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姊妹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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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0章 姊妹生怨

  卻說探春、惜春、湘雲三個小的一併往大觀園而來,湘雲、惜春嘰嘰喳喳,只顧著替二姐姐迎春歡喜,唯獨那探春卻蹙眉不已。

  探春比惜春年長一些,此前又養在王夫人房裡,知道的內情自然多一些。就有如薛家沒來之前,探春便早知薛蟠打死了人,此番一則避禍,二則也是王夫人生出撮合寶玉、寶釵的心思。(注一)

  探春一介庶女,生母、兄弟都是那等沒起子的,夾在當間兒自是艱難度日。她心下自是瞧不上薛家那等金陵一霸,只是因著嫡母王夫人的情面,這才不曾表露出來。

  待薛家到來,探春又見寶姐姐豐美艷麗、端莊嫻雅,與人說話如沐春風,行事又處處周全,自是惹得探春歡喜。心下暗忖,與這表姐好生交往了,只有好的,沒有壞的。

  又因嫡母王夫人轉了心思,不再想著那金玉良緣,探春思量一番,於情於理嫡母王夫人只有支持寶姐姐與遠大哥的份兒,她若是贊同二姐姐,豈不得罪了嫡母?

  再者說了,方才寶姐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從未有過,顯是與遠大哥……情根深種?

  若是這般,二姐姐豈不成了後來的?這後來的哪兒有越過前頭的道理?

  此時惜春瞥見探春蹙眉不語,不禁納罕道:「三姐姐琢磨什麼,怎地眉頭緊蹙的?莫非不喜二姐姐與遠大哥的婚事?」

  探春搖頭道:「他們若是成了,自是極好的……只是,此事只怕還有的說道呢。」

  湘雲因著事不關己,又因心思不多,是以費解道:「三姐姐怎地這般說?」

  那私下裡的事兒,探春自然不好與湘雲說,於是只是搖了搖頭。惜春欲言又止,也礙於湘雲在,這才止住話頭。

  待三個小的一道兒用過晚飯,湘雲自去前頭碧紗櫥,惜春便來秋爽齋尋探春說道。

  到底是自家姊妹,探春也沒遮掩,說道:「瞧寶姐姐那情形,只怕早與遠大哥……偏大太太又提及二姐姐,如今太太還看著寶二哥,來日如何還真不好說呢。」

  惜春不禁蹙眉納罕道:「再如何說,二姐姐也是更親一些,三姐姐哪兒有幫著表姐,不幫親姐姐的道理?」

  探春趕忙搖頭,道:「不是這般說的,這事兒你還小——」

  惜春頓時惱了:「我即便小,也明白道理。有理幫理,沒理幫親。寶姐姐自然極好,可我與二姐姐更親,自然盼著遠大哥娶了二姐姐!」

  探春嘆息一聲兒沒言語。

  惜春便道:「我知三姐姐怕得罪人,偏我這隔府的不怕得罪人。三姐姐心下為難,只管不言語就是了,我卻是要幫著二姐姐說句話的。」

  說罷一頓足,扭頭氣哼哼便走。

  探春追了兩步,又為難的止步,雙手絞著帕子蹙眉不已。(注二)

  眼見小惜春過蜂腰橋而去,探春正待回身,便見紫菱洲上丫鬟、婆子嬉笑往來,俱都喜氣洋洋,又見滴翠亭里邢岫煙閒適而坐,打了檀香,烹了香茗,任憑篆兒在一旁嘰嘰喳喳,邢岫煙只淡然處之。

  探春搖了搖頭,心下自是艷羨邢岫煙這般閒雲野鶴的性兒,只是一邊廂是寶姐姐,一邊廂是二姐姐,她又如何淡然處之?

