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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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2章 反覆

  卻說寶玉搬回怡紅院,也不管襲人等拾掇、安置,自個兒興沖沖便往大觀園而來。

  一逕行至瀟湘館前,寶玉略略頓足,有心去瞧瞧黛玉,又記起王夫人叮囑,只得嘆息一聲往蘅蕪苑尋來。

  誰知闊別月餘光景,此番寶姐姐見了面不咸不淡也就罷了,三句話一過便來勸說寶玉讀書上進。

  寶姐姐如今一門心思要做陳家婦,心下本就厭嫌寶玉這等不求上進的,自是懶得與其虛與委蛇。

  一番番大道理,落在寶玉耳中便有如和尚誦念的梵經一般,吵得人頭疼。

  寶玉頓時摔手而去,兜轉著去了榮慶堂給賈母請安,眼見湘雲不在,問過才知湘雲竟也去小抱廈里學女紅去了,於是盤桓一會子意興闌珊而回。

  此時襲人、麝月等正在怡紅院內拾掇呢,聽見動靜,抬眼便見寶玉沉著臉兒懶懶而回,又歪在床榻上,竟愈發憊懶了。

  襲人守著寶玉三十三天,心下自然惦記著母親情形,這寶玉留在房中,她又哪裡好這就走了?

  因是便湊過來道:「怎麼又睡覺,莫非前些時日還不曾睡夠?房裡悶得很,你不如出去逛逛。」

  寶玉見襲人姿容可人,探手便抓過來:「我是想去,只是捨不得你。」

  襲人移步避過,嗔怪道:「晴天白日的……你夜裡尋媚人廝混就是了。快起來吧!」

  寶玉懶洋洋起身,蹙眉道:「可往哪裡去呢?」寶姐姐就知說教,林妹妹……如今愈發生分了。好不容易有個能說話兒的湘雲,如今又去學那勞什子的女紅。「我啊,去哪兒都是膩膩歪歪的。」

  襲人說道:「說不定出去了就好了呢。你這般憋悶著,只怕越待越煩。」

  寶玉一琢磨也是,想著便是沒有姐姐妹妹們說話、解悶,往那園子裡遊逛遊逛,賞賞花、看看奇珍異獸也是好的。

  當下又起身出來隨意遊逛,誰知才才過沁芳閘橋,遙遙便見賈蘭背了個小巧包袱,領著兩個小丫鬟匆匆往這邊廂行來。

  寶玉停步納罕問道:「蘭哥兒這是往哪兒去?」

  賈蘭上前喚了一聲『二叔叔』,當下說道:「方才遠叔打發人來說,要我去他新宅中讀書。」

  寶玉最不耐煩聽『讀書』二字,當即擺手道:「那你快去吧,仔細別讀瞎了眼睛。」

  賈蘭憨厚一笑,領著小丫鬟便去了。

  目送賈蘭匆匆而去,寶玉愈發百無聊賴,正愁悶著不知如何是好,忽而便有丫鬟來告知:「二爺,老爺前頭叫你去呢!」

  寶玉唬得頓時變了臉色,緊忙蔫頭耷腦往前頭去。

  誰知才到綺霰齋,牆角忽而跳出一人來,扯著寶玉的小胳膊哈哈大笑:「寶兄弟莫慌,不是姨夫叫你,是我叫你出來耍頑。」

  說罷扯著寶玉就走:「可巧,今兒個陳也俊、柳湘蓮都來了,咱們弟兄好生高樂高樂……只可惜遠兄弟不在。」

  寶玉被其扯著前行,仔細端詳一眼,忽而說道:「蟠大哥怎地這般精瘦了?」

  薛蟠身形一滯,頓時面上苦不堪言。這床笫之歡,薛蟠從來都當做享受,誰知竟有一日會厭嫌了?

  薛蟠本就是個喜新厭舊的,起初還極得意荷心、穗錦兩個丫鬟,見天尋著那兩個廝混。待時日一長,薛姨媽若是在,便由薛姨媽催促;薛姨媽不在,便由曹氏催促。

  這床笫之歡竟成了公事一般!

  薛蟠越琢磨越不對,隱隱覺著自個兒豈不成了太僕寺牧場裡頭的配種公馬?

  素來是薛大爺玩兒女人,哪兒有反過來的道理?

