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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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處置

  卻說陳斯遠一路打馬回返榮國府,在前頭馬廄交還了馬匹,一路匆匆回返自家小院兒。

  入得正房裡,便見香菱坐在暖閣炕頭,紅玉矮身正仔細為其纏裹著腳踝,內中隱隱傳來一股子藥味兒。

  陳斯遠蹙眉行過來,不理幾女招呼,只朝著香菱問道:「怎麼傷了?」

  香菱哭笑不得道:「今兒個下晌無事,我們一道兒往園子裡遊逛,誰知自大主山上下來一不留神踩了個空。起先還只是脹痛,誰知回來一會子竟連路都走不得了。」

  紅玉唏噓道:「這下子是崴得狠了,大爺沒瞧見,方才腫得豬蹄兒也似。我緊忙請了王太醫來,開了幾貼膏藥,這傷筋動骨的,說不得月余才能轉好。」

  陳斯遠嘆了口氣,說道:「往後可不好在崎嶇處打鬧,免得傷了筋骨。」

  香菱笑道:「就這一回,再不敢了。」

  陳斯遠在其一旁落座,略略說了甄封氏情形,眼見紅玉出去,陳斯遠便說:「過會子我給你五百兩,你拿了給大娘回去花用。」

  香菱一個勁兒的搖頭:「我先前都給了,哪裡還能要大爺的銀子?」

  「不過是些許銀子,過些時日我就賺回來了。」當下不容香菱推拒,硬塞了五百兩銀子過去。

  眼見推拒不得,香菱便笑著收下。

  因著香菱行動不便,陳斯遠便將其抱去了廂房裡歇息,於是今兒個夜裡便只餘下紅玉守夜。

  不知是不是錯覺,用過晚點,陳斯遠在書房中溫書時,便覺紅玉有些異樣。或時不時隔著老遠笑吟吟看過來,或三不五時湊過來添茶倒水。

  待就寢時,紅玉更是熱情似火,一徑折騰得骨軟身麻、大潰情逸方才罷休。

  待二人相擁錦被裡,陳斯遠便納罕道:「今兒個怎地不大一樣?」

  紅玉吃吃笑著沒言語。自打與香菱一道兒留在房裡守夜,原還想著彼此天癸時錯開,偶爾也有獨享之時。誰知時日一長,她與香菱天癸時日竟一般無二,於是哪裡還有這般與自家大爺獨處之時?

  紅玉是個有分寸的,知道自個兒不過是個丫鬟,自是不敢有姑娘、奶奶方才有的拈酸吃醋。她所求不多,只求偶爾與大爺獨處,便是什麼都不做只這般相擁而眠也是好的。

  待轉過天來,陳斯遠自國子監散學,甫一到得榮國府,便有餘四尋來,道:「遠大爺,大老爺有請。」

  賈赦?這老貨又尋自個兒何事?算算時日,莫非是烏家的事兒料理了?

  陳斯遠快步去了東跨院,進得外書房裡,抬眼便見賈赦躊躇滿志著負手踱步而行。

  見得陳斯遠,不待其見禮便擺手道:「遠哥兒不用外道!」一個眼神打發了小廝,賈赦快步行過來壓低聲音道:「璉兒來信,遼東莊子上依著遠哥兒的主意料理過了,一應奴僕、莊戶無不歡呼雀躍。烏家上下三十一口業已押至津門,三日內便能抵京。」

  陳斯遠不禁笑道:「恭喜姨夫,此番料想必有收穫。」

  何止是收穫?田土一千三百餘畝,各類財貨八千兩有奇,單是大車就裝了整整四車!若算上寧國府那邊廂,那便是三千畝地,兩萬銀子還多!

  漫說是賈赦,便是賈珍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寧國府發引秦氏耗光了家資,如今不過是寅吃卯糧;榮國府起園子,更是貪占了林家大房家產,又拆借了薛家銀錢。

  兩萬兩啊,這可不是個小數!誰能想到兩個莊頭竟貪占了這般多財貨?

