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至暗抉擇
人群湧上街頭，主動向著鄰居們宣布漢謨拉比的計劃。
很快，反抗軍如星星之火一般開始燎原。
火把點亮了夜色，刀槍撕碎了恐懼，吶喊打破了寂靜。
猶記得，十年前的那位鎮長，鼓動大家一同反抗，推翻鐵衛幫的統治。
他給了人們武器，給了人們食物，給了人們對未來的期待，給了人們拼上命的信念。
所以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他差的一點，也是唯一的一點，那就是他在已經帶群眾逼到鐵衛幫的家門口時，卻沒敢親自沖在第一線，去面對那位鐵衛幫的老大——【鐵刃王座】庫洛.巴恩斯。
而等對方瓦解了攻勢，帶著部下來鎮長宅邸面前見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輸了，一敗塗地。
但這也是人之常情，是這個世界常識的桎梏限制了他偉大的上限。
畢竟，他本人身為貴族末裔，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教他怎麼明保哲身，也從未聽聞過有貴族親臨前線、將自己置於險境放手一搏的說法。
從古代就有這樣形容貴族的：古拉亞戈帝國的大貴族們就算是死，也總是要在家喝完最後一杯下午茶後，等著敵人親自上門來，見證他這位家族剩下的最後一人體面地前往神國。
即使是死亡，也是顯得如此高貴和從容不迫，怎可能奮戰在生死不由命的第一線？
而鐵衛幫的老大，庫洛.巴恩斯說的那句話確實沒錯：對於任何一位還懷著光復古拉亞戈帝國夢想的舊貴族們來說，只要自己還活著，那麼家族就不算滅亡。
然而這一次不一樣，無論是漢謨拉比還是林衣，他們都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兩個不怕死的外來者，手頭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武器，什麼也無法提供給鎮民，卻補齊了這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為我衝鋒、隨我衝鋒、跟我衝鋒，這三者都只差一個字，但對於追隨者們來說，含義卻是天壤地別。
————
在鐵衛幫的營帳內，一個人急匆匆地沖了進來，腳下一滑沒能站穩，直接撲倒在了地上，對王座上的巴恩斯匯報：
「老大，大事不好了，那個漢謨拉比率領著人們打過來了！」
巴恩斯還以為漢謨拉比是帶著那些剛從墓地和他一起回來的人報仇來了，冷笑一聲：「撐死了就區區十幾個人，你們難道對付不了？去把他身邊那些叛徒殺了，剩下的超凡者就不用管了，他們自己上門送死，正合我意。」
「可是老大，他們身後有至少上千人。」
巴恩斯臉色一變，將翹著的右腿從左膝上放了下來，緩緩從王座上起身，伸手拿起了那把大刀，走到了顫抖不已的那人面前，又問了一遍：
「你說，他們有多少人？」
「我也沒有數太清楚，到處都是火把和人，我想至少也有幾百個吧。」
幾百個鎮民聚集起來，這麼短時間內就到達了附近，那想必一定他們是從南鎮出發的。
這麼大的動靜，去南鎮的米克為什麼不匯報！
難不成......