  搖頭嘆息,探春回返秋爽齋自是不提。

  卻說紫菱洲綴錦樓里,刻下真真兒是四下都泛著喜氣兒。

  方才榮慶堂里邢夫人當面提及婚事,羞得二姑娘掩面而回,這會子兀自躲在房裡不曾出來。

  刻下一眾丫鬟、婆子得了信兒,紛紛到迎春房前來道喜。大丫鬟司棋、繡橘兩個也是歡喜不已。

  那繡橘心思簡單,單論品貌,那遠大爺瞧著便勝過璉二爺、寶二爺,再算上才幹、能為,那兩位二爺更是拍馬都趕不上!若自家姑娘果然嫁了遠大爺,繡橘這等大丫鬟自是要做陪嫁丫頭。

  雖不敢奢望,可萬一姑娘身子不爽利,來日她也得了遠大爺寵幸……這輩子豈不就妥當了?

  一旁的司棋心思多一些,這會子更是得意非常。錯非她奔走串聯,鼓動了自家姑娘奮力相爭,又豈會有此時來運轉之時?

  如今大太太當著老太太的面兒說了此事,說不得這婚事就定下來了。來日自個兒自然也算作陪嫁丫鬟一併嫁過去的,就算論功行賞,也跑不了一個妾室的名分。

  這般算來,來日就算比不上香菱,她司棋好歹也跟紅玉一般無二。


  心下得意,眼見紫菱洲的丫鬟、婆子,乃至左近園子裡的丫鬟、婆子都來恭賀,司棋雖忍不住笑意,開口卻道:「如今不過八字才有一撇,還做不得准呢,你們想討賞卻是早了些。」

  下頭丫鬟、婆子起鬨道:「都過了老太太的面兒了,哪裡還做不得準兒?」

  又有的道:「今年下定,來年成親,說不得啊,後年就能吃百歲酒了。」

  司棋笑道:「越說越沒譜,小心我們姑娘惱了請你們吃板子!」

  便有婆子腆著臉上前作揖道:「咱們也不要賞錢,這等大喜事,討一口酒喝總是有的吧?」

  司棋與繡橘對視一眼,便點了點頭。繡橘趕忙道:「姐姐,這月月例還沒發下來呢,上回嬤嬤又問姑娘借了不少銀錢。」

  司棋咬了咬牙,暗忖來日總要將王嬤嬤那老虔婆打發了,留著早晚是個禍患。心下一橫,便從自個兒荷包里尋出一枚銀稞子來,悄然塞給繡橘吩咐道:「去尋平姑娘兌了銅錢賞了她們吧,不然還不知要鬧騰到什麼時候呢。」

  繡橘趕忙應下,與眾人道:「你們也別鬧,我這就去尋平兒姐姐兌銅錢來。」

  一應丫鬟、婆子合掌、跳腳歡呼,當下簇著繡橘往前頭鳳姐兒房而去。

  司棋抿嘴笑著,目送一應人等遠去,這才扭身上樓進了房裡。

  打了珠簾往內觀量,便見二姑娘悶坐床頭,面上不見羞赧,只蹙眉思量著。司棋笑吟吟湊過來,笑道:「姑娘得償所願,怎麼臉上不見喜氣?」

  迎春抬眼道:「哪裡就得償所願了?」

  司棋嗤的一笑,道:「大太太親口提及,又在老太太跟前兒過了明路,如今更是闔府皆知,這總不是假的吧?來日啊,只要過了大老爺那一關,就沒有不成的道理。」

  迎春苦笑一聲搖頭道:「若是這般簡單倒好了……」

  遠兄弟可不是個好脾氣的,若他一心推拒,便是大老爺又能奈他何?

