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事有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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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事有反常

  薛蟠還要計較,卻見陳斯遠已然出了小院兒。薛蟠思忖一番,悶頭回返梨香院自是不提。

  卻說陳斯遠隨著鴛鴦一路前行,方才進了省親別墅,便有紅玉追將上來,道:「我還是隨著大爺一道兒去吧,免得短了人服侍。」

  陳斯遠觀量一眼,便知紅玉放心不下,這才追將上來。

  陳斯遠笑了下,道:「偏你多心……罷了,你想來就跟來吧。」

  一路繞過亭台樓閣,眼看到得園子正門,鴛鴦一直不曾放聲,只略略偷眼觀量。眼見陳斯遠氣定神閒,心下不禁愈發納罕。

  待出了正門,鴛鴦笑問:「遠大爺就不問問老太太尋大爺是為著什麼?」

  陳斯遠笑道:「方才聽說賴嬤嬤那孫兒挨了打,只怕老太太是想尋我對質的?」

  對質?鴛鴦略略蹙眉,只覺這話不大對頭,不由得為賈母分說道:「賴嬤嬤伺候了府中幾輩兒主子,還是老國公的乳母,老太太總要顧念幾分情面。」

  「哦。」陳斯遠淡然應了一聲。

  鴛鴦還想分說,卻覺怎麼分說都不大對。陳斯遠再是遠親,那也算主子。賴家再如何體面,也是奴才。哪裡有尋了主子與奴才對質的道理?