他立刻走到了營帳深處的一間房間內，拿出了一枚水晶板，伸手摁在了上門。
只見一股紅霧從手心浸透到板面上，逐漸組成了一副畫面，然後變得色彩鮮明，愈發清晰。
那是南鎮區域中央廣場的俯視圖，米克之所以要把人帶到那裡，就是因為他知道老大手中有監控這邊的秘儀物，便想要給巴恩斯看看自己辦事的過程。
卻不曾想，巴恩斯所看到的，是他和那些部下整整齊齊如同臘肉一般被掛在杆子上，隨風晃動的殘缺屍體。
巴恩斯冷笑一聲，轉過身離開了房間，對著門口那些已經站起來的庫洛家族成員下令道：「把營地里那些留著一口氣的俘虜們都殺了，讓活屍去阻擋他們前進的步伐。」
「可是老大，不死詛咒已經解除了。」
巴恩斯一愣，屬下的提醒就像是一盆冷水給他澆醒了幾分。
他剛剛雖然表現得很平靜，但心中卻宛若怒火中燒，竟然忘了這該死的漢謨拉比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把無眠者教派布置的儀式給破壞了。
該死，那些救贖教會的傢伙明明說過那個地下墓穴的封印不可能有人破解，而且他們已經留下了後手，保證誰來誰死。
虧自己每年還偷偷把一些要餓死的鎮民賣給他們，這群背信棄義的混蛋！
這樣一來，就算殺再多人也沒用，不會變成活屍的屍體，只是一具毫無價值的屍體，甚至連路障的功能都做不到。
難道自己得面對那麼多人嗎？
不，等等。
仔細想想，對於這群被幾隻獨狼率領，自以為有了勇氣的羔羊們來說，這些在這十年裡陸陸續續抓起來，只給他們留了一口氣的俘虜們，還是有些作用的。
「那就把俘虜們拉出來，放到陣前，告訴他們如果不撤退，就每分鐘殺一個。」
巴恩斯接連下令道：「小九，去黑水溪找那隻候鳥，告訴他立刻通知【隱士】，新鎮長漢謨拉比發起了動亂，如果他們不出手，導致鐵王冠丟了鎮子的控制權，我們得不到神之血，大家就都別想得到了，快去！」
「小八，你想辦法出去，去鐵王冠的分部，告訴他們這件事。」
小八猶豫著說道：「老大，可這一趟至少要幾個月，來回的話甚至可能要一年，我不如留在這裡，還能為您和家族多殺幾個敵人。」
遠水怎麼可能救近火？
更別說那些鐵王冠的傢伙未必會對小鎮裡這些普通人的反抗上心，反而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他們覺得自己都已經給了巴恩斯後手，也出手幫過一次了，結果這才十年就又要求救，會認為這是因為鐵衛幫的無能導致的，從而降下罪罰。
這樣的話，別說是救了，他們就算將漢謨拉比拖入持久戰的泥潭，堅持到了那時候，等鐵王冠的人們來了，也只會讓他們跟著這群刁民一起死，然後重新在小鎮上培養一支新的傀儡勢力。
巴恩斯拉住了這位家族排行第八的男人的衣領，咬牙道：「你以為這是求救嗎？大錯特錯，這是我們家族的後手！知道什麼是後手嗎，後手就是為自己死後留下的一手！敵人狠，那你就必須要比他們更狠！即便我死了，也要拉上殺了我的人一起陪葬，這是我們庫洛家族代代相傳的規矩。」
「我選你，是因為你熟悉神棄之地的危險，出去活下來的概率最大，但如果你現在不走，待會兒漢謨拉比身邊的超凡者就不可能讓你走出去報信了」
「如果我們家族滅亡的消息傳了出來，那你就立刻告訴他們，小鎮來了一個【非我】級的超凡者。」
「如果沒有消息傳出來，你就不要主動接觸鐵王冠，想辦法在外面躲一段時間觀望一下，幾年後確定安全了再回來。」
那位被稱為小八的男人點了點頭，震聲道：「好的老大，您保重。」
巴恩斯把他一推：「快走！」
已經給自己立下死誓，交代完身後事的巴恩斯，心情一下子變得無比輕鬆，感覺那種無所不能的掌控感再次回到了自己的體內。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一揮手示意手底下的其他人按照他的計劃辦事，自己則是端坐回王座上，摩挲著手裡的黑色大印。