  且她那個爹爹,便是蛤蟆過過手都要攥出油水來,此番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事端呢。

  自古福禍相依,迎春心下只覺此番邢夫人太過操切了些,若徐徐圖之說不得還有個轉圜。如今將話說死,卻是再無轉圜之能。倘若來日遠兄弟果然推拒,到時她又該如何做人?傳揚出去,只怕再難找婆家了。

  多思無益,而今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

  司棋不知迎春心思,又上前恭賀了幾句,眼見迎春心不在焉,便乾脆扭頭兒自個兒高興去了。

  不提綴錦樓情形,卻說小惜春出得秋爽齋,一路徑直往清堂茅舍而來。

  身旁彩屏、入畫兩個勸慰了幾句,偏沒一句稱了惜春心意。

  小姑娘心中自有一桿秤,自小隔府而居,嘗慣了人情冷暖,哪個是真心,哪個是假意,惜春倒是比探春想得更分明些。

  寶姐姐雖好,說話和風細雨,仔細想來不過是惠而不費的小事;二姐姐自個兒境遇不佳,卻偷偷指點了惜春好些事兒。(注三)

  於是小惜春心下,二姐姐自然比寶姐姐更親近些。

  偏三姐姐不知如何想的,這等事兒還要猶豫不定!換做旁人,惜春理都不理,奈何三姐姐探春素日裡與她最親近,於是惜春便愈發氣惱。

  這般氣鼓鼓一路行來,轉眼便到了清堂茅舍前。

  小丫鬟芸香正在門前踢著毽子,見惜春氣惱而來,趕忙招呼一聲兒,又往內通稟。

  惜春上前掃量芸香一眼,直把芸香瞧了個心下莫名,繼而才道:「還踢毽子呢,出了大事都不知。」

  「哈?」

  惜春數落道:「我若是你,這會子趕快去勤打聽去,免得遠大哥問起來一問三不知。」

  芸香眨眨眼,丟了毽子就跑:「多謝四姑娘,我這就去!」

  惜春搖了搖頭,抬腳進了清堂茅舍里,自有紅玉來迎。因惜春常來,是以也不用陳斯遠來迎。少一時進得內中,惜春抬眼便見陳斯遠自書房行出來。

  「四妹妹來了?正好,姨太太昨兒送了些玫瑰露。」扭頭與五兒吩咐道:「快去盛一些來。」

  五兒應聲退下,陳斯遠扭頭又見惜春面上氣鼓鼓的模樣,頓時笑道:「這是誰招惹了四妹妹?來來,說說看,我給四妹妹出氣。」

  惜春癟癟嘴,沒言語,反倒乍然說道:「遠大哥,你來日娶了二姐姐可好?」


  陳斯遠頓時愣住,心道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於是開口說道:「四妹妹你怎麼說起這個來了?」

  惜春也不回話兒,只自顧自的道:「二姐姐聰慧,只是因著境遇不好,這才藏拙……遠大哥是知道的。且二姐姐賢惠,極擅女紅,打絡子更是一絕。怎麼瞧都比寶姐姐強一些!」

  陳斯遠與惜春打慣了交道,情知這小姑娘急切之下聽不得旁人說話,便順勢道:「還有呢?」

  「還有……」惜春蹙眉囁嚅半晌,搖了搖頭道:「……我也說不清楚,總覺著二姐姐比寶姐姐好一些。」

  「呵,」陳斯遠笑著揉了揉惜春的小腦袋,說道:「這婚姻大事,比得可不是誰好誰不好,上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還有緣分二字。」

  惜春便仰著小臉兒道:「自古娶妻娶賢,遠大哥不是早有個情投意合的邢姐姐了嗎?」

  一句話噎得陳斯遠半晌無語,只得苦笑道:「四妹妹又是從哪兒聽了風言風語?」

  惜春道:「哪裡是風言風語?方才那會子大太太當著老太太的面兒說的,如今只怕闔府都知道了。」

  「啊?」陳斯遠頓時撓頭不已。心道邢夫人這是要上天啊!