  鴛鴦當下悶聲不言語,引著陳斯遠與紅玉出了園子。前頭有一角門,西面便是李紈房。

  這李紈房前後兩處三間房子,中間只有個一丈寬的夾道,瞧著分外逼仄。此處屋舍瞧著不像是正經院子,反倒是像從前的庫房。

  自角門出來,又過一處角門,便到了粉油大影壁前,南面便是三間倒座廳,鳳姐兒平日裡便在此處管家。

  又往前走,前頭正面是東西穿堂,一旁又有穿廊直通賈母院兒後頭的大花廳。陳斯遠隨著鴛鴦過穿堂,兜轉過來繞到前頭,沿著抄手遊廊這才到了賈母所在的五間榮慶堂。

  陳斯遠略略放緩腳步,由著鴛鴦入內稟報,旋即轉過屏風進了內中。

  他抬眼觀量,便見賈母高坐軟榻上,身旁還擠著個寶玉,一旁矮凳上坐著賴嬤嬤,左右上首坐著邢夫人與王夫人,往下乃是三春、黛玉、寶釵等。

  此時陳斯遠入內,一應人等紛紛看將過來。陳斯遠掃量賈母一眼,便見其眼中難掩厭嫌之色。

  陳斯遠心下也不在意……因著自個兒險些壞了老太太的盤算,能待見自個兒就怪了。

  再往下看,邢夫人蹙眉掛念不已,王夫人面上古井無波。餘下人等陳斯遠沒再仔細觀量,只大大方方上前拱手:「見過老太太。」又朝著邢夫人、王夫人等施禮。

  趁此之機,那鴛鴦躡足到得賈母身後,俯身附耳低語了幾句,賈母聽罷忽而醒悟,扭頭瞧了鴛鴦一眼,這才重新看向陳斯遠。

  待陳斯遠與眾人見了禮,賈母這才開口道:「今兒個叫遠哥兒來,是有一樁事要過問遠哥兒。」

  陳斯遠淡然道:「老太太但說無妨。」

  賈母沉吟著正要開口,王夫人就道:「老太太,我看還是先讓遠哥兒落座喝口茶?聽說才從國子監回來,瞧著衣裳都不曾換過呢。」

  賈母一怔,邢夫人哪裡管得了旁的?當下便吩咐道:「快去給哥兒搬了凳子來。」

  大丫鬟琥珀觀量賈母一眼,見其並未反駁,這才搬了個凳子來請陳斯遠落座。

  陳斯遠笑著謝過琥珀,大馬金刀落座。又接了另一丫鬟奉上的茶水,略略呷了一口,這才將茶盞撂在一旁小几上。

  賈母道:「方才賴嬤嬤尋來,說是她家榮哥兒與遠哥兒起了齟齬?今兒個不知怎地,榮哥兒就遭了歹人毒打,如今連胳膊也斷了。此事……遠哥兒可知曉?」

  陳斯遠平靜道:「還有此事?我倒是不知了。」

  見他矢口否認,賴嬤嬤哪裡肯罷休?起身哆嗦著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家榮哥兒從不招災惹禍,算算就跟遠大爺起了齟齬……不過是小孩子家頑鬧,怎麼就要下死手?我可憐的孫兒啊——」

  陳斯遠面色變冷,叱道:「這位想來是賴嬤嬤?呵,賴嬤嬤一張嘴說得輕巧,不過是在慶元樓一時意氣,轉頭便尋陶監丞欲壞我名聲,怎麼就成了頑鬧?賴嬤嬤不知名聲關係功名?」

  賴嬤嬤狡辯道:「我那孫兒雖一時起了歹心,可不是不曾害了遠大爺嗎?」

  陳斯遠點頭道:「是啊,他是沒那個能為,是以我不過是與姨媽、太太說了說,略施懲戒。這以後為歹人毆傷一事,又與我何干?」


  「你——」

  「賴嬤嬤別急著否認,你那孫兒不過因著一時意氣就要壞我名聲,焉知私底下得罪過多少人?昨日因、今日果,可謂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還望賴嬤嬤往後嚴加管束,免得你那孫兒來日再招災惹禍。」

  「你胡唚!」

  陳斯遠乜斜過去,冷聲道:「賴嬤嬤最好留意言辭,『胡唚』這話……也是你能跟我說的?」

  邢夫人心下急切,正不知如何替陳斯遠開口,聞言頓時道:「老太太,賴嬤嬤功勞、苦勞再多,也不能亂了上下尊卑吧?遠哥兒再如何說也是主子,哪兒有奴才跟主子這般說話兒的?」

  賴嬤嬤眨眨眼,虛抬胳膊打了自個兒一巴掌:「大太太寬宥,我也是一時急切。」頓了頓,不禁啜泣道:「我那孫兒遭了無妄之災,敢問遠大爺一句,此事果然與你無關?」

  陳斯遠不緊不慢呷了一口茶,抬眼看向賈母道:「老太太喚我來……就是為著跟這賴嬤嬤辯駁的?」

  賈母哪裡肯認?說道:「我不過想著冤家宜解不宜結,叫遠哥兒來紓解一番罷了。」

  陳斯遠點點頭,隨即看向賴嬤嬤道:「你一個嬤嬤也有資格質問我如何行事?從來都是捉賊捉贓,沒聽說過平白無故還要我自證清白的。賴嬤嬤若是心有不甘,何不往順天府衙門告上一狀?

  如此一來,免得咱們浪費口舌,待抓了歹人,也好大白於天下。」

  一番話既出,噎得賴嬤嬤啞口無言,只得扭身可憐巴巴看向賈母,道:「老太太,還請給奴才做主啊!」

  賈母頓時便懸在半空,進不得,也退不得。方才聽聞賴嬤嬤告狀,賈母只道得了揉捏陳斯遠之機,全然忘了主僕有別這一茬。虧得鴛鴦忠心,尋了時機提醒一嘴,賈母醒過味兒來。

  此時又見陳斯遠氣定神閒,甚至徑直讓賴嬤嬤去報官,賈母更是心生疑慮……莫非此事真箇兒與陳斯遠無關?