  因是近些時日薛蟠愈發兌付,得空便往外跑,任憑曹氏、薛姨媽如何管教也不聽。今日得了空,乾脆便來尋陳斯遠耍頑。

  誰知陳斯遠不在,他便乾脆來尋寶玉。寶玉正是百無聊賴之際,可謂一拍即合,當下歡歡喜喜隨著薛蟠而去。

  ……………………………………………………

  不提寶玉,卻說寶姐姐三言兩語攆走了寶玉,扭身回得蘅蕪苑裡嫻靜以待,只等薛姨媽與王夫人計較過了,再來尋自個兒說話兒。

  她心下稍稍不安,又念及姨媽王夫人這些時日待自個兒的情形,算定了絕無應下金玉良緣之理。且先前隱隱有撮合自個兒與陳斯遠之意,說不得此番便能心想事成。


  這般思量來、思量去,不覺便過了午時。鶯兒取了食盒來,寶姐姐草草用了些午點,轉眼外間婆子便回道:「姑娘,太太來了!」

  寶姐姐丟下筷子,尋了帕子略略擦拭嘴角,緊忙起身來迎。出得正房,遙遙便見薛姨媽領著同喜、同貴兩個蹙眉而來。

  寶姐姐心下咯噔一聲兒,暗忖……莫非又有變故不成?

  當下上前見了禮,那薛姨媽瞧著寶釵嘆息一聲兒,扭頭與三個丫鬟吩咐道:「我們娘兒倆說些體己話兒,你們只管出去耍頑。」

  鶯兒等一併應下,便留在外間守著。

  母女兩個相攜進得正房裡,待寶姐姐為薛姨媽斟了茶,那薛姨媽抬眼掃量一眼,蹙眉嗔道:「這回啊……可算隨了你的心意了。」

  寶姐姐面上嫻靜,提著茶壺的手卻一顫,忙問:「媽媽這話沒頭沒尾的,什麼叫隨了我的心意?姨媽如何說的?」

  薛姨媽冷笑一聲兒,道:「還能如何說?不過是那些話翻來覆去的說,唬弄咱們呢。我也知道,如今大姑娘封了妃,你姨媽心氣兒高了,只怕瞧不上咱們家的門第,想著另攀高枝呢。」

  寶姐姐便道:「媽媽何必氣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自古如此。」

  薛姨媽嘆道:「道理是道理,情分是情分……這道理、情分混在一處,真真兒叫人心煩。」頓了頓,又道:「許是你姨媽也厭煩了,聽我說你等不得,竟有撮合你跟遠哥兒之意。」

  寶姐姐故作訝然,桌案下的雙手卻暗自攥緊,心道果然如此!

  就聽薛姨媽又道:「我說了大太太那日所為,你姨媽卻另有心思,只說待她仔細思量了,再去尋老太太分說分說。」

  尋老太太分說?是了,老太太若開口反對,只怕大太太先前所言就做不得數了。

  這可真是雙喜臨門!

  眼見寶釵不言語,薛姨媽說道:「我的兒,再如何說,也是東跨院先提出來的。你……」

  寶姐姐嫻靜道:「媽媽放心,我心裡有分寸。」

  薛姨媽心有不甘,暗忖那小良人慣會風月事,每回都折騰得自個兒欲仙欲死的……若將這般手段用在女兒身上,只怕沒幾回女兒便要委身於人了,到那時哪裡還有轉圜的餘地?

  只是這些話薛姨媽不好說出口,心下一時間五味雜陳。再多留下去,薛姨媽生怕露了行跡,因是交代了一番,乾脆起身領了同喜、同貴兩個回返。臨別又言說薛蟠這些時日愈發恣意,短了拘束,說不得她下晌便要回老宅多住幾日。