「接下來就是分出生死的時候了，我倒想看看，這位不姓洛的洛家後裔，究竟能在我手裡撐過多久？」
————
「消滅鐵衛幫！奪回神碑鎮！」
「林衣戰帥大人，這裡叫『火把鎮』」
「那它從現在被我使用改名卡了，改叫『神碑鎮』！」
在林衣的率領下，眾人毫不掩飾蹤跡，光明正大地點燃火把，把道路照的透亮，朝著鐵衛幫大本營所在的坡地上進軍。
放眼望去，手持火把的人群如同被燈塔給照亮的漆黑潮水，光是這個人數，就已經鐵衛幫門口的哨兵嚇破了膽子。
「敵襲！敵襲！鎮民造反了！」
警鈴大作。
他根本沒顧著操控面前那挺固定在石塔上的連射重弩朝人群射擊，而是蹲在掩體後面，伸手搖動上面的鈴鐺。
但他才搖了幾秒，露世便拿出了一根吹箭輕輕一吹，一根烏黑的銀針穿過空氣，正中那哨塔哨兵搖鈴的手腕。
幾秒後，那條手臂便無力的垂下，他直接倒在了塔內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一會兒便沒了動靜。
林衣：（只可惜鐵衛幫不夠聰明，你看這個坡地易守難攻，哨塔上要是架一挺重機槍的話，這邊幾百個人都不太好上去。）
漢謨拉比：（想什麼呢，小鎮的鍛造工藝發達，也只是意味著這裡的人具備了高加工能力，並不代表具有高創造力，先進裝備的大量核心高端的技術與傳承，其實都在【天空之城】和【秘儀學派】的手中，會流落到神棄之地的也就是一些邊角料。）
這邊能造半自動手槍已經是極限了，要靠這個連學校和教育制度體系都沒有的地方自己發展出重機槍，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大伙兒想要提升強度的話，與其等待著石頭縫裡蹦出一個能跳科技樹的天才，還不如研究研究神秘學，信個神明來得快呢。
至少喝下神之血得到神明賜予的力量，完全是無需前置條件，秒速到帳的，等級高了甚至可以無視低神秘度的玩意兒，難道不比發展重機槍聽上去靠譜？
既然隊伍都已經衝到大門口了，那漢謨拉比也有話直說，他覺得林衣做事還是太武斷了。
利用群情激奮的時候趁熱打鐵衝到鐵衛幫的大本營確實有士氣提升的效果，但原本他還是想讓林衣長休一次，至少把等級提升到5級後，拿了核心技能再去打鐵衛幫老大的，這樣還能多幾分勝算。
哪怕林衣覺得失敗概率只有萬分之一，漢謨拉比也想做到萬無一失。
而且，露世和其他那些跟著一起去墓地的人已經熬不住了，他們的身體又不是鐵打的，也沒有【滅此朝食】的能力，在接連的戰鬥中早已身心俱疲，也就是靠著情緒在強打精神，真打起來，戰鬥力肯定大打折扣。
另一方面，漢謨拉比覺得庫洛.巴恩斯一定早就在大本營里有所布置。
漢謨拉比：（他派人殺了我的家人，卻不敢在墓地門口堵我，說明他對你和露世有所忌憚，因此故意用這種方式，刺激我被憤怒沖昏頭腦，誘導我帶著你們去鐵衛幫大本營里找他報仇。）
而且當他派到南區的隊伍全滅，本人卻遲遲沒有現身的情況來看，漢謨拉比覺得自己的猜測基本上已經可以確認了。
所以他認為，這場鴻門宴都已經擺好了，林衣要是那麼貿然地衝進去王對王，一定會吃大虧。
林衣是認可漢謨拉比的猜測的，但問題是現在都已經走到這兒了，屬於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態，就算漢謨拉比想停也不可能喊停啊：（此時此刻？！兄弟，你莫不是在說笑吧？）
難道讓他突然下令讓身後那群鎮民們全部各回各家，告訴他們這次其實只是演習，等你們吃飽飯、睡個覺，然後再打正式的？
這不扯淡嘛，都推到水晶了，硬著頭皮也得沖了。
最多就是這邊戰力少一點，如果露世和其他人都靠不上的話，那林衣也只能想辦法靠自己來力破萬法了。
我的系統未嘗不利！
而且，身邊沒有了隊友，對林衣來說究竟是不是一件壞事，其實還說不準呢。
當然啦，這連5智都能想到的事情，漢謨拉比肯定不會想不到，所以他鋪墊了那麼多看似沒用的抱怨話，實際上是為了接下來的說服。