  略略思量,暗忖以大老爺無利不起早的性兒,只怕定要以婚事拿捏自個兒。另則,王夫人先前便有撮合自個兒與寶釵之意,王夫人不日便能出門兒,料想總不會袖手旁觀。

  兩廂迭加,說不得邢夫人空歡喜,二姐姐更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陳斯遠心下只當惜春生怕來日自個兒娶了寶釵,再冷落了她,便扯著惜春道:「四妹妹放心就是,來日不拘我娶了誰,總不會冷落了四妹妹……是了,那物件兒可拆開瞧過了?」

  惜春悶聲應下,又嘟囔道:「我不是因著這個——」

  不待其說完,陳斯遠便笑道:「好好,知道四妹妹為我考量,多謝四妹妹了。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事兒啊,還是我自個兒拿主意為好。」

  惜春這才抬眼應了一聲兒,低頭又見陳斯遠扯了自個兒的雙手,小姑娘沒來由地俏臉兒一紅,當下也顧不得再為二姐姐說好話,匆匆吃了一碗玫瑰露便告辭而去。

  這般情形落在紅玉眼裡,她便湊過來數落道:「大爺也是,如今四姑娘也大了,往後可不好再當小時候那般拉手摸頭了。」

  陳斯遠笑著應道:「我的錯,來日再不會了。」

  他就這點兒好,但凡犯了錯,總會當面便認下。紅玉見此也不繼續數落,轉而蹙眉道:「這好端端的,大太太要做什麼?」

  這會子抬出二姑娘來要跟寶姑娘打擂台?

  此時又有香菱行過來低聲道:「大爺,我去蘅蕪苑瞧瞧?」

  香菱此前在薛家多得寶釵照拂,不然一早兒被薛大傻子吃干抹淨了。如今到得陳斯遠身邊兒,又尋回了母親,自覺境遇順遂,便愈發感激寶姐姐。此時出了這等事兒,於情於理都要去瞧瞧寶釵。

  陳斯遠便點了點頭,於是香菱匆匆往蘅蕪苑而去。

  紅玉瞧了香菱一眼,心下不禁艷羨。暗忖香菱竟與寶姑娘、林姑娘都極要好,來日不拘去了哪一房都能吃得開。倒是自個兒,來日須得琢磨著到底是去林姑娘那一房,亦或者是去寶姑娘這一房……

  略略思量,紅玉扭身又與陳斯遠道:「大爺還不快拾掇了?說不得過會子東跨院便要請大爺過去說話兒呢。」

  陳斯遠卻意味深長道:「不急,且等著就是了。」

  前日膠乳便漲到了每斤六分五,大老爺正是意氣風發之時,這會子又怎會瞧得上自個兒?

  東跨院。

  邢夫人旗開得勝而回,自是心下得意。隨行的王善保家的、秦昱家的、苗兒、條兒俱都喜氣洋洋。

  待一徑回得東跨院正房裡,那王善保家的便忍不住道:「太太,這二姑娘的婚事如今過了明路,不若尋了哥兒知會一聲兒?」

  司棋雖遮遮掩掩,可王善保家的這老貨人老成精,早認定外孫女與陳斯遠有染,自是巴不得司棋隨著迎春一道兒嫁過去呢。

  邢夫人心道前兩日小賊方才腹誹過,這會子她哪裡敢單獨尋了陳斯遠過來?

  因是搖頭道:「不急,過會子與大老爺說過了再叫也不遲。」又打發秦昱家的:「去瞧瞧大老爺可還在外書房?」

  秦昱家的就道:「方才那會子姓孫的又來了,想來這會子也該答對走了。」說罷扭身便往外書房而去。


  邢夫人掃量苗兒、條兒一眼,又笑著允諾道:「你們兩個也別急,若婚事定下來,這陪嫁丫頭總不能只兩個。到時候,自有你們的好兒!」

  苗兒、條兒兩個自是千恩萬謝。

  聽著丫鬟、婆子一通誇讚,邢夫人愈發志得意滿。心下思量著,便是來日小賊怪罪,了不起多試幾個花樣兒賠罪也就是了,瞧在四哥兒的份兒上,再如何也不能跟自個兒生分了。

  不提她心下如何思量,卻說秦昱家的一路出了三層儀門,正撞見邢岫煙之母邢甄氏打外邊兒迴轉,二人聚首,那邢甄氏便道:「秦嫂子往哪兒去?」

  秦昱家的自是瞧不上太太家的窮親戚,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秦昱家的這會子心下暢快,便略略與邢甄氏說了一通,這才趕忙道:「太太打發我往外書房瞧瞧,先走一步。」