  寶姐姐自是應下,心下卻思量著過幾日再去盤帳,到時再與陳斯遠繾綣纏綿。

  這日未時剛過,薛姨媽果然領著丫鬟、婆子乘車回了老宅。恰逢小抱廈散學,三春一併出來。

  前幾日因著二姑娘的婚事,探春、惜春兩個生了間隙,這幾日雖也聚在一處,卻少了往日無話不談的親昵。

  探春本要尋機與惜春分說一二,誰知才出了抱夏,惜春便抱了迎春的胳膊道:「二姐姐,你那梅花絡子極好,能給我也打一個嗎?」

  迎春納罕於惜春為何突然這般親近,心下只當她年歲小,不過是一時興起,便笑著頷首道:「自家姊妹,你既說了,回頭兒我給你打一個就是。」

  惜春高興道:「好,那我要瞧著二姐姐打!」

  當下拖著迎春往綴錦樓而去。

  探春停在抱廈前蹙眉不已,良久方才往王夫人院兒而去——她養在王夫人房裡,自是不能短了規矩。

  當下領了侍書、翠墨往王夫人院兒而來,誰知才進東角門,正撞見翹首以盼的趙姨娘。

  探春頓時愈發蹙眉,上前喚了聲兒,納罕道:「姨娘這是等誰呢?」

  趙姨娘擺擺手,趕蒼蠅也似將侍書、翠墨趕在一旁,扯了探春到一旁,一指頭戳在探春眉心,道:「你個沒良心的,不是等你還能等誰?」

  探春怔了下,趕忙道:「姨娘……這個月月例還沒放呢。」

  趙姨娘蹙眉道:「你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我尋你就不能有好事兒?」頓了頓,四下觀量一眼,這才壓低聲音道:「我且問你……二姑娘可是真要嫁給遠哥兒了?」

  探春實話實說道:「這卻不好說……前番只是大太太自說自話,老太太雖沒說旁的,可大老爺什麼心思還不知道呢。」

  話音剛落,就見趙姨娘面上古怪地笑將起來。探春問道:「姨娘笑什麼?」


  趙姨娘嘿然道:「既然做不得准,咱們的機會可不就來了?」

  「哈?」

  「瞎!你這孩子裝哪門子傻?遠哥兒才大你五歲,這幾年又要用心攻讀,這婚事便是定下了,只怕也要下一科過後才好操辦。算算到那會子,遠哥兒二十,你也十五、六了,可不是正合適?」

  探春萬萬沒想到趙姨娘竟是這般心思。心下又急又羞,頓時面上漲紅著,說話也期期艾艾起來:「你……姨娘……別,別亂說!」

  趙姨娘哂笑道:「我亂說?誰不知遠哥兒是個好的。誒唷唷,不說來日仕途,單是賺來的銀子,只怕庫房都堆不下!二姑娘是庶出的,你也是庶出的,瞧模樣你比二姑娘還強三分,怎麼就比不過她去?你也別跟我說什麼親姊妹不好爭搶,二姑娘是大房的,與咱們隔著房呢!」

  「你,你——」真真兒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啊。探春這會子已然惱了,乾脆一頓足,越過趙姨娘就走:「我不與你說了!」

  趙姨娘追了兩步,眼看其進了王夫人院兒,緊忙追著道:「回頭兒我就與老爺說道說道,你就等著好信兒吧!」

  話音落下,探春不由得越走越快,後頭侍書、翠墨兩個隱隱聽了一耳朵,心下實在不知說趙姨娘什麼好,只得快步去追探春。

  探春臨到抱廈前方才放緩腳步,探手一摸,只覺面頰滾燙。她比黛玉還小一歲,這會子漸漸知了些人事兒,此前卻從未想過哪個具體的男子。

  那趙姨娘渾說一通,反倒惹得探春犯了心思。不覺想起陳斯遠來,面上紅雲愈發顯眼。

  金釧兒自抱廈里迎了出來,見探春蹙眉紅臉兒,又見侍書、翠墨兩個追來,便笑著道:「三姑娘怎麼跑來了?太太這會子正與二奶奶說話兒呢,三姑娘只怕要等一會子。」

  探春暗忖正好,便乾脆進得抱廈里小坐。待過得一盞茶光景,內中傳來一聲冷哼,又須臾,才有鳳姐兒冷笑而出。見的探春,鳳姐兒面上的冷笑頓時轉暖,笑著道:「探丫頭來了?快進去吧,太太方才還念叨你呢。」

  探春起身應下,別過鳳姐兒,這才往正房裡來。入得內中抬眼一掃,便見王夫人面沉如水,手上十八子轉得飛快,顯是正在運氣……也不知鳳姐兒方才說了什麼。

  探春上前規規矩矩見禮,王夫人冷眼掃量一眼,面色這才和緩了幾分,略略說過幾句家常,便道:「府中下人愈發沒個樣子,姑娘家的清名又豈是她們能說三道四的?我方才交代了鳳丫頭,往後再有傳閒話的,只管開革出府。你私底下也留意著,有那沒起子的嚼老婆舌,只管拿了來,自有我來管教!」

  探春心道,原來是因著二姐姐那些風言風語……當面應下,又留了片刻,方才被王夫人打發出來。

  那王夫人悶坐房中半晌,思量著回頭兒便尋個由頭將彩霞打發了。還有那趙姨娘母子……有老爺護著,她無憑無據的不好胡亂處置,可整人的法子不是有的是?

