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局
梁老呷了口茶水：
「我是沒那門手藝啊，萬一失手，這國寶級的絹本就毀了！」
「那我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八輩子！」
「老王啊，你說我這是走運還是倒了血霉啊！」
他絮絮叨叨，七分是真愁得肝腸寸斷，三份是字語之間壓抑不住、撿到寶兒的狂喜勁兒。
把一個被天降橫財（橫禍）砸暈了的老收藏家演的淋漓盡致。
還得是老一輩藝術家，這叫一個從容。
老王聽得心跳也撲通撲通的，捻鬍子的手稍不注意，用力過猛。
拔下來一小撮毛，痛的他直哆嗦。
他看著梁老那張即當又立的臉，吧唧著嘴，連連感慨。
聲音壓得極低：
「我的老哥誒，你這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啊！」
「你這寶貝疙瘩，可得收好了，千萬別走漏了風聲！不然…」
老王做了個手抓東西的手勢，眼神凝重。
正事結束，二人商業互吹了一波，便各自離去。
很快，梁老得到一件范寬《溪山行旅圖》殘片絹本的真跡，猶如一顆小石子，被老王投入到那個小的不能再小，卻能量極大的頂級收藏小圈子的池塘里，激起了一圈不大卻足以引人注目的漣漪。
第二天，「梁老頭可能撞大運撿漏到疑似范寬《溪山行旅圖》的絹本殘片，但品相爛的沒眼看，老爺子愁的想上吊」的風聲。
在那個特定的、對頂級重器嗅覺極其靈敏的圈子裡悄然傳開。
無聲無息，卻帶著誘人的鉤子。
-----------------
自從接到夏婉柔的電話後，周不言這幾日仿佛無事發生。
頻繁地往琉璃廠那些犄角旮旯、快要被時代淘汰的老鋪子裡鑽。
每次出來後都會目露遺色，唉聲嘆氣，一副「病急亂投醫」的架勢。
而且每次剛走出店門，就隱約感覺到附近多了一道目光。
很銳利，這道目光的主人極其專業，要不是周不言眼力好，還真發現不了。
這天下午，日頭剛好。
他迅速鑽進後巷深處一家名叫【老墨坊】的鋪子。
據說這家鋪子也有很多年頭了，也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
鋪子又小又暗，窗戶還糊著發黃的舊報紙，一股濃烈的陳年墨臭、礦物粉塵和霉味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直想咳嗽。
老闆是個乾瘦得像一條風乾鹹魚的老頭。
姓胡，正窩在櫃檯後邊一把破藤椅上搖頭晃腦，腦袋一點一點的，發出輕微的鼾聲。
周不言走了過去，腳步放的很輕，但鋪子地板老舊，還是發出了「吱呀」一生。
老胡頭猛然驚醒，抬起耷拉的眼皮，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周不言一番。
仿佛像看一個剛從地里刨出來的古董：
「買啥？」
周不言湊近櫃檯，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
臉上帶著一種「急切」和「求知」混合的表情，壓低聲音問道：
「老闆，您這兒……還有那種老底子的礦石青嗎？」
「就是…就是北宋那時候畫畫用的那種。」
「要年份最老的！…嗯…最好是帶點『鐵鏽皮』的老坑料」
老胡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噗嗤一笑。
就如同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般，露出一口沾滿煙漬的老黃牙：
「小伙子，大清早的沒睡醒吧？」
「還是古裝戲看魔怔了？」
「北宋的礦石青？還老坑料？」
他擺了擺手，像驅趕蒼蠅一樣，「那都是猴年馬月的老黃曆了！」
「早八百年就絕種嘍！」
「現在哪還有那玩意？有也是騙鬼的！都是拿化學顏料兌的！」
「那…那補絹呢？」
周不言不死心，臉上立刻堆起失望至極和不甘心的表情。
更加急切地問道：「特別脆的老娟，像『蟬翼』那麼薄的，用的那種細線？」
「聽說有種『冰蠶絲…』」
「冰蠶絲？」老戶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嘎嘎笑了兩聲，唾沫星子飛濺。
「還冰蠶絲？你當是修仙呢？」
「那玩意只在傳說里有！」
「現在補娟，都是用的尼龍線嘞！結實，抗造！」
他看到周不言一臉不信邪的執著樣，眼珠子轉了轉。
慢悠悠地低下身，從櫃檯地下摸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盒。
打開，裡面是幾軸顏色灰撲撲的細絲線。
「諾，這個，『仿古』的！」
「據說是按老方子用桑蠶絲加秘製藥水泡的，韌性強，還不傷娟！」
「老鼻子貴了！」
他又從角落裡翻出幾塊帶著土腥味的礦石塊，外層已經包滿了厚厚的泥垢。
用大拇指輕輕擦拭，露出裡面礦石本色。
「還有這個，老礦青金石粉！」
「效果頂呱呱！」