  「啊?啊,秦嫂子慢行。」邢甄氏目送秦昱家的而去,略略思量,忽而一頓足,叫嚷道:「這豈不是天大的好事兒?」

  自家女兒邢岫煙與二姑娘可是表姊妹,這若是來日一道兒嫁了去,自家女兒可就不是尋常的貴妾了,按大戶人家規矩那可是副室!(參看前言妾室分類)

  且誰不知二姑娘最是好脾氣?若遠哥兒果然娶了二姑娘,那自家女兒來日就好過了!

  心下歡喜,邢甄氏緊忙進房尋邢忠說道。奈何邢忠這會子醉眼朦朧,哼哼哈哈應個不停,卻是左耳進右耳出,只把邢甄氏氣了個仰倒。

  卻說秦昱家的一路到得外書房門前,正瞧見大老爺賈赦與那孫紹祖一併而出。

  大老爺板著臉憊懶道:「賢侄且寬心,再有兩千兩,老夫怎麼也能去五軍部將那官職跑下來。不過……卻是說不好宿邊還是留京了。」

  自打賈璉去了津門,每日得了膠乳價碼便打發小廝快馬回京稟報,大老爺賈赦今兒個才得了信兒,說那膠乳已然漲到了六分七一斤,賈璉手頭的銀錢不多了。

  賈赦不禁捶胸頓足,正要尋陳斯遠拆借一二,不想這孫紹祖便自個兒送上了門兒。

  還是為著補缺之事,大老爺賈赦眼珠一轉,頓時計上心頭。只道先前那三千兩銀子不夠,須得再加兩千兩。

  本是隨口訛詐,不想孫紹祖初來京師不明就裡,竟一口應承了下來。

  賈赦不由得心緒大好!於是此時親自起身相送,臨了又心有不甘,想著再訛一筆。

  那孫紹祖心下罵娘,面上卻道:「世叔也知侄兒情形,弓馬嫻熟,只可惜如今軍中更看重戰陣之道。」

  想那滿清時各處兵馬火器尚且占據四、五成,更遑論與時俱進的大順?此時大順京營火器兵種占據七成,兩成的騎兵,餘下一成方才是身披重甲專門用來壓陣腳的死兵。

  「如今侄兒不拘去處,只消補了缺兒,便有了挪騰的餘地。至於旁的,來日侄兒再來求世叔問計就是了。」

  賈赦頷首道:「也是個道理。既如此,你且先回去等著。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老夫一準給賢侄辦妥當了。」

  「這……」孫紹祖面上猶疑。

  「嗯?」賈赦唬弄道:「賢侄莫非不信老夫?若是不信,只管將先前那三千兩銀子拿回去就是了。」

  孫紹祖心下罵娘,卻賠笑道:「侄兒只是想著實在有些慢了。」

  賈赦便道:「你道各處出缺還可著你不成?」

  孫紹祖不敢開罪賈赦,只得唯唯應下。待說了兩句奉承話,又拍著胸脯道:「侄兒這就往家中去信,兩千兩銀子,半月內必送到。」

  賈赦這才點點頭,當即叫了管事兒的去送,自個兒一甩衣袖回了外書房。

  那孫紹祖一路腹誹而出,待出了黑油大門騎馬出了寧榮街,頓時將賈赦的祖宗十八代盡數罵了個遍。隨行小廝聽得蹙眉不已,道:「又要兩千兩?老爺,疏通兵部也不過這個價碼,咱們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