漢謨拉比先示意大家在鐵衛幫外側那漆黑的鐵柵欄門口停下，待兩人站上哨塔觀望一下內里的情況，以警鈴和自己的衝鋒作為進攻信號。
「放心上去吧，鎮長大人，我們保護你。」
眾人圍在哨塔附近，緊緊地盯著鐵衛幫僅剩的幾十人，撤入的那漆黑色大營帳入口。
露世則是被安排在下面盯著，防止對方的超凡者突襲過來。
等確定離開了眾人視線後，漢謨拉比對著林衣拿出了那瓶黑色的不朽者神之血。
他沒有開口，而是利用私聊頻道，對林衣單獨說道：（霄哥，我可以用這個極高品質的神之血來布置儀式，重現不死詛咒的效果，等把那位庫洛.巴恩斯逼出來，你配合我的儀式效果，他只要不是【不朽者】信仰或者是【囈語】級別的高手，絕對抵擋不住。）
這個巴恩斯是個縣級高手的概率微乎其微，每一個級別的突破都是一次質變，一般到了【囈語】級就可以加入十二勢力去掃掃地了，發展前景怎麼說也比在神棄之地的一個小鎮上當一個傀儡土皇帝好。
畢竟小鎮這邊產出神之血，巴恩斯能分到的估計也只有維持他現在實力的部分。
可能會多一點，但也絕對不夠他突破境界的。
漢謨拉比了解過，這幾十年來除了那次起義反抗之外，小鎮就沒發生過什麼大事，也就意味著沒有舉行過高階神之血的提煉儀式。
林衣眉頭一皺：（你不是說要拿它和其他教派交易嗎？）
漢謨拉比：（交易的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而現在我使用它的結果就是：它能幫我滅掉鐵衛幫。）
他打算用這個布置儀式，自己佯裝進攻，鐵衛幫一定會反擊。
只要交戰，就必定會有人受傷和死去。
儀式的強大之處就在於「有控制者」。
它可以讓凋零之力侵蝕傷口，不僅能把死人拉起來，甚至可以把活人變成活屍。
而且，漢謨拉比完全可以驅使這些儀式中的活屍們的行動，讓它們向著鐵衛幫發起進攻。
亡靈軍團最強的地方就在於可以製造屍體轉化士兵，利用這個越打越多，越打越強的特性，逐步蠶食掉鐵衛幫的普通成員，再提前消耗一波超凡敵人的體力。
要是能把他們所依仗的，用來對付林衣的底牌給逼出來，那幾乎就可以輕鬆地敲定勝局了。
但這無疑是對人性的一次巨大的考驗，這意味著是對鎮民的一次背叛。
漢謨拉比或許有一百種方法在事後欺騙鎮民，比如嫁禍給【無眠者】或者【鐵王冠】，甚至可以把髒水潑給隔壁霸占著土地的【隱士】，還能製造出宣戰藉口，簡直一舉兩得。
但他唯獨騙不了林衣，而林衣也騙不了自己。
林衣沉默了一會兒：（但飛哥你為什麼要跟我說呢，你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和想法，完全可以先斬後奏，等一切都結束時，我也就是最多吐槽你兩句，咋得我還能揍你一頓不成？然後，過去的事情也就過去了，大家皆大歡喜，這樣不是很圓滿嘛？）
漢謨拉比搖了搖頭：（當初我寄給你那封信時，你可以選擇來，也可以選擇不來。而現在你選擇為了我來到了這裡，那你也應該享有選擇方案的權利。
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那些鎮民甚至露世都不過是我們回家的工具，而你和我是地球上的哥們兒。從客觀來說，我們之間是最平等的，贏，就一起回去；輸，就一起死掉。但是從主觀來說，我想要的只是順利地一起回去，而你來的目的有一部分是為了開心。）
（我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你身上，如果你提前知道這次旅程會極度不開心的話，那從一開始你就不會選擇來到這裡。）
林衣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感覺像是自己的善意卻成了好兄弟的絆腳石一樣：（你這起小作文確實把我給整不會了，不對啊，明明是你要干大壞事，怎麼還把想當好人的我給說內疚了？）
漢謨拉比：（所以，我可以這麼做嗎？）