周不言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磨磨唧唧半天，最終一咬牙：
「行！都要了！老闆，您給算算，多少錢？」
一番討價還價後，他肉疼的付了一筆遠超市場價的「冤枉錢」。
付款時，還特意交代了一句：
「胡老闆，開個收據，【觀山閣】的周不言。」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隔著門窗，也能讓鋪子外路過的人聽見。
周不言拿著那包用舊報紙裹著的破爛材料袋走出鋪子時，用極其隱蔽的眼角餘光，清晰的瞥見巷子口一個穿著不起眼的灰色外套，假裝走街串鋪的買主。
周不言心裡冷笑一聲，表面上卻裝作毫無察覺，低著頭，把剛買來的材料緊緊攢在手裡。
像是拿著什麼稀世珍寶，行色匆匆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第二日，周不言拿著自己親手繪製的《修復路線圖》小心翼翼的卷好。
塞進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面，外面還用橡皮筋纏繞了兩圈。
然後緊緊揣在懷裡，貼著心口，像揣這個炸彈。
步履蹣跚地來到梁老家。
大門緩緩打開，梁老看到他，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兩人沉默著進了書房，木門「咔噠」一聲關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起初，裡面只有壓得極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宛若蚊蠅。
沒過多久，裡面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周不言刻意壓低著聲音，但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那股子「豁出去」的激動勁兒像壓抑不住要爆發的火山。
「梁爺爺…成了！」
「我琢磨出來了！我找到方法了！」
「雖然就是一個《修復路線圖》」
「但我感覺…能成！」
「有門兒！真有機會」
「您看看，您看看這個！」
說完，裡面傳出檔案袋摩擦的窸窣聲。
「我是沒那門手藝啊，萬一失手，這國寶級的絹本就毀了！」
「那我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八輩子！」
「老王啊，你說我這是走運還是倒了血霉啊！」
他絮絮叨叨，七分是真愁得肝腸寸斷，三份是字語之間壓抑不住、撿到寶兒的狂喜勁兒。
把一個被天降橫財（橫禍）砸暈了的老收藏家演的淋漓盡致。
還得是老一輩藝術家，這叫一個從容。
老王聽得心跳也撲通撲通的，捻鬍子的手稍不注意，用力過猛。
拔下來一小撮毛，痛的他直哆嗦。
他看著梁老那張即當又立的臉，吧唧著嘴，連連感慨。
聲音壓得極低：
「我的老哥誒，你這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啊！」
「你這寶貝疙瘩，可得收好了，千萬別走漏了風聲！不然…」
老王做了個手抓東西的手勢，眼神凝重。
正事結束，二人商業互吹了一波，便各自離去。
很快，梁老得到一件范寬《溪山行旅圖》殘片絹本的真跡，猶如一顆小石子，被老王投入到那個小的不能再小，卻能量極大的頂級收藏小圈子的池塘里，激起了一圈不大卻足以引人注目的漣漪。
第二天，「梁老頭可能撞大運撿漏到疑似范寬《溪山行旅圖》的絹本殘片，但品相爛的沒眼看，老爺子愁的想上吊」的風聲。
在那個特定的、對頂級重器嗅覺極其靈敏的圈子裡悄然傳開。
無聲無息，卻帶著誘人的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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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接到夏婉柔的電話後，周不言這幾日仿佛無事發生。
頻繁地往琉璃廠那些犄角旮旯、快要被時代淘汰的老鋪子裡鑽。
每次出來後都會目露遺色，唉聲嘆氣，一副「病急亂投醫」的架勢。
而且每次剛走出店門，就隱約感覺到附近多了一道目光。
很銳利，這道目光的主人極其專業，要不是周不言眼力好，還真發現不了。
這天下午，日頭剛好。
他迅速鑽進後巷深處一家名叫【老墨坊】的鋪子。
據說這家鋪子也有很多年頭了，也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
鋪子又小又暗，窗戶還糊著發黃的舊報紙，一股濃烈的陳年墨臭、礦物粉塵和霉味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直想咳嗽。
老闆是個乾瘦得像一條風乾鹹魚的老頭。