  賈赦聞言自是好一番摩拳擦掌,暗忖此番過過手,自個兒好歹能剩下兩千兩吧?餘下的徑直砸在賈母面前,料此番老太太也無話可說。

  再算上前一回賴家的孝敬,賈赦不由得志得意滿。瞧瞧二房,每日家費心經營,卻只能拆東牆、補西牆。再瞧瞧自個兒,不過略施小計便賺了個盆滿缽滿。

  因是賈赦不由得瞧陳斯遠愈發順眼,笑道:「此番多虧了哥兒謀劃……是了,芸哥兒還留在遼東,照著你那公分制經營,若運行無礙方才會回返。」

  頓了頓,又道:「遠哥兒五月里的生兒?」

  「是。」

  賈赦眯眼笑道:「過了生兒就十五了……嗯,不急,待過了十六,老夫自當給哥兒謀一樁好姻緣。聽聞你課業有成,連奪榜首,常言道勞逸結合,遠哥兒得空多往園子裡逛逛,也往東跨院多走動走動。」

  意思是……以後若是表現好,便將二姑娘許配給自個兒?


  陳斯遠心下膩歪,暗忖人家燕平王好歹還給些金銀錦緞呢,偏生這老貨只會畫餅。二姑娘瞧著還成,卻也不是林妹妹那般的天仙,這大餅畫出來吊誰呢?

  就聽賈赦負手說道:「來日老夫與東府珍哥兒一道兒去老太太跟前兒對峙,到時將璉兒呈上的罪證一併列出,料此番老太太也是無話可說。」

  頓了頓,看向陳斯遠:「遠哥兒素來多謀,不知可還有旁的參詳?」

  陳斯遠道:「姨夫思慮周全,外甥這會子並無二話。」

  「嗯。」賈赦也不意外,自覺此事萬無一失,便一擺手打發了陳斯遠:「你也幾日不曾去見你姨媽了,昨兒個她還念叨了一嘴,快去瞧瞧吧。」

  陳斯遠笑著應下,扭身從外書房出來,便進了三層儀門。

  自有得了信兒的條兒迎了來,見了面不禁埋怨道:「哥兒怎地好幾日不來呢?」

  陳斯遠笑道:「庶務纏身,我又如之奈何?」

  條兒噘了噘嘴,腹誹道:「也是古怪,這幾日太太也不打發我們去尋哥兒了。」

  陳斯遠說道:「許是好事將近,待過後就好了。」

  邢三姐婚期將至,連邢夫人都三五日便往邢家走一趟,自是沒空來尋陳斯遠。

  說話間入得內中,便見邢夫人身子又豐腴了一分,小腹隆起,已然顯了懷。

  陳斯遠落座規規矩矩回了幾句話,待丫鬟、婆子退下,陳斯遠便湊坐過來道:「三姐兒那邊廂可還好?」

  邢夫人一巴掌打掉他不規矩的爪子,白了其一眼道:「周全著呢,我挺著肚子跑了幾回,還能不周全?」

  陳斯遠訕笑道:「你也知我年歲小,經歷的事兒不多,實在不知如何操辦婚事。再者國子監課業繁忙,我也不好總請假。」

  邢夫人哼哼道:「知道你忙,所以我才不敢去叫你呢!」

  這是生氣了?

  陳斯遠哄勸了兩句,眼見邢夫人不理自個兒,忽而便嘆息道:「這銀子真真兒不夠花用啊。」

  邢夫人瞥了其一眼,低聲道:「缺銀子了?我這手頭還有幾百兩。」

  「幾百兩夠幹什麼的?」陳斯遠道:「待過些時日我尋一樁妥帖營生,也算你一股,到時候就等著發財吧。」

  邢夫人頓時來了興致:「果真?哥兒,到底是什麼營生?」

  陳斯遠搖頭晃腦道:「不可說不可說,說了就不靈了。」

  邢夫人頓時笑著奉承起來,不但親自餵陳斯遠吃了點心,又丫鬟也似為其揉捏肩膀。不禁感嘆道:「我如今算瞧出來了,什麼都靠不住,到最後還得是銀子啊。你是不知,三姐兒那嫁妝預備得拖拖拉拉,我回去放了回賞,那物件兒不兩日便置辦妥當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老話講得真真兒沒錯!」

  陳斯遠挑了其下頜道:「所以小女子不可一日無財,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啊。」

  邢夫人嗤的一聲兒,道:「你才多大,就大丈夫了?」

  陳斯遠眯眼道:「大不大的,你還不知曉?」

  邢夫人頓時紅了臉兒,啐道:「你也不分個時候,就知道撩撥。」

  陳斯遠情知邢夫人意動,乾脆起身將其攬在懷裡,低聲笑道:「不若我伺候你一遭?」

  邢夫人咬著下唇正要應下,忽而蹙眉『誒唷』一聲。陳斯遠循其目光往下觀量,便見小腹上略略隆起,又緩緩平復。

  邢夫人頓時沒了心思,撐起身形來道:「可不好再胡鬧——」到底是頭一胎,邢夫人自是看得緊,生怕動了胎氣。又生怕惹惱了陳斯遠,因是便又道:「這都過了一半了,等……等孩兒落地了再說。」