  當下點了彩雲來,吩咐道:「你去趙姨娘院兒瞧瞧,要是環哥兒回來了,叫他來我房裡謄抄一部金剛經。」

  彩雲應下,暗忖環老三又倒霉了,緊忙往趙姨娘院兒而去。

  少一時,賈環蔫頭耷腦而來,只當是自個兒上回燙傷了寶玉,此番王夫人是存心磋磨。形勢不如人,環老三隻得悶頭抄寫經文。

  王夫人心下計較一番,眼看未時過半,拿定了心思便提前往榮慶堂而去。

  一逕到得榮慶堂,入得內中見了禮,眼見只湘雲在陪著老太太說話兒,王夫人不由納罕道:「怎麼不見寶玉?」

  賈母樂呵呵道:「寶玉本就是個愛熱鬧的,這前頭病了幾日,又關了三十三天,心裡可不就長草了?方才鴛鴦往怡紅院去問了,掃聽一番才說寶玉與人出去耍頑了。」

  王夫人略略蹙眉,沒說旁的。待落座吃著茶與賈母說過一些家常,賈母就道:「你這些時日也勞累了,今兒個又何必早早兒的來我這兒立規矩?」

  王夫人欠身道:「禮不可廢,我既無事,總要來瞧瞧老太太。」頓了頓,又道:「另外,我倒是聽了一樁事……怎麼好似,大嫂有意將迎春許配給遠哥兒?」

  賈母便笑著道:「八字還沒一撇呢,總要看大老爺怎麼說……偏也湊巧,轉天大老爺就有事去了津門。我尋思著啊,這迎春也不小了,等大老爺回來,我再與他仔細計較一番。」

  頓了頓,眼見王夫人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賈母便知其有話要說。眼見湘雲在一旁支棱著耳朵傾聽,賈母便推了其一把,笑著道:「你也不用守著我,快去尋她們耍頑去吧。」


  湘雲乖順應下,蹦蹦跳跳自去尋寶姐姐去了。

  內中只余賈母與王夫人兩個,王夫人便沉吟道:「要說這二姑娘許配給遠哥兒,自是極好的。這兩個年歲相當,一個要強,一個內秀,相處起來定然和美。說不得大伯、嫂子心下也早盼著敲定此事呢。」

  說者有心,聽者自然也聽出了話外之音。什麼叫大伯、嫂子也盼著?賈母心下一轉,頓時暗自蹙眉。

  她為何厭嫌陳斯遠?一則拿了個不知來路的婚書,生生將黛玉撬了去。雖說林家家產還是被賈家挪用了大半,可此時過了明路,來日真箇兒計較起來,賈家可是要還的。

  另則,此人初來乍到便與兩房沆瀣一氣,攛掇著兩房兒媳合起伙來對付她。於是乎烏家倒了,戴良完了,便是最倚重的賴家如今也苟延殘喘。兒媳王夫人擔負掌家之名十幾年,這二年才真箇兒掌了家。

  對這等心思歹毒的小輩,賈母又豈能歡喜得起來?

  兒媳王夫人方才所言,好似極為忌憚此子……莫非是生怕此人娶了迎春,從此一門心思幫著大房,轉頭再來對付二房?

  兩房存的什麼心思,又豈能瞞得過人老成精的賈母?老太太自知賈家如今在走下坡路,老國公晚年時定下來東西二府轉向耕讀傳家,不想一場奪嫡之爭,惹得最有出息的賈敬避居城外,小一輩里最有才俊的賈珠更是死於非命。

  遍觀寧榮二府,哪裡還有出彩的子弟?這玉字輩尋不見出彩的,便只能指望下一代的草字輩。

  只是老太太年事已高,如今只想維繫了體面,至於往後家中如何,自有後人去操心。即便大房、二房要斗,總要等她闔眼了再說。

  這心思歹毒的陳斯遠若是娶了二姑娘,說不得便愈發盡心出謀劃策,來日家中豈不要大亂?