  虧得鴛鴦方才提了醒,不然錯怪了人家,還不知如何收場呢。

  因是賈母就道:「你也莫看我,方才你說得信誓旦旦,我只道你拿了實證,這才請了遠哥兒來問話。誰知你說來說去竟全是忖度,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勞煩遠哥兒!」

  賈母口風一轉,賴嬤嬤頓時心下咯噔一聲。

  果然,就聽邢夫人落井下石道:「真是好大的臉面,不過是家中嬤嬤,自個兒孫兒為歹人毆傷,竟也來誣賴主子。呵,說不好聽的,此番也就是沒打,便是真箇兒打了又如何?誰不知讀書人最重名聲?

  你那孫兒要壞遠哥兒名聲,與斷了遠哥兒前程何異?若果然如此,便是打死也是活該!」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對下頭人太寬厚了,這往後還須得分個是非曲直,可不好錯怪了好人。」

  倆兒媳一併發難,將賈母噎得心下鬱郁。偏生這會子也沒個插科打諢能轉圜的,賈母便只能生悶氣。

  本道磋磨陳斯遠一番,順勢壞了其口碑,如此私底下與黛玉時常痛說利害,也好將那婚書就此揭過。誰知那陳斯遠不曾如何,一番話反倒將自個兒晾在了半空……

  恰此時,鴛鴦笑著出言道:「兩位太太這話可錯了,老太太不過是急切之下才請了遠大爺來問問,前頭也不曾給遠大爺定了罪過,怎麼就成了老太太的不是了?如今賴嬤嬤無話可說,老太太可是一直沒說什麼呢。」

  此言一出,賈母心下略略熨帖,總算有了台階,便嗔道:「請了遠哥兒來倒成了我的罪過了?」

  王夫人趕忙道『不敢』,邢夫人心有不甘,卻也止住了話頭。

  賈母看向陳斯遠道:「你們問問遠哥兒,我可曾委屈了他去?」

  陳斯遠笑而不語。也就是他拿了大義,不然這回一準兒被潑一盆髒水。當下起身拱手道:「晚輩方才自國子監過來,還不曾撣去塵土……若無旁的事兒,晚輩自請告退。」

  賈母緊忙找補道:「那遠哥兒便先回去吧,我記著廚房預備了酸筍雞皮湯?過會子給遠哥兒送一份去。」

  鳳姐兒不在,大丫鬟鴛鴦便應了下來。

  陳斯遠拱手作別,略略瞥了一眼黛玉與寶釵,轉身洒然而去。

  他一走,邢夫人也坐不住了,起身道:「今兒個只覺身子沉,若不是賴嬤嬤來告狀,我也不會急切趕來。此間事了,老太太,我也告退了。」

  賈母沉著臉含混應了一聲,目視邢夫人趾高氣揚而去。邢夫人一走,賴嬤嬤自覺沒臉兒再留下去,只得訕訕告退。


  卻說陳斯遠領著紅玉自後頭穿堂出來,紅玉便忍不住笑道:「我害怕大爺吃了虧呢,誰知三言兩語便讓賴嬤嬤啞口無言。」

  陳斯遠笑道:「莫非你以為我是個拙嘴笨舌的?」

  紅玉笑著搖頭,道:「這平素能說,與吵架能說是兩回事。有的人平時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偏生吵架時只知粗著嗓門起調子,說來說去也說不到點子上。」

  陳斯遠道:「我可沒吵,方才不過是講道理罷了。」

  他心下暗忖,那賴尚榮心性陰毒,非得斷了其仕途不可,否則此事不算罷休。待來日尋了陶監丞計較一番,大不了多砸些銀錢就是了,總要絕了後患。

  另一邊廂,邢夫人沒急著乘轎,出了垂花門緩步而行,不片刻先是瞥見後出來的賴嬤嬤,邢夫人自是免不了冷嘲熱諷一番,直把那老虔婆臊得垂頭喪氣、倉惶而去。又過須臾,王夫人這才領了丫鬟、婆子追上來。

  妯娌兩個對視一眼,紛紛暗自欣喜不已。

  老太太為何說一不二?除去孝道,一則仰仗了賴家這等老家奴,二則靠著平日能服人。此一番既揭了賴嬤嬤臉面,也讓老太太無功而返。

  雖說有鴛鴦轉圜,老太太瞧著並未有所失,可放在眾人眼裡,老太太興師動眾尋了陳斯遠而來,卻讓其好端端迴轉,這本身就有失威信!