  頓了頓,屈指點算,不禁訝然道:「算算總要八月了,那豈不是與秋闈趕在一處了?」

  陳斯遠便笑道:「雙喜臨門,好兆頭。」

  二人略略親昵,陳斯遠便離了正房,與苗兒、條兒兩個說了會子話兒,這才回返自家小院兒。

  卻說這日小丫鬟夏竹戰戰兢兢往寧國府而來,也不敢上前叩門,只躲在私巷口子處往寧國府觀量。因著後頭起了園子,將原本暢通的私巷占了一半,是以這私巷如今就成了斷頭巷。

  寧榮二府都覺不大吉利,便商議著將榮國府東跨院的圍牆拆除了,乾脆與寧國府合用一處圍牆。如此,東跨院到時也能外擴出去五尺。


  不知等了多久,忽而見一身錦衣的賈蓉自內中行出來,夏竹緊忙尋了過去。

  賈蓉這日領著幾個小廝正要往錦香院遊逛,忽而便被個小丫鬟攔住。

  「小蓉大爺!」

  「嗯?」賈蓉停步掃量一眼,見夏竹姿色尋常,頓時冷淡道:「你是——」

  夏竹道:「奴婢是二姨娘的丫鬟。」

  「二姨娘?」賈蓉反應了一會子,才反應過來說的是尤二姐。

  頓時笑道:「哦?二姨娘可是有些時日不見了,她可有吩咐?」

  夏竹道:「姑娘說有事兒央小蓉大爺往小花枝巷走一遭。」

  賈蓉略略思量,只覺那錦香院裡的粉頭又哪裡有尤二姐、尤三姐得趣?當下不禁笑道:「好啊,我如今就有空,那咱們這就走吧。」

  夏竹頓時鬆了口氣,緊忙前頭領路。

  不一刻到得小花枝巷,夏竹叩開門,緊忙入內稟報導:「姑娘,小蓉大爺來了!」

  話音落下,便見尤二姐抱著雙臂自正房裡行將出來。

  賈蓉瞥了一眼,頓時笑道:「三姨娘,可是有些時日不見了,我父親正想你呢!」

  尤三姐蹙眉啐道:「呸!蓉小子,我幾日不罵你,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兒,每日念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頓了頓,又道:「誰讓你來的?我這小門小戶的,只怕款待不了你這等公子哥兒!」

  說話間正要吩咐婆子將其趕出去,便見尤二姐自廂房裡行出來,笑道:「妹妹,是我叫蓉哥兒來的。」

  賈蓉潦草一拱手:「二姨娘,不知尋我來可是吃酒的?本道今兒個要去錦香院樂呵,聽聞二姨娘有請,我可是將酒宴都推了的。」

  尤二姐面上一怔,強忍著不適道:「是我有事兒相求。蓉哥兒進來說話吧。」

  尤三姐瞥了二人一眼,乾脆扭身回了正房。賈蓉眯著眼觀量尤二姐,心下不禁一盪,只覺轉過年來這位二姨娘愈發出挑了。

  當下也不管進的是不是廂房,賈蓉笑眯眯隨著尤二姐入得內中,待茶水奉上,旋即便見嬤嬤、丫鬟都在一旁伺候著。

  賈蓉就道:「二姨娘要求何事?」

  「是這般……早年生父與我定了個指腹為婚的婚事,對方乃是皇莊的張家。誰知父親故去,那張家也敗落了……如今雖無婚書,卻有信物為證,蓉哥兒本事大,不知能不能代我尋了張家,將信物討了回來?」

  管皇莊的張家,還敗落了。賈蓉聞言全不當回事,只斜眼觀量著尤二姐道:「此事倒是不難,不過我若是辦成了……不知二姨娘如何謝我?」

  尤二姐道:「親戚一場,求你一樁小事也要好處?」

  賈蓉叫屈道:「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尤二姐略略運氣,便從袖籠里掏出荷包來,徑直丟給了賈蓉:「拿去吧,裡面是五十枚金錢,能值五十兩銀子呢。」

  誰知賈蓉接了荷包也不翻看,竟舉起來深嗅了一口,調笑道:「果然時常帶在二姨娘身上,這荷包都是香的。」

  尤二姐強忍著羞臊,勉強笑道:「這銀錢也給了,蓉哥兒總要將事兒辦得妥帖些。」

  賈蓉搖頭道:「太少太少,事成後二姨娘須得補個席面才好說。」

  尤二姐無奈,只得點頭應下。

  賈蓉當即哈哈一笑,揚了揚荷包,這才起身離去。

  尤二姐將其送出,心下稍寬,只盼著賈蓉早日將信物取回,想來到時陳斯遠也沒了旁的顧慮。至於尤三姐,雖潑辣了些,可到底顧念著姊妹情分,不然一早兒便將尤二姐攆出去了,何至於還留到今日?

