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前世一箭,今生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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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三日,到了崔文惠施刑的日子。

  為免太過損及皇家顏面,刑場設在冷宮外一處偏僻荒廢的庭院。

  刑部一位侍郎被任命為監刑官,坐在臨時設於陰涼處的桌案前,監督行刑。

  崔文惠被人從盛華宮直接帶過來。

  僅過了三天,她就瘦得不成樣子,仿佛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臉上、脖頸、手背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縱橫交錯的暗紅血痕,全是她自己用指甲抓出來的。

  雙眼空洞,瞳孔渙散,嘴裡含含糊糊的嘀咕著什麼。

  沒有人知道在盛華宮的這三天裡,她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麼,人心裡的地獄有多麼驚駭可怖,也只有她自己才知曉。

  長時間不曾進食,全靠喝水吊著命,崔文惠早已虛脫,使不出半分力氣,被兩人架著,牢牢綁在庭院中央搭建的刑台木架上。

  日頭漸高,升至中天,監刑官確認過時辰,面無表情的拿起一枚黑色籌子,手腕一抬,將籌子扔了出去。

  「行刑!」

  一聲令下,劊子手走上刑台。

  凌遲之刑頗有講究,第一刀並不是直接割肉,而是用特製的小鉤精準的挑開眼皮,讓其無法閉上。

  也就是說,之後的每一刀,受刑人自己都能看得,眼睛想閉都閉不上。

  伴隨劊子手的動作,悽厲的慘叫猛的炸開。

  崔文惠的眼皮被割開,露出下方鼓瞪驚懼的眼珠,鮮血立時湧出,蜿蜒而下,在枯槁般的臉上衝出兩道刺目的紅痕。

  劊子手動作未停,寒光爍爍的薄刃貼上肌膚,熟練的旋下一片又一片肉,輕飄飄甩落在地。

  慘叫聲愈發尖銳扭曲,夾雜著粗重的抽氣聲和無法言喻的痛苦嗚咽。

  明明頭頂懸著灼灼烈日,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遠處值守的侍衛,都不由自主的從心底竄起一股駭人寒意。

  刑台一角,一個臉上貼著大片傷疤偽裝成刑部差役的挺拔身影安靜佇立。

  崔行晏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崔文惠因劇痛而不斷抽搐的軀體上,看著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人如同屠宰牲口般被一片片割下血肉,看著鮮血如雨,一滴滴砸在檯面上。

  積壓已久的刻骨恨意終於被一點點澆熄,化為一片無形的灰燼隨風揚了出去。

  大仇得報,心裡像是一下子空下來了,也乾淨了。

  以後,他可以和妹妹好好的過日子了!

  這種大快人心的時候,軒轅璟自然也不會缺席。

  他先去紫宸殿探望過皇帝,被拉著說了會兒話,所以過來的時候行刑已經開始。

  遙遙抬手止住欲過來見禮的監刑官,軒轅璟負手站在距刑台幾步遠的地方,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不是暢快,而是等著獵物入網的期待。

  這一刻,他是網,也是誘餌。

  對面宮殿的屋頂上,軒轅曜死死盯著刑台上的血腥場面,手指深深摳進瓦縫裡,連指甲滲出血也渾然不覺。

  隔著一段距離,他看不太清施刑的細節,也不敢去看清,可那些慘嚎卻無法阻擋的鑽進耳膜,撕扯著他的靈魂和所剩不多的良知。

  母親,那是他的母親啊!

  軒轅曜眼裡先是盛滿了驚懼和傷痛,直到軒轅璟出現,震顫的瞳孔驟然緊縮。

  足以焚毀一切的仇恨火焰熊熊燃燒,燒得雙目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就知道,軒轅璟不會錯過母后受刑,一定會來!