  這有一就有二,待來日賈母威信日損,王夫人還擔著掌家的名號,你說到時候那些牆頭草會聽誰的?

  妯娌兩個當面不說說了幾句閒話,彼此遞了個眼神,這才暢快著各自散去。

  卻說賴嬤嬤倉惶出來,過了儀門便尋了賴大計較。

  賴大先前往後頭查看庫房,回來方才聽說賴嬤嬤急匆匆往榮慶堂告狀去了,旋即又聽聞賴尚榮被歹人毆傷,斷了胳膊。這會子賴大家的正尋賴大計較,待賴嬤嬤一來,婆媳兩個哭鬧不已,吵嚷得賴大頭疼不已。

  待賴嬤嬤說完,賴大便問:「母親糊塗啊!此事無憑無據的,怎好隨意攀誣?如今被那姓陳的反咬一口,來日便查出果然是其動的手,只怕咱們也不好聲張了。」

  這等事兒怎麼查?名義上那陳斯遠可是主子,莫說人家有理,便是隨意打了賴尚榮一頓,賴家還真箇兒能往衙門告狀去不成?

  真要是告了,那賴家還想不想在賈家待了?

  所以即便要查,也只能私底下查。偏生賴嬤嬤因此吵嚷了一回,來日便是真尋到了明證,哪裡還敢攪擾老太太?

  賴嬤嬤啜泣道:「莫非榮哥兒這胳膊白白的斷了?」

  賴大哪裡還管得了賴尚榮?賴嬤嬤這一鬧,自是惹得大房心下不快,先前送去的那一千兩就等於打了水漂,說不得還要預備一份孝敬來安撫賈赦。

  且先前實在小瞧了那姓陳的,全然沒想到此人手段這般凌厲!若賴尚榮再去國子監,說不得還會著了人家的道兒!

  賴大便思量道:「為今之計,那國子監不去也罷。」

  「當家的!」賴大家的頓時急了。

  賴大眼睛一瞪,說道:「咱們這回得罪死了遠大爺,榮哥兒再去國子監還能討得了好兒?與其如此,莫不如不去了。了不起來日多拋費一些銀錢,給榮哥兒買個官缺就是了。」

  賴大家的愁眉苦臉,思量半晌方才嘆息著應下。

  賴大又道:「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私底下仔細掃聽了那位遠大爺喜好,總要將此事揭過才好……不然遲早是個禍患。」

  賴嬤嬤道:「不過是大房繼室遠親,就不能尋個法子——」

  「母親快住口!」賴大嚇得四下觀量,壓低聲音道:「母親還瞧不出來?這回是大房、二房合起伙來對付咱們。那大房不足為懼,二房太太那裡可不好應對。」

  邢夫人小門小戶出身,陪房不過王善保家的與費婆子兩家,二房王夫人足足帶了八家陪房,真要下力氣對付賴家,賴家哪裡能吃得消?

  他們這等上等家奴,都是奴了幾輩子,靠著主子恩典才有了體面。但凡主子翻臉,他們什麼臉面、錢財都得折騰得精光!