林衣從牆沿探出頭，看向了衝著他招手的鎮民們。
那些人的眼神中充滿的是信任，不僅僅是對自己的，更多的是對漢謨拉比這位「貴族大人」的相信，相信他能夠帶領小鎮變得更好，相信他能夠解決大饑荒，也相信他不會成為下一個鐵衛幫。
嘆息一聲：
「好吧，兄弟，我給你講個故事。」
漢謨拉比頓時臉色一變：「我已經明白你意思了，不用就不用，一句話的事情而已，可以不聽你的故事嗎？」
林衣頓時噗嗤一聲，指著漢謨拉比笑道：「那不行，你得聽，憑什麼你說不用就不用了？你必須得是被我說服然後才不用的，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這是對你剛剛給我寫小作文的復仇！」
漢謨拉比：甘霖量，他喵的不讓我強行獻祭鎮民，結果自己想用爛梗故事把我的理智給強行獻祭掉？
道德綁架有一套的！
很快，反抗軍如星星之火一般開始燎原。
火把點亮了夜色，刀槍撕碎了恐懼，吶喊打破了寂靜。
猶記得，十年前的那位鎮長，鼓動大家一同反抗，推翻鐵衛幫的統治。
他給了人們武器，給了人們食物，給了人們對未來的期待，給了人們拼上命的信念。
所以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他差的一點，也是唯一的一點，那就是他在已經帶群眾逼到鐵衛幫的家門口時，卻沒敢親自沖在第一線，去面對那位鐵衛幫的老大——【鐵刃王座】庫洛.巴恩斯。
而等對方瓦解了攻勢，帶著部下來鎮長宅邸面前見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輸了，一敗塗地。
但這也是人之常情，是這個世界常識的桎梏限制了他偉大的上限。
畢竟，他本人身為貴族末裔，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教他怎麼明保哲身，也從未聽聞過有貴族親臨前線、將自己置於險境放手一搏的說法。
從古代就有這樣形容貴族的：古拉亞戈帝國的大貴族們就算是死，也總是要在家喝完最後一杯下午茶後，等著敵人親自上門來，見證他這位家族剩下的最後一人體面地前往神國。
即使是死亡，也是顯得如此高貴和從容不迫，怎可能奮戰在生死不由命的第一線？
而鐵衛幫的老大，庫洛.巴恩斯說的那句話確實沒錯：對於任何一位還懷著光復古拉亞戈帝國夢想的舊貴族們來說，只要自己還活著，那麼家族就不算滅亡。
然而這一次不一樣，無論是漢謨拉比還是林衣，他們都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兩個不怕死的外來者，手頭既沒有食物，也沒有武器，什麼也無法提供給鎮民，卻補齊了這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為我衝鋒、隨我衝鋒、跟我衝鋒，這三者都只差一個字，但對於追隨者們來說，含義卻是天壤地別。
————
在鐵衛幫的營帳內，一個人急匆匆地沖了進來，腳下一滑沒能站穩，直接撲倒在了地上，對王座上的巴恩斯匯報：
「老大，大事不好了，那個漢謨拉比率領著人們打過來了！」
巴恩斯還以為漢謨拉比是帶著那些剛從墓地和他一起回來的人報仇來了，冷笑一聲：「撐死了就區區十幾個人，你們難道對付不了？去把他身邊那些叛徒殺了，剩下的超凡者就不用管了，他們自己上門送死，正合我意。」
「可是老大，他們身後有至少上千人。」
巴恩斯臉色一變，將翹著的右腿從左膝上放了下來，緩緩從王座上起身，伸手拿起了那把大刀，走到了顫抖不已的那人面前，又問了一遍：
「你說，他們有多少人？」
「我也沒有數太清楚，到處都是火把和人，我想至少也有幾百個吧。」
幾百個鎮民聚集起來，這麼短時間內就到達了附近，那想必一定他們是從南鎮出發的。
這麼大的動靜，去南鎮的米克為什麼不匯報！
難不成......