  王夫人此時打量著老太太神情,眼見其略略蹙眉,心下便有了數。於是又說道:「再者說,家中又不止迎春一個,老太太總不能厚此薄彼。」

  「哦?」賈母納罕道:「太太的意思是……不可啊,探春還小著呢。」

  王夫人一怔,心道她哪裡會給庶女尋個這般好的姻緣?當下哭笑不得道:「老太太想左了……我是說,這不還有個寶丫頭嘛。」

  「寶釵?」賈母頓時一驚,不禁狐疑看過來。

  那王夫人低聲道:「算來寶丫頭也跟遠哥兒年歲相當,二人又多有往來,料想老太太撮合了,斷沒有不成之理。且薛家什麼情形,老太太也知,正缺遠哥兒這等能頂門立戶的。

  老太太說,這二人湊成一對兒,可不就是天降良緣?」

  王夫人這話明說薛家情形,暗地裡說的則是賈家。須知榮國府還欠著人家薛家銀錢呢,賈母又不肯掏體己銀子填補虧空,雖百般瞧不上薛家母女,可也只敢點戲譏諷,明面上從來不敢說一句重話。

  不然……若她一口否了那勞什子金玉良緣,來日薛家問榮國府討要銀錢該當如何?總不能典房子質地吧,那樣一來榮國府哪裡還有體面?

  細細思量,這『多有往來』……豈不是說二人早有私情?且王夫人既敢這麼說,必是與薛姨媽計較過了的,想來薛姨媽也極贊同這門親事?

  如此一來,再沒什麼金玉良緣,榮國府也不用急著還錢,豈不是一舉兩得?

  賈母沉吟半晌,這才與王夫人說道:「這婚姻大事可不能兒戲,既要門當戶對,也要二人投緣。你也知大太太向來心直口快,上回她自顧自的便說了,只怕既不曾與大老爺說過,也不曾問過迎春的心意。

  太太既不用看顧寶玉了,這幾日便打發人將府中的閒言碎語壓一壓。二丫頭、寶丫頭於我心下都是極好的,來日不拘誰與遠哥兒結緣,我都只有贊成的份兒。」

  賈母這話滴水不漏,惹得王夫人心下暗罵老狐狸。當下卻只好說道:「老太太說的在理,回頭兒我打發探丫頭問問二姑娘到底是什麼心思,總不好牛不喝水強按頭。」

  賈母頷首連連,再不提此事,轉而尋了府中大事小情交代了一番,待臨近晚飯,這才打發了王夫人。

  王夫人領著金釧兒、玉釧兒兩個自榮慶堂後的角門出來,行過粉油大影壁,眼看到得大觀園門前,王夫人駐足吩咐玉釧兒:「去將探丫頭請來,就說陪我一道兒用晚飯。」

  玉釧兒雖心下納罕,卻悶頭應下,扭身便去秋爽齋尋了探春來。

  探春一路問詢,自是不曾從玉釧兒口中掃聽出什麼有用來,於是不禁心下胡亂思忖,想著莫非趙姨娘與自個兒說的話兒傳揚了出去?


  探春一路忐忑進得王夫人正房裡,卻見王夫人慈眉善目,果真是要其一道兒用晚飯。

  一頓晚飯,王夫人噓寒問暖不說,還特意給探春布了幾回菜,惹得探春禁不住紅了眼圈兒。只當自個兒素來乖順,總算入了王夫人的青眼。

  待晚飯撤下,金釧兒奉上茶水來,王夫人這才說道:「你二姐姐這兩日如何了?」

  「這……」探春為難道:「我這兩日與惜春鬧了彆扭,就沒往綴錦樓去。」

  王夫人訝然道:「你與惜春素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好好兒的怎麼就生分了?」

  探春紅著眼圈兒道:「只是因著惜春贊成二姐姐嫁給遠大哥,我心下卻並不贊同——」頓了頓,又道:「——我心下一直以為此番不過是大太太自說自話,人家遠大哥可什麼都沒說呢。」

  王夫人頓覺熨帖之餘,不禁又生出幾番提防來。探丫頭才多大年紀?這會子就會揣摩自個兒心思了,便是元春這般大時也沒這麼厲害。假以時日,說不得這探丫頭就又是一個賈敏!