  賴大家的蹙眉道:「要不然……咱們再跟太太服個軟?」

  賴大搖頭道:「太太那裡服軟了,老太太那裡怎麼交代?罷了,我算瞧出來了,這兩邊都不能開罪,只能和稀泥了。」

  賴嬤嬤愈發委屈,不禁悲從心來,哭道:「那榮哥兒不是白挨打了?」


  賴大跳腳道:「母親這會子還計較那孽障作甚?此事一旦處置不好,咱們家就等著滅頂之災吧!」

  賴大家的醒悟過來,緊忙與賴大一道兒勸說賴嬤嬤,好說歹說總算將其勸走,兩口子這才分開來,往大房、二房而去。

  這日賈赦回來的早,到家便聽聞邢夫人急急忙忙往榮慶堂去了,又是因著陳斯遠之事。

  賈赦略略不喜,道:「夫人待遠哥兒比親兒子還上心啊。」

  留守的費婆子便道:「大老爺不知,聽說賴嬤嬤的孫兒挨了打,那老貨是來告狀的。」

  賈赦點點頭,也不在意。他這人用時朝前、不用朝後,先前依仗陳斯遠賺銀子,自是對其上幾分心。如今海貿一事底定,他哪裡還管陳斯遠是誰?

  過得半晌,邢夫人迴轉,嘰嘰喳喳便將方才情形說了一遍。賈赦眨眨眼,頓時歡喜起來,笑道:「你看看,我都放賴大一馬了,他這不又撞老爺我手裡了?」

  邢夫人蹙眉道:「老爺這話……遠哥兒可是險些挨了欺負!」

  賈赦起身道:「險些就是沒挨欺負,真箇兒挨了欺負,我自會為其做主。我去外書房等著,過會子賴大必有孝敬送到。」

  當下興沖沖往外書房而去。邢夫人目送其走遠,心下氣惱之餘,不禁捧了小腹暗忖:就大老爺這般見錢眼開、視財如命的性子,果然不值得託付。與其指望賈赦,莫不如指望肚裡的孩兒……與那小賊呢。

  賈赦到得外書房裡飲了一盞茶,果然賴大就尋了過來。打躬作揖賠笑道惱自是不提,臨了到底又送了一千兩。大老爺心滿意足,又裝模作樣的訓斥了一番,這才將賴大打發了。

  待其退下,賈赦略略點算,就這麼兩天就詐了兩千兩銀子來。嘖,這銀子來的俏!賈赦心下巴不得陳斯遠照葫蘆畫瓢,將單大良、林之孝等人逐個得罪個遍呢,如此一來豈不平白髮了大財?

  另一邊廂,賴大家的求肯了半晌,到底讓渡出茶房管事兒的差事來,這才將王夫人安撫住。

  待賴大與賴大家的重新聚首,夫婦二人頓時愁眉不展。因著那陳斯遠,丟了兩個管事兒差事不說,還賠出去兩千兩銀子,這人是災星啊,往後可不敢招惹了!

  最麻煩的是那陳斯遠還不曾消了氣兒,這又該如何找補?

  不提賴大兩口子如何發愁,卻說榮慶堂里,待入夜時分,寶玉自是回返綺霰齋,賈母也倦乏了,往西梢間歇息去了。

  碧紗櫥里,黛玉借了燭火光芒翻著書卷。王嬤嬤仔細將被褥鋪好,雪雁想起下晌時情形,便低聲笑道:「還得是遠大爺,只三言兩語便讓賴嬤嬤啞口無言。」

  紫鵑笑著道:「遠大爺是算定了賴家不敢告官,不然還不知如何收場呢。」

  雪雁頓時蹙眉道:「姐姐這話……莫非是認定那事兒是遠大爺做的?」

  紫鵑便道:「這倒不好說……不過前腳方才得罪了遠大爺,後腳就遭了這等事兒,哪兒有這般湊巧的?」

  王嬤嬤聽不下去,回身道:「這話可不好亂說,遠大爺方才說的有理,不過是一時意氣,賴家的孫兒竟要壞人名聲,可見是個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性兒。這等人誰知平素招惹了多少是非?湊巧趕上此時報還也是有的。」

  雪雁點頭道:「嬤嬤說的是……再說賴家的孫兒是什麼德行?遠大爺又是什麼品行?莫說不是遠大爺做的,便是真打了,也是那人活該!」

  紫鵑笑道:「嬤嬤與妹妹說的在理,我方才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頓了頓,又看向黛玉:「姑娘以為呢?」

  黛玉撂下書冊,瞥了其一眼道:「你們愛嚼舌便私底下嚼舌去,怎地扯上我了?」

  此言一出,王嬤嬤與紫鵑、雪雁便不再提及此事。黛玉重新捧起書卷,卻一直不曾翻頁。

  方才晚飯時,外祖母時不時偷眼觀量自個兒,黛玉心思敏銳,又怎會不知曉?