他立刻走到了營帳深處的一間房間內，拿出了一枚水晶板，伸手摁在了上門。
只見一股紅霧從手心浸透到板面上，逐漸組成了一副畫面，然後變得色彩鮮明，愈發清晰。
那是南鎮區域中央廣場的俯視圖，米克之所以要把人帶到那裡，就是因為他知道老大手中有監控這邊的秘儀物，便想要給巴恩斯看看自己辦事的過程。
卻不曾想，巴恩斯所看到的，是他和那些部下整整齊齊如同臘肉一般被掛在杆子上，隨風晃動的殘缺屍體。
巴恩斯冷笑一聲，轉過身離開了房間，對著門口那些已經站起來的庫洛家族成員下令道：「把營地里那些留著一口氣的俘虜們都殺了，讓活屍去阻擋他們前進的步伐。」
「可是老大，不死詛咒已經解除了。」
巴恩斯一愣，屬下的提醒就像是一盆冷水給他澆醒了幾分。
他剛剛雖然表現得很平靜，但心中卻宛若怒火中燒，竟然忘了這該死的漢謨拉比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把無眠者教派布置的儀式給破壞了。
該死，那些救贖教會的傢伙明明說過那個地下墓穴的封印不可能有人破解，而且他們已經留下了後手，保證誰來誰死。
虧自己每年還偷偷把一些要餓死的鎮民賣給他們，這群背信棄義的混蛋！
這樣一來，就算殺再多人也沒用，不會變成活屍的屍體，只是一具毫無價值的屍體，甚至連路障的功能都做不到。
難道自己得面對那麼多人嗎？
不，等等。
仔細想想，對於這群被幾隻獨狼率領，自以為有了勇氣的羔羊們來說，這些在這十年裡陸陸續續抓起來，只給他們留了一口氣的俘虜們，還是有些作用的。
「那就把俘虜們拉出來，放到陣前，告訴他們如果不撤退，就每分鐘殺一個。」
巴恩斯接連下令道：「小九，去黑水溪找那隻候鳥，告訴他立刻通知【隱士】，新鎮長漢謨拉比發起了動亂，如果他們不出手，導致鐵王冠丟了鎮子的控制權，我們得不到神之血，大家就都別想得到了，快去！」
「小八，你想辦法出去，去鐵王冠的分部，告訴他們這件事。」
小八猶豫著說道：「老大，可這一趟至少要幾個月，來回的話甚至可能要一年，我不如留在這裡，還能為您和家族多殺幾個敵人。」
遠水怎麼可能救近火？
更別說那些鐵王冠的傢伙未必會對小鎮裡這些普通人的反抗上心，反而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他們覺得自己都已經給了巴恩斯後手，也出手幫過一次了，結果這才十年就又要求救，會認為這是因為鐵衛幫的無能導致的，從而降下罪罰。
這樣的話，別說是救了，他們就算將漢謨拉比拖入持久戰的泥潭，堅持到了那時候，等鐵王冠的人們來了，也只會讓他們跟著這群刁民一起死，然後重新在小鎮上培養一支新的傀儡勢力。
巴恩斯拉住了這位家族排行第八的男人的衣領，咬牙道：「你以為這是求救嗎？大錯特錯，這是我們家族的後手！知道什麼是後手嗎，後手就是為自己死後留下的一手！敵人狠，那你就必須要比他們更狠！即便我死了，也要拉上殺了我的人一起陪葬，這是我們庫洛家族代代相傳的規矩。」
「我選你，是因為你熟悉神棄之地的危險，出去活下來的概率最大，但如果你現在不走，待會兒漢謨拉比身邊的超凡者就不可能讓你走出去報信了」
「如果我們家族滅亡的消息傳了出來，那你就立刻告訴他們，小鎮來了一個【非我】級的超凡者。」
「如果沒有消息傳出來，你就不要主動接觸鐵王冠，想辦法在外面躲一段時間觀望一下，幾年後確定安全了再回來。」
那位被稱為小八的男人點了點頭，震聲道：「好的老大，您保重。」
巴恩斯把他一推：「快走！」
已經給自己立下死誓，交代完身後事的巴恩斯，心情一下子變得無比輕鬆，感覺那種無所不能的掌控感再次回到了自己的體內。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一揮手示意手底下的其他人按照他的計劃辦事，自己則是端坐回王座上，摩挲著手裡的黑色大印。
「接下來就是分出生死的時候了，我倒想看看，這位不姓洛的洛家後裔，究竟能在我手裡撐過多久？」
————
「消滅鐵衛幫！奪回神碑鎮！」
「林衣戰帥大人，這裡叫『火把鎮』」
「那它從現在被我使用改名卡了，改叫『神碑鎮』！」
在林衣的率領下，眾人毫不掩飾蹤跡，光明正大地點燃火把，把道路照的透亮，朝著鐵衛幫大本營所在的坡地上進軍。