  強忍住心下厭嫌,王夫人笑著道:「我的兒,你這話極為在理。實話也不妨說給你聽,打從去年我便生了撮合的心思,時常叫了寶丫頭與遠哥兒來我房中說話。這一來二去,二人雖守著禮,可這心下只怕早就認定了彼此呢。

  這不?我才得閒,你姨媽便急著來說道,我才得知大太太竟搶先要將迎春許配給遠哥兒。常言道強扭的瓜不甜,也虧得大老爺有事兒去了津門,不然轉天當面問詢,遠哥兒要是一口否了,以後叫二姑娘如何做人?」

  探春恍然道:「還有此事?」

  王夫人頷首,憂心忡忡道:「我今兒尋你來,就是想你去探聽探聽二姑娘的心思……若實在不成,不如求了老太太擋一擋,總好過來日損了清名。」

  探春聞言頓時抿嘴咬了下唇,蹙眉道:「這可不好,說不得大老爺何時就回來了,我須得趕緊尋了二姐姐說道說道去。」

  王夫人心思得逞,便道:「快去快去,小心遲則生變。」

  探春便起身一福,領了兩個丫鬟匆匆往綴錦樓而去。

  待到得綴錦樓前,繡橘不由得面色古怪地瞥了探春一眼。惜春、迎春兩個說話兒再是謹慎,又怎防得住隔牆之耳?少不得那些體己話兒便被司棋、繡橘聽了去,二人自是知道了三姑娘探春並不贊成二姑娘的婚事。

  俗話說得好,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女子又不用養家餬口,一樁好姻緣便能定下後半輩子是好是壞。探春擋著二姑娘的路,便是擋了司棋、繡橘的路,這兩個丫鬟自是對探春心生間隙。

  只是人家是姑娘,她們只是丫鬟,有些話背後能說,當面卻不好使眼色。於是乎不咸不淡招呼了聲兒,又往樓上通稟了,這才引著探春上了樓。

  這會子邢岫煙回東跨院看望邢忠、邢甄氏去了,內中只迎春、惜春兩個在說話兒。

  眼見探春來了,小惜春便蹙眉道:「三姐姐怎麼來了?」

  探春張口欲言,扭身又將一應丫鬟都打發了下去,這才湊過來蹙眉道:「二姐姐可想過,若是……若是事有不諧,來日又該如何自處?」

  惜春不明所以,只扭頭看向迎春。

  那迎春慘笑一聲兒,道:「三妹妹看破不說破,容我多做幾日夢不好?」

  惜春這才察覺不對,瞪著眼睛道:「二姐姐……三姐姐,到底怎麼了?」

  探春嘆息一聲,與惜春道:「自古婚嫁之事,都是私底下計較妥當了才會過了明路,那日大太太既不曾與大老爺說過,也不曾與遠大哥提起,自顧自便說了此事。四妹妹莫非不知,寶姐姐這一年來與遠大哥時常走動?

  方才母親召見,這才與我說了,敢情去年母親便撮合著兩人時常在其房中說話兒。論先來後到,是寶姐姐先;論遠近——」瞥了二姑娘迎春一眼,道:「——只怕也是寶姐姐更近一些。」

  「此時大太太不管不顧的,若來日有變,可叫二姐姐如何做人?」

  惜春聽得似懂非懂,又眼見二姐姐兀自愁容慘澹,這才知曉此事嚴重。於是趕忙道:「那,那,大太太都說了,此事可還有轉圜?」

  探春道:「有的,有!」頓了頓,握住二姑娘的手,道:「二姐姐這會子就去求了老太太,只消老太太擋住了大老爺,此事就有緩和的餘地。」

  迎春搖頭道:「那日便是在老太太跟前說的,連老太太也同意了的——」

  探春搶白道:「母親先前去了榮慶堂,料想又與老祖宗計較過,二姐姐此時再去,想來老祖宗必會改了心思。」

  迎春看著急切的探春,不禁嘆息一聲。她好不容易拿定心思追尋自個兒的姻緣,本就落後於人,誰知又有邢夫人來攪局……真真兒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啊。

  心下悽苦一陣,到底被探春拖著往榮慶堂而去。

  待進得內中,二姑娘哭著撲在賈母膝前,絕口不提陳斯遠如何,只說捨不得賈母,想多留兩年再嫁。

  賈母不由動了情,也扶著迎春道:「先前大太太說起婚事,我只當是與你計較過的,誰知竟是自作主張。咱們賈家的姑娘又不是尋不著人家,也不差那二年的錢糧,何必早早的嫁做人婦?

  二丫頭快起來,你既張了口,我這做祖母的旁的本事沒有,自問還護得住自個兒孫女。來日等大老爺回來,我與他親自說!除非聖人下了旨意,否則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多留你幾年!」

  當下祖孫兩個抱在一處,好一派祖孫情深,便是連廊檐下的幾個丫鬟也禁不住紅了眼圈兒。卻不知二姑娘哭得是自個兒與陳斯遠有緣無分,老太太心下則巴不得陳斯遠與寶釵趕快定下親事,最好明兒個便一併搬出榮國府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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