姓胡，正窩在櫃檯後邊一把破藤椅上搖頭晃腦，腦袋一點一點的，發出輕微的鼾聲。
周不言走了過去，腳步放的很輕，但鋪子地板老舊，還是發出了「吱呀」一生。
老胡頭猛然驚醒，抬起耷拉的眼皮，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周不言一番。
仿佛像看一個剛從地里刨出來的古董：
「買啥？」
周不言湊近櫃檯，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
臉上帶著一種「急切」和「求知」混合的表情，壓低聲音問道：
「老闆，您這兒……還有那種老底子的礦石青嗎？」
「就是…就是北宋那時候畫畫用的那種。」
「要年份最老的！…嗯…最好是帶點『鐵鏽皮』的老坑料」
老胡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噗嗤一笑。
就如同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般，露出一口沾滿煙漬的老黃牙：
「小伙子，大清早的沒睡醒吧？」
「還是古裝戲看魔怔了？」
「北宋的礦石青？還老坑料？」
他擺了擺手，像驅趕蒼蠅一樣，「那都是猴年馬月的老黃曆了！」
「早八百年就絕種嘍！」
「現在哪還有那玩意？有也是騙鬼的！都是拿化學顏料兌的！」
「那…那補絹呢？」
周不言不死心，臉上立刻堆起失望至極和不甘心的表情。
更加急切地問道：「特別脆的老娟，像『蟬翼』那麼薄的，用的那種細線？」
「聽說有種『冰蠶絲…』」
「冰蠶絲？」老戶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嘎嘎笑了兩聲，唾沫星子飛濺。
「還冰蠶絲？你當是修仙呢？」
「那玩意只在傳說里有！」
「現在補娟，都是用的尼龍線嘞！結實，抗造！」
他看到周不言一臉不信邪的執著樣，眼珠子轉了轉。
慢悠悠地低下身，從櫃檯地下摸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盒。
打開，裡面是幾軸顏色灰撲撲的細絲線。
「諾，這個，『仿古』的！」
「據說是按老方子用桑蠶絲加秘製藥水泡的，韌性強，還不傷娟！」
「老鼻子貴了！」
他又從角落裡翻出幾塊帶著土腥味的礦石塊，外層已經包滿了厚厚的泥垢。
用大拇指輕輕擦拭，露出裡面礦石本色。
「還有這個，老礦青金石粉！」
「效果頂呱呱！」
周不言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磨磨唧唧半天，最終一咬牙：
「行！都要了！老闆，您給算算，多少錢？」
一番討價還價後，他肉疼的付了一筆遠超市場價的「冤枉錢」。
付款時，還特意交代了一句：
「胡老闆，開個收據，【觀山閣】的周不言。」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隔著門窗，也能讓鋪子外路過的人聽見。
周不言拿著那包用舊報紙裹著的破爛材料袋走出鋪子時，用極其隱蔽的眼角餘光，清晰的瞥見巷子口一個穿著不起眼的灰色外套，假裝走街串鋪的買主。
周不言心裡冷笑一聲，表面上卻裝作毫無察覺，低著頭，把剛買來的材料緊緊攢在手裡。
像是拿著什麼稀世珍寶，行色匆匆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第二日，周不言拿著自己親手繪製的《修復路線圖》小心翼翼的卷好。
塞進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面，外面還用橡皮筋纏繞了兩圈。
然後緊緊揣在懷裡，貼著心口，像揣這個炸彈。
步履蹣跚地來到梁老家。
大門緩緩打開，梁老看到他，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兩人沉默著進了書房，木門「咔噠」一聲關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起初，裡面只有壓得極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宛若蚊蠅。
沒過多久，裡面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周不言刻意壓低著聲音，但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那股子「豁出去」的激動勁兒像壓抑不住要爆發的火山。
「梁爺爺…成了！」
「我琢磨出來了！我找到方法了！」
「雖然就是一個《修復路線圖》」
「但我感覺…能成！」
「有門兒！真有機會」
「您看看，您看看這個！」
說完，裡面傳出檔案袋摩擦的窸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