放眼望去，手持火把的人群如同被燈塔給照亮的漆黑潮水，光是這個人數，就已經鐵衛幫門口的哨兵嚇破了膽子。
「敵襲！敵襲！鎮民造反了！」
警鈴大作。
他根本沒顧著操控面前那挺固定在石塔上的連射重弩朝人群射擊，而是蹲在掩體後面，伸手搖動上面的鈴鐺。
但他才搖了幾秒，露世便拿出了一根吹箭輕輕一吹，一根烏黑的銀針穿過空氣，正中那哨塔哨兵搖鈴的手腕。
幾秒後，那條手臂便無力的垂下，他直接倒在了塔內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一會兒便沒了動靜。
林衣：（只可惜鐵衛幫不夠聰明，你看這個坡地易守難攻，哨塔上要是架一挺重機槍的話，這邊幾百個人都不太好上去。）
漢謨拉比：（想什麼呢，小鎮的鍛造工藝發達，也只是意味著這裡的人具備了高加工能力，並不代表具有高創造力，先進裝備的大量核心高端的技術與傳承，其實都在【天空之城】和【秘儀學派】的手中，會流落到神棄之地的也就是一些邊角料。）
這邊能造半自動手槍已經是極限了，要靠這個連學校和教育制度體系都沒有的地方自己發展出重機槍，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大伙兒想要提升強度的話，與其等待著石頭縫裡蹦出一個能跳科技樹的天才，還不如研究研究神秘學，信個神明來得快呢。
至少喝下神之血得到神明賜予的力量，完全是無需前置條件，秒速到帳的，等級高了甚至可以無視低神秘度的玩意兒，難道不比發展重機槍聽上去靠譜？
既然隊伍都已經衝到大門口了，那漢謨拉比也有話直說，他覺得林衣做事還是太武斷了。
利用群情激奮的時候趁熱打鐵衝到鐵衛幫的大本營確實有士氣提升的效果，但原本他還是想讓林衣長休一次，至少把等級提升到5級後，拿了核心技能再去打鐵衛幫老大的，這樣還能多幾分勝算。
哪怕林衣覺得失敗概率只有萬分之一，漢謨拉比也想做到萬無一失。
而且，露世和其他那些跟著一起去墓地的人已經熬不住了，他們的身體又不是鐵打的，也沒有【滅此朝食】的能力，在接連的戰鬥中早已身心俱疲，也就是靠著情緒在強打精神，真打起來，戰鬥力肯定大打折扣。
另一方面，漢謨拉比覺得庫洛.巴恩斯一定早就在大本營里有所布置。
漢謨拉比：（他派人殺了我的家人，卻不敢在墓地門口堵我，說明他對你和露世有所忌憚，因此故意用這種方式，刺激我被憤怒沖昏頭腦，誘導我帶著你們去鐵衛幫大本營里找他報仇。）
而且當他派到南區的隊伍全滅，本人卻遲遲沒有現身的情況來看，漢謨拉比覺得自己的猜測基本上已經可以確認了。
所以他認為，這場鴻門宴都已經擺好了，林衣要是那麼貿然地衝進去王對王，一定會吃大虧。
林衣是認可漢謨拉比的猜測的，但問題是現在都已經走到這兒了，屬於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態，就算漢謨拉比想停也不可能喊停啊：（此時此刻？！兄弟，你莫不是在說笑吧？）
難道讓他突然下令讓身後那群鎮民們全部各回各家，告訴他們這次其實只是演習，等你們吃飽飯、睡個覺，然後再打正式的？
這不扯淡嘛，都推到水晶了，硬著頭皮也得沖了。
最多就是這邊戰力少一點，如果露世和其他人都靠不上的話，那林衣也只能想辦法靠自己來力破萬法了。
我的系統未嘗不利！
而且，身邊沒有了隊友，對林衣來說究竟是不是一件壞事，其實還說不準呢。
當然啦，這連5智都能想到的事情，漢謨拉比肯定不會想不到，所以他鋪墊了那麼多看似沒用的抱怨話，實際上是為了接下來的說服。
漢謨拉比先示意大家在鐵衛幫外側那漆黑的鐵柵欄門口停下，待兩人站上哨塔觀望一下內里的情況，以警鈴和自己的衝鋒作為進攻信號。
「放心上去吧，鎮長大人，我們保護你。」
眾人圍在哨塔附近，緊緊地盯著鐵衛幫僅剩的幾十人，撤入的那漆黑色大營帳入口。
露世則是被安排在下面盯著，防止對方的超凡者突襲過來。
等確定離開了眾人視線後，漢謨拉比對著林衣拿出了那瓶黑色的不朽者神之血。
他沒有開口，而是利用私聊頻道，對林衣單獨說道：（霄哥，我可以用這個極高品質的神之血來布置儀式，重現不死詛咒的效果，等把那位庫洛.巴恩斯逼出來，你配合我的儀式效果，他只要不是【不朽者】信仰或者是【囈語】級別的高手，絕對抵擋不住。）