  孫紹祖罵道:「賊他娘的,老子豈能不知?奈何那老貨說了,三千兩銀子早早兒送去疏通了,此時又如何能要得回來?罷了,只當是按規矩走了兵部,往後離那老貨遠些就是了。」

  隨從蹙眉道:「這……萬一賈將軍拿了銀錢不辦事——」

  「他敢!」孫紹祖皺眉瞪眼,忽而想起司棋來,又嘿然一樂,道:「拿了銀錢不辦事兒好說啊,老子那銀子就當彩禮了,說不得咱老子也能娶個公府小姐耍一耍!」

  有其主必有其仆,隨從頓時淫笑不已,二人嘻嘻哈哈打馬而去。


  且說秦昱家的眼瞅著大老爺進了外書房,趕忙入內回話,只道大太太相請。

  誰知大老爺頭不抬眼不睜,只悶頭撥打算盤。秦昱家的等了片刻,忍不住又道:「老爺?」

  卻見大老爺一擺手:「稍待。」

  噼里啪啦——

  又是一會子,大老爺眉頭一挑,頓時喜形於色。方才仔細核算過了,一萬八千多兩銀子,入手的膠乳均價五分九,如今漲到了六分七,算算單單大老爺自個兒就賺了八百多兩!

  賈赦不由的長出一口氣,心下愈發躊躇滿志。負手踱步,因著心緒極佳,面上便多了幾分笑模樣:「太太又有何事?」

  秦昱家的眼見賈赦笑得古怪,只肅容回道:「說是二姑娘的婚事。」

  「嗯。」賈赦點點頭,當即踱步而出,朝著後頭正房而去。

  少一時進得正房裡,正瞧見邢夫人逗弄四哥兒。賈赦頓時擠出幾分笑意來,正要逗弄四哥兒,誰知邢夫人趕忙攔阻道:「老爺快別逗四哥兒了,上回老爺逗弄過,四哥兒夜驚了好幾晚,尋了神漢叫魂兒方才好了些。」

  賈赦訕訕收手,落座問道:「前一回不是說過了嗎,迎春的婚事不急,老太太心下想多留兩年。」

  邢夫人就道:「留是留,定是定,早些定下又不妨事兒。再說,今兒個我試探了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聽聞老爺要將迎春許配給遠哥兒,也是極為贊成呢。」

  賈赦眨眨眼,禁不住惱道:「怎地也不與老夫說一聲兒,你就鬧到老太太跟前兒去了?」

  邢夫人眼神兒亂飄,別過頭去回道:「早先可是老爺先與遠哥兒說的……如今傳得四下皆知,我若不與老太太說了,只怕老太太轉頭便要怪罪咱們嗯。」

  賈赦冷哼一聲,撇撇嘴暗自思量,將迎春許給陳斯遠……也不是不行。正好如今囤積膠乳正缺銀錢,乾脆讓好外甥先送來一萬兩銀子的彩禮……不算過分吧?

  他大老爺不過是暫時挪用,待來日自是要隨著迎春一道兒送去陳家的。有這一萬兩,說不得來日翻著翻的就賺回來了!

  大老爺越琢磨越有道理,便鬆口道:「罷了,你既與母親說了,我也不好反悔。待來日老夫尋了遠哥兒說道說道就是了。」

  邢夫人頓時心下驚奇,暗忖這等先斬後奏的事兒,大老爺從來都是先行劈頭蓋臉臭罵一通再說,怎麼如今轉了性子?