  有情分就好,往後伏低做小的,總能哄得其點了頭兒。

  她卻不知,賈蓉出了橫三條巷,乘車徑直往那錦香院吃花酒去了。至於尤二姐託付之事……區區五十兩就想打發他堂堂寧國府公子為其奔走?想得美!不勒出旁的好處來,賈蓉才不會幹呢!

  想起二姨娘那標緻的小模樣,賈蓉不禁眯眼哼起小曲兒來……

  ……………………………………………………

  轉眼過得三日,這日陳斯遠一早往國子監上學自是不提。

  卻說這日鳳姐兒方才盤點過帳目,又聽聞二門外有採辦買了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雞、鵝來,又特地孝敬了幾隻能學舌的鸚鵡。


  鳳姐兒蹙眉埋怨道:「整日介忙得腳打後腦勺,人都顧不得,哪裡還顧得了這些畜生?」略略思量,又道:「我看不如送去老太太處,也能說個話、解個悶兒。」

  平兒贊道:「奶奶思量得周全,那就送去老太太處。」

  當下平兒便將一對兒鸚鵡送去了賈母處,賈母瞧著自是喜愛,不料黛玉也極為上心。賈母眼見黛玉一直逗弄鸚鵡,乾脆做主便將鸚鵡轉送給了黛玉。

  這邊廂鳳姐兒盤點過帳目,因又要從帳上支銀錢採買,加之又要開庫收金銀器皿,鳳姐兒便領了平兒往王夫人院兒而來。

  誰知方才到院兒前,便見王夫人笑吟吟將顯懷的邢夫人送了出來。鳳姐兒眨眨眼,便見兩位夫人好似親姊妹一般,語笑嫣嫣,竟無半點芥蒂。鳳姐兒一時間心下咄咄稱奇,鬧不清楚這近來兩房太太怎地就湊得這般近了?

  隨即心下一凜,暗忖莫非府中又要生事了?

  按捺住心下思量,鳳姐兒緊忙上前見禮,邢夫人不咸不淡說了兩句,便坐了轎子回返東跨院。

  王夫人送過邢夫人,這才將鳳姐兒請進內中。

  此時申時已過,王夫人落座高堂,便聽鳳姐兒一一報帳。

  聽到一半兒,王夫人便眉頭緊鎖起來,嘆道:「花錢如流水,再這般下去,便是金山銀海也遭不住這般花用啊。」

  鳳姐兒聞言不禁附和道:「如今各處古玩還不曾採買,算算又要兩萬兩銀子;十來個小尼姑、女冠都進了園子,如今日夜習練誦經,往後還有十二個小戲子,算算月例又要開銷一筆。」

  王夫人點點頭,就道:「罷了,等貴妃省親之後就好了。」

  鳳姐兒自是知曉王夫人之意,元春省親之後,賈家聲勢必漲,若真箇兒封了貴妃,老爺、太太得了爵位不說,那外頭各處的好處總能占上一些。

  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眼巴前又該如何?

  她有心問詢,不料王夫人卻氣定神閒說起了旁的。鳳姐兒一一答對著,心下暗忖,莫非還要問薛家拆借不成?

  她卻不知,邢夫人早早就與王夫人通了氣,那八千兩銀子雖不多,可還有幾車財貨呢,算算也值不少銀錢。外加一千三百畝遼東莊田,實在不行典出去也是一筆銀子。

  因著多了一筆額外用度,是以王夫人這會子方才氣定神閒。

  正說話間,忽而便見周瑞家的慌慌張張入內。

  「太太……二奶奶!可了不得了,璉二爺押著幾十口子進了角門,說是烏家兄弟欺上瞞下、貪占悖主,大老爺與東院珍大爺都來了,如今正吵嚷著往榮慶堂去,讓老太太拿主意呢!」

  「啊?」鳳姐兒駭然之下起身,蹙眉問道:「周嫂子說清楚,是二爺押著人回來的?」

  周瑞家的道:「錯不了,我親眼瞧見的!」

  「這——」

  鳳姐兒扭頭看向王夫人,卻見王夫人慢悠悠呷了口茶,起身道:「多事之秋啊,走吧,咱們也往榮慶堂去瞧瞧。」

  鳳姐兒又不是傻的,見姑媽如此情形,哪裡還不知其人定是早就得了信兒?