  略略思忖,便知外祖母是存心要敗遠大哥人品,奈何遠大哥有理有據,生生將賴嬤嬤噎得無話,這才將此事輕飄飄揭過。

  外祖母為何這般做?大抵是想著讓她心生厭嫌,來日徹底否認了婚書吧?

  黛玉到底差著年歲,這會子也鬧不清楚,賈母此舉到底是想要撮合她與寶玉,還是奔著林家大房的家產了。

  夜涼如水,黛玉心下煩悶起來,盯著書卷怔怔出神,心下紛亂不已。

  ……………………………………………………


  轉天清早,紅玉提了食盒回來,又避開柳五兒,悄然將一張紙箋遞給了陳斯遠。

  陳斯遠納罕著接過來,紅玉觀量著柳五兒到書房裡打掃,便低聲道:「雪雁塞過來的,說是林姑娘前兒個便寫好了,誰知一直不曾得空送來。」

  黛玉送的紙箋?陳斯遠展開來觀量一眼,便見其上字跡娟秀,寫著:莫愁千里路,自有到來風。

  內中安撫之意不言自明,陳斯遠思量半晌,只大抵記得這兩句好似出自唐詩,卻一時忘了是誰的詞句。

  陳斯遠心下竊喜,想來自個兒在林妹妹心中有了些許分量,不然又怎會送紙箋來安撫?

  當下用了早點,到得書房裡提筆落墨,寫下一篇詩來,吹乾墨跡交給紅玉,囑咐道:「得空給雪雁送去。」

  紅玉笑著應下,又伺候著陳斯遠穿戴齊整,這才去拾掇食盒。

  陳斯遠出得正房,便見小丫鬟芸香提了個紙鳶杵在庭院裡。

  陳斯遠上前問道:「哪兒來的紙鳶?」

  芸香也是一頭霧水,搖頭道:「我也不知,方才正灑掃著,便見這紙鳶從天而降,險些砸到腦袋呢。」

  陳斯遠定睛觀量,那手中的紙鳶說是紙鳶,實則是竹篾為骨、絹紗縫製,臉盆大蝴蝶樣式,瞧著有幾分褪色,下方又墜了兩個哨子。

  略略動了下,便見那蝴蝶翅膀來回扇動。

  這是軟翅風箏,又有哨子,瞧著是江南樣式?陳斯遠扭頭觀量了一眼隔壁梨香院,隔著兩道牆也不見內中動靜。

  芸香順勢看過去,合掌恍然道:「是了,定是鶯兒一早兒偷偷放的,不知怎麼斷了線。」

  鶯兒?

  陳斯遠暗忖,只怕是寶姐姐才對!薛家管束下人素來嚴厲,不得寶姐姐准許,鶯兒哪裡敢大早晨的放紙鳶?