這個巴恩斯是個縣級高手的概率微乎其微，每一個級別的突破都是一次質變，一般到了【囈語】級就可以加入十二勢力去掃掃地了，發展前景怎麼說也比在神棄之地的一個小鎮上當一個傀儡土皇帝好。
畢竟小鎮這邊產出神之血，巴恩斯能分到的估計也只有維持他現在實力的部分。
可能會多一點，但也絕對不夠他突破境界的。
漢謨拉比了解過，這幾十年來除了那次起義反抗之外，小鎮就沒發生過什麼大事，也就意味著沒有舉行過高階神之血的提煉儀式。
林衣眉頭一皺：（你不是說要拿它和其他教派交易嗎？）
漢謨拉比：（交易的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而現在我使用它的結果就是：它能幫我滅掉鐵衛幫。）
他打算用這個布置儀式，自己佯裝進攻，鐵衛幫一定會反擊。
只要交戰，就必定會有人受傷和死去。
儀式的強大之處就在於「有控制者」。
它可以讓凋零之力侵蝕傷口，不僅能把死人拉起來，甚至可以把活人變成活屍。
而且，漢謨拉比完全可以驅使這些儀式中的活屍們的行動，讓它們向著鐵衛幫發起進攻。
亡靈軍團最強的地方就在於可以製造屍體轉化士兵，利用這個越打越多，越打越強的特性，逐步蠶食掉鐵衛幫的普通成員，再提前消耗一波超凡敵人的體力。
要是能把他們所依仗的，用來對付林衣的底牌給逼出來，那幾乎就可以輕鬆地敲定勝局了。
但這無疑是對人性的一次巨大的考驗，這意味著是對鎮民的一次背叛。
漢謨拉比或許有一百種方法在事後欺騙鎮民，比如嫁禍給【無眠者】或者【鐵王冠】，甚至可以把髒水潑給隔壁霸占著土地的【隱士】，還能製造出宣戰藉口，簡直一舉兩得。
但他唯獨騙不了林衣，而林衣也騙不了自己。
林衣沉默了一會兒：（但飛哥你為什麼要跟我說呢，你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和想法，完全可以先斬後奏，等一切都結束時，我也就是最多吐槽你兩句，咋得我還能揍你一頓不成？然後，過去的事情也就過去了，大家皆大歡喜，這樣不是很圓滿嘛？）
漢謨拉比搖了搖頭：（當初我寄給你那封信時，你可以選擇來，也可以選擇不來。而現在你選擇為了我來到了這裡，那你也應該享有選擇方案的權利。
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那些鎮民甚至露世都不過是我們回家的工具，而你和我是地球上的哥們兒。從客觀來說，我們之間是最平等的，贏，就一起回去；輸，就一起死掉。但是從主觀來說，我想要的只是順利地一起回去，而你來的目的有一部分是為了開心。）
（我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你身上，如果你提前知道這次旅程會極度不開心的話，那從一開始你就不會選擇來到這裡。）
林衣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感覺像是自己的善意卻成了好兄弟的絆腳石一樣：（你這起小作文確實把我給整不會了，不對啊，明明是你要干大壞事，怎麼還把想當好人的我給說內疚了？）
漢謨拉比：（所以，我可以這麼做嗎？）
林衣從牆沿探出頭，看向了衝著他招手的鎮民們。
那些人的眼神中充滿的是信任，不僅僅是對自己的，更多的是對漢謨拉比這位「貴族大人」的相信，相信他能夠帶領小鎮變得更好，相信他能夠解決大饑荒，也相信他不會成為下一個鐵衛幫。
嘆息一聲：
「好吧，兄弟，我給你講個故事。」
漢謨拉比頓時臉色一變：「我已經明白你意思了，不用就不用，一句話的事情而已，可以不聽你的故事嗎？」
林衣頓時噗嗤一聲，指著漢謨拉比笑道：「那不行，你得聽，憑什麼你說不用就不用了？你必須得是被我說服然後才不用的，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這是對你剛剛給我寫小作文的復仇！」
漢謨拉比：甘霖量，他喵的不讓我強行獻祭鎮民，結果自己想用爛梗故事把我的理智給強行獻祭掉？
道德綁架有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