  她不禁心下暗忖,這大房、二房是合在一處要與老太太鬥法了?

  當下二人便出了王夫人院兒,繞過夢坡齋,過穿堂到得中路院,扭頭往南觀量,便見不少丫鬟、婆子紛紛往二門趕去瞧熱鬧。

  王熙鳳雖不曾瞧見儀門外情形,卻隱約聽得女子、小兒哭泣之聲。她心下暗忖,大房、二房如今合起伙來拿老家奴開刀,奔著的還是老太太的管家權。按道理她合該站老太太一邊,可此番動靜這般大,料想定是得了真憑實據,如此一來,她倒是不好在一旁幫腔了。

  既如此,莫不如冷眼旁觀,也免得牽連到了自身。

  又過了穿堂,進得垂花門裡,過了兩重院子,那榮慶堂近在眼前,遙遙就聽得內中賈赦咆哮道:「此等大逆不道的奴才,合該打殺了!只是顧念著母親一直寬待下人,這才拿了來請母親拿主意。」

  王夫人與鳳姐兒繞過屏風,就見賈母端坐軟榻上,面色氣得煞白,別過頭去道:「你如今也大了,我又上了年歲是個老糊塗了,這等事兒大老爺自個兒拿主意就是,又何必來問我?」

  賈赦蹙眉道:「母親何必為著一家子奴才與兒子置氣?這真憑實據在場,便是拿到官面上也說不出個不是來。」

  賈母冷哼一聲,乾脆不言語了。


  恰此時王夫人與鳳姐兒入內上前見禮。那賈赦瞥見王夫人,乾脆將一張紙箋遞送過來:「弟妹來的正好,快瞧瞧這一家子膽大包天的奴才!」

  王夫人接了紙箋也不觀量,竟然交給鳳姐兒讓其瞧。

  就聽賈赦踱步道:「巧立名目、盤剝佃戶,咱們賈家的名聲都壞在這奴才身上了!我前一回打發芸哥兒去查帳,誰知才到地方就有莊戶圍攻。為何?蓋因烏家放出風聲來,說咱們家要漲租子!

  虧得芸哥兒命大,奔逃之時背後只中了兩箭。這要是換個身子骨弱的,只怕就要命喪當場啊!」

  賈珍在一旁附和道:「實在膽大包天,老太太,晚輩說一嘴,這等奴才實在留不得了!」

  此時鳳姐兒掃量了一眼紙箋,頓覺氣血直衝天靈蓋!都知烏家兄弟欺上瞞下、上下其手,可誰能想到一介莊戶竟貪去了幾萬銀子?鳳姐兒的嫁妝不過三萬銀子,算算連烏家都比不過!

  王夫人扭頭問詢,鳳姐兒緊忙低聲耳語了一番。

  王夫人聽罷也是訝然不已,雖說早就得了信兒,說烏家貪占了不少財貨,可哪裡想到竟是這般多?

  因著遼東開拓不易,是以賈家一直將地租定在了三成,其後逐漸漲到了四成。可到了烏家兄弟手裡,生生就成了六成!也虧得遼東黑土豐饒,且人多地少,不然那些莊戶早就造反了!

  仔細盤算,幾十年下來,烏家起碼貪占了十幾萬銀子去!那餘下的追繳不來,單是收繳上來的就值幾萬了。

  因是王夫人便與賈母道:「老太太,這……老太太最好親眼瞧瞧,烏家做得實在太過了。」

  賈母兀自不肯說話,只朝著一旁伺候的大丫鬟鴛鴦遞了個眼色,鴛鴦便快步行來將那紙箋遞送給賈母觀量。

  賈母上了年歲有些老花眼,便將頸上掛著的老花鏡戴上,略略觀量了幾眼,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訝然道:「這……這會不會是屈打成招?」

  賈赦道:「便是打了一通,也沒有幾個人都這般說的道理。」

  賈珍附和道:「赦大叔說的在理,老太太不好再顧念主僕情分了。」

  賈母蹙眉嘆息著撂下紙箋,掃量一眼榮慶堂內情形,哪裡還不知大勢不可違?因是便說道:「我也是顧念著早年這些奴才跟著老國公不易,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想有人竟蹬鼻子上臉,全然不將咱們放在眼裡?」

  鳳姐兒聞言便打起了太平拳,說道:「要說此事也怪不得老太太,那遼東遠隔千里,往來一趟都要幾個月,誰又知曉莊子裡是什麼情形?」

  賈母連連頷首,道:「是啊,這眼巴前瞧著都好,誰知一放出去就沒了忠心。」

  鳳姐兒、賈珍又附和了幾聲,偏生賈赦與王夫人一言不發。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烏家兄弟之所以這般肆無忌憚,歸根結蒂還不是老太太縱容之故?