  她卻不及多想,只沒口子的笑道:「好好好,全憑老爺拿主意。」

  大老爺哼哼兩聲,趁機道:「如今四哥兒也算站住了,你那紫竹——」

  邢夫人頓時變了臉色:「不成,那可是四哥兒的命根子!」

  大老爺也不強求,當下二話不說起身而出,自去尋幾個姬妾胡鬧去了。

  待其走了,邢夫人方才狐疑不已。奈何左思右想也不知賈赦打的什麼鬼主意,乾脆也不去多想。

  ……………………………………………………

  東北上小院兒。

  薛姨媽與寶釵一道兒到得後房裡,薛姨媽自是急得坐立不安,寶姐姐這會子雖眉頭深鎖,心下卻漸漸想了個分明。

  那邢夫人素來在老太太跟前兒沒臉子,便是在東跨院也任憑大老爺呼喝,按說這等婚嫁大事理應是賈赦與老太太計較才對,偏生此番是邢夫人先提的……說不得便是其自作主張。

  這也就罷了,寶姐姐如今與陳斯遠情投意合,也算是……暗通款曲?陳斯遠入榮國府幾年,也是近來才與二姑娘往來的多一些,若論及情誼,只怕連四姑娘惜春都不如。

  且大老爺向來貪得無厭,來日還不知提出什麼苛刻條件呢。就算沒這些,寶姐姐也篤定陳斯遠斷不會應允。既如此,她又何必庸人自擾?

  轉念一想,說不得壞事……還能變成好事呢。

  此前媽媽雖鬆了口,可對自個兒與陳斯遠的婚事卻不大上心。如今有二姐姐爭搶,說不得媽媽此番反倒比先前要上心些呢。

  果然,薛姨媽急得團團轉,臨了方才站定道:「我的兒,這可如何是好?」

  寶姐姐故作沮喪,蹙眉略略搖頭,道:「遠大哥素來待大老爺、大太太恭順,若是來日提及,只怕推拒不得……女兒恨只恨沒這般命數。」

  說罷以帕揉眼,略略用力,眼圈兒頓時就紅了。

  薛姨媽頓時心疼不已,湊過來摟了寶姐姐道:「我的兒,你也別急。這事兒……這事兒……」


  說了半晌,薛姨媽竟一時不知如何寬慰,頓時蹙眉道:「都怪寶玉!」

  寶姐姐怔了下,旋即才思量明白媽媽的心思。若不是寶玉發了癔症,姨媽王夫人自然不會守在房裡,如此姊妹二人早就攤牌了,哪裡還會有今日這等事兒?

  想自個兒媽媽素來寵著寶玉,急切之下竟怪罪在了寶玉頭上,寶姐姐頓時心下忍俊不已。

  薛姨媽又道:「這婚事也不是三五日就能定下的,你姨媽不日便能出門兒,到時我尋了你姨媽計較一番……若她還不點頭,那咱們就趕在東跨院前頭,先行將此事敲定。」

  寶姐姐訝然道:「如此……豈不是將人得罪光了?」

  薛姨媽卻咬牙道:「我的兒,這天下間的事兒哪兒有隻沾好處,不沾壞處的?遠哥兒是個好的,來日咱們家說不得便要指望遠哥兒看顧了。不過得罪東跨院而已,就算得罪了整個賈家又何妨?」

  寶姐姐哭笑不得,暗忖不想媽媽急切之下竟是這般不管不顧的。當下故作悲悲切切應了,又與薛姨媽說過半晌,外間忽有鶯兒道:「姑娘,香菱來了。」

  薛姨媽感嘆道:「香菱倒是個好的,可惜——」又想起傻兒子薛蟠至今也不曾折騰出個孩兒來,薛姨媽便生了為薛蟠買妾的心思來。

  寶釵情知必是陳斯遠打發了香菱來,便道:「媽媽,我先去答對了香菱。」

  薛姨媽應下,寶姐姐便往外間而來。誰知甫一見得香菱,那香菱便掩口而笑。

  寶姐姐頓時嗔惱道:「白對你好了,如今都這般了,你不說安慰,反倒見了我就笑。」

  香菱嗤的一聲笑道:「寶姑娘素來聰慧,不想事到臨頭反倒著了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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