴探聽出來吧。

  如今倒是好,若是賈菖真傻了也就罷了,若是裝傻的……過後賈菖必恨賈珍、賈赦欲死,說不得便能從此人身上掃聽出一星半點兒?

  正思量間,簾櫳一挑,隨即便有香菱笑吟吟轉過屏風。眼見陳斯遠回來了,香菱先是見過禮,這才招呼紅玉、五兒道:「林姑娘今兒個往城外工坊去了一遭,回程時恰巧路過香粉鋪子,瞧著極為可心,便多採買了一些。我去的巧,林姑娘正打發紫鵑往各處送呢,見我來了,便撿了幾樣塞了來。你們快來挑挑,真真兒都是好物件兒。」

  紅玉、五兒聞言,立馬歡喜著湊過來挑揀,口中都贊黛玉周全。待各自挑選了一樣合意的,外間又有芸香回道:「大爺,寶姑娘來了。」

  陳斯遠頓時暗自撓頭,心道寶姐姐這一關不大好過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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