  賈赦如今已將好處攏在了手中,如今只要不背鍋,旁的別無所求。

  王夫人又是另一番心思,她如今名義上擔著掌家之權,實則萬事都要問過賈母!前頭有薛姨媽挑唆,其後又有陳斯遠指路,王夫人便一心要奪權。

  這關外莊子不過是開了個頭,往後還有的斗呢。

  賈母說了一通,眼見賈赦與王夫人不接茬,不由得愈發氣悶。思忖一番,說道:「要我說,那烏家兄弟自然不是東西,可大老爺如此興師動眾,鬧得四下皆知……是不是不大妥當?本就是家醜,遮掩還來不及呢,哪兒能四下張揚?」

  賈赦怔了怔,撇嘴道:「母親這話說的……兒子不敢苟同。那烏家人都要唆使莊戶打殺賈家子弟了,這等惡行便是送官府法辦也算尋常,哪裡就興師動眾了?」

  王夫人思量著道:「老太太,兒媳說一嘴……這家醜說的是自家事,烏家兄弟不過是奴才,又哪裡算得上自家人?若我說,大老爺這般處置才是正理,抓了這等悖主的奴才,總要四下宣揚一番,也好殺雞儆猴、震懾宵小,不然下頭人都只當老太太是菩薩心腸,卻忘了老太太那金剛手段。」

  賈母頓時被二人噎得沒了話。

  賈赦等了須臾,拱手道:「老太太,這一家子如何處置,還請老太太拿主意。」

  賈母氣惱道:「我沒主意!」瞥了眼王夫人,賈母禁不住下蛆道:「你如今承襲了爵位,這家中來日總要你做主,我看這事兒你瞧著辦就是了。」

  賈赦挑了挑眉頭,頓時竊喜不已。


  王夫人略略蹙眉,卻也知賈母是在挑唆。

  賈赦便道:「母親既這般說了,那就將幾個首犯送官法辦,餘下老弱送到莊子上看押起來。」

  賈母冷哼了一聲,忽而又道:「大老爺,我且問你,這烏家兄弟沒了,誰來照看關外莊子?」

  賈赦笑道:「回母親,先前遠哥兒給了個法子,叫工分制,如今芸哥兒業已在莊子上推行。母親不知,此議一出,上到各處管事兒,下到奴僕、佃戶,無不歡呼雀躍,只道這法子公道。芸哥兒此番送來信箋,說三處莊子業已改了工分制,重新選了莊頭,再有月餘光景,餘下幾處也就安置停當了。」

  遠哥兒……芸哥兒……

  賈母頓時恨得咬牙切齒,心下暗忖,錯非又是那陳斯遠出謀劃策,便是此番拿不著賈赦錯漏,過後關外莊子出了事兒,他也逃不過個罪責去!

  有了陳斯遠謀劃,賈母竟上上下下都尋不著賈赦錯漏,因是興致大壞!

  賈母便道:「不出亂子就好。我也累了,此事就交給大老爺處置,都散了吧!」

  說罷扶了鴛鴦,起身便往西梢間裡行去。

  賈赦自是得意非常,拍了賈珍肩頭,笑道:「珍哥兒得了便宜,回頭須得請酒啊。」

  賈珍哈哈笑道:「侄兒這兩日就擺酒,赦大叔與遠兄弟都來,咱們不醉不歸!」

  王夫人心下暗爽,起身本要去尋鳳姐兒,誰知抬眼便見鳳姐兒急匆匆往外行去。略略思忖,鳳姐兒合該去尋賈璉說道去了。

  王夫人舒出一口濁氣,此番好處沒落下,可落了老太太顏面就是最大的好處。再有這麼兩三回,她這名義上的掌家,就能變假為真。

  邁步出得榮慶堂,此時天光正好,春風和煦,王夫人深吸一口氣,只覺連心下頓時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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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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