  陳斯遠隨手將紙鳶丟給芸香,笑道:「想來是沒人要了,你瞧著處置吧。」

  芸香也不嫌棄,喜滋滋道:「這紙鳶瞧著就極好,回頭兒我尋了顏料勾勒了,瞧著跟新的一樣!」

  陳斯遠也不管芸香如何,抬腳出得小院兒,自後門出來乘了馬車便往國子監而去。

  眼看就是寶姐姐生日,陳斯遠正不知送什麼賀禮呢,這倒是給了其靈感。

  這日到得國子監里,雖一早便有博士督促早讀,率性堂里眾人卻俱都心不在焉。

  陳斯遠尋人問過才是,敢情過兩日便要休沐,眾人正商議著要往何處遊逛呢。

  國子監每旬休沐一日,陳斯遠盤算一番,心下便有了成算。晌午時正要去尋陶監丞,誰知用飯時江元騫道:「樞良可知那家奴之子今兒個竟退學了?」

  陳斯遠納罕不已,道:「怎會退學?」

  江元騫賣弄一番才道:「說是昨日摔了轎子,將胳膊摔斷了。家中自知無望肄業,今兒個乾脆來將東西盡數取了,尋了陶監丞辦了退學。」

  陳斯遠蹙眉不已,心下不由得暗忖,這賴家果然難纏!若那賴尚榮繼續留在國子監,陳斯遠舍了銀錢,總要將其出身文字盡數廢了才甘心。誰知賴家乾脆給賴尚榮退了學,一時間倒是讓陳斯遠沒了法子。

  賴尚榮退了學,陳斯遠自是不好再去尋陶監丞計較。這日申時離了國子監,便往護國寺左近遊逛,尋了一家南貨鋪子,採買了不少錫條。

  想著今兒個再不去小花枝胡同,只怕尤三姐便要心生怨懟,因是乾脆往小花枝巷去了一趟。

  本道尤三姐與尤二姐姊妹兩個兀自依舊橫眉冷對,誰知陳斯遠入內便見姊妹兩個湊在一處,正語笑嫣嫣說著什麼。

  陳斯遠眨眨眼,心下費解不已,也不知姊妹兩個這兩日又發生了什麼。

  見陳斯遠到來,尤三姐自是歡喜不已,當下便扯了其往西梢間說話兒。

  陳斯遠落座,壓低聲音問道:「你與二姐兒又和好了?」

  尤三姐笑著說道:「和什麼好?不過是約法三章罷了。」

  約法三章?

  尤三姐又道:「她說了,等媽媽熄了心思,她就歸家。如今不過是借住一些時日……且也不會耽擱咱們什麼。」說話間一揚下巴:「你瞧!」

  陳斯遠扭頭看過去,便見尤二姐起身已然往廂房避了去。

  這事兒能這麼簡單?陳斯遠總覺著尤二姐的話不盡不實。因是便與尤三姐道:「你們姊妹的事兒我不好摻和,三姐兒留些心眼,不好盡信於人。」


  尤三姐便癟嘴道:「遠哥哥當我是傻的不成?我心裡有數呢。」

  言盡於此,陳斯遠不好多勸。二人正是蜜裡調油之時,此時丫鬟與尤二姐都避了出去,自是好一番親昵。

  待好半晌,尤三姐眼裡好似能沁出水兒來,直勾勾盯著陳斯遠道:「你幾日不來,要不今兒個便在這兒歇息吧。」

  陳斯遠搖頭道:「明兒個還要去國子監呢……後日休沐,我明兒個晚上來可好?」

  尤三姐掩不住的失落,又求肯道:「那留下來吃一頓飯總是行的吧?」

  「嗯,這倒無妨。」

  尤三姐頓時歡喜起來,緊忙招呼了婆子去訂席面。

  少一時,席面送到。尤三姐假模假式去請尤二姐,尤二姐卻不肯來正房,尤三姐便撿各色菜餚裝了食盒,給尤二姐送去了廂房。

  陳斯遠心下愈發怪異,錯非那日在尤家,尤二姐幾次三番勾引,陳斯遠還真信了尤二姐是因著不想去寧國府才來此暫住。

  只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尤二姐豈會就此罷休?就是不知其到底存了什麼心思了。

  轉念一想,尤二姐再有什麼手段,瞄著的也是尤三姐,自個兒一個大男人還能吃什麼虧不成?

  當下將疑惑丟在一邊,與尤三姐推杯換盞,時不時還喝個交杯酒,內中暢快自是不足為外人道。

  廂房裡,尤二姐獨自用了飯食,便打發丫鬟撤將下去。春熙心思簡單,拾掇了便將碗碟端下去,那夏竹趁機到得近前低聲道:「姑娘,我那會子瞧清楚了,三姐兒那匣子裡滿滿當當,單是銀票就一千兩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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