  「殿下……」

  剛從天牢『逃』出來的沈燼伏在軒轅曜身側,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發緊,壓低聲音勸道:「要不然……還是算了吧。」

  目光掃過刑台前肅立的軒轅璟和他身後的四個星羅衛,再回到軒轅曜因仇恨而扭曲的側臉上。

  「雖然被囚禁在宮中,失去自由,可……至少還有一條命在。暗殺昭王,萬一事敗,那就再也沒有生路了……這又何必呢?」

  軒轅曜的視野早已被洶湧的淚水所模糊,只是一個扭頭,便將淚珠甩了出來,砸在瓦片上,洇開一點深色。

  他伸手指著對面刑台上刺目的腥紅,聲音嘶啞破碎,如同泣血。


  「算了?你跟我說算了?軒轅璟害我失去一切,奪我儲位,毀我前程,如今又將我母后凌遲處死,你讓我怎麼算了?」

  軒轅曜喘著粗氣,拔出早就準備好的短刀,冷白的刀身映出猙獰扭曲的面容。

  怎麼可能算了,他和軒轅璟,至少得死一個,兩人之間的恩怨才能算完。

  目光斜向沈燼帶來的人手,加上他自己剛好十個。

  因是在深宮行刑,軒轅璟總共只帶了四個人,其中還有個瘦猴兒。

  刑部那邊除了監刑官,也只有四個差役守在刑台四角。

  人數差不多,沈燼的身手他信得過,再加上謀劃得宜,眼下就是他報仇最好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

  一旁,沈燼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難怪太子會輸給昭王,遇事就不能多想想嗎?

  但凡軒轅曜能多想一下他怎麼能從守衛森嚴的天牢里『逃』出來,又是怎麼帶著人潛入宮中,再多想一下為何明明被囚偏殿卻無人嚴守,也能嗅出點不同尋常來。

  可惜他不想,他永遠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還以為這是老天開眼給他的機會。

  沈燼不再多言。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他能勸這一句,也算是全了主僕一場的情分,之後是生是死,都怨不得他了。

  軒轅曜用力眨了眨眼,將眼眶裡的淚水擠落,模糊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晰。

  他回頭,快速掃了一眼身後的人,壓低聲音,「按計劃行事。」

  幾人悄無聲息的下了屋頂,消失在荒殿交錯的陰影中。

  不多時,其中一人換上內侍衣裝,腳步匆匆的從外頭進來,衝著軒轅璟躬身行禮,掐著嗓子急切稟道:「王爺,陛下龍體抱恙,召您即刻前往紫宸殿。」

  軒轅璟正看著刑台,聞言轉過頭看他一眼,「知道了,本王這就過去。」

  說完便轉過身,跟著那名內侍朝院門方向走去。

  步履從容自然,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異常。

  行進間,軒轅璟腦袋微側,餘光瞥向身後側那個身形比其他人明顯矮小清瘦一些的『星羅衛』。

  正是化了粗眉粘了鬍鬚的蘇未吟。

  蘇未吟抬起眼皮,與軒轅璟視線相接。

  臉上蓋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遮擋了表情,於是她極其輕微的點了下頭,漆黑雙眸間浮起冷峭的寒光。

  她自己的債,當然得自己來討。

  軒轅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一步步走向院門。

  此時,軒轅曜正帶領著沈燼等人埋伏在院門兩側的陰影里,只等著軒轅璟冒頭,屆時刀劍齊出,定能一舉取了他的狗命。

  至於之後的事,他其實還沒太想好。

  沈燼說他已經全都安排好了,等到事成之後,馬上換裝出宮,逃離京都。

  但軒轅曜心裡還有些猶豫。

  他在想,如果軒轅璟死了,父皇有沒有可能……再選回他?

  畢竟,他可比軒轅赫那個廢物強多了。

  以父皇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也沒時間再從幾個小皇弟里選一個來慢慢培養了吧!

  父皇不是一向以國事為重嗎,等軒轅璟死了,他就是大雍最好的選擇呀!

  軒轅曜心中天人交戰,沒等他拿定主意,就被漸近的腳步聲截斷了思緒。

  緊貼在沈燼身後,軒轅曜緊張的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緊緊攥著手裡的短刀。

  就在軒轅璟流光盈動的玄色袍角探出院門的第一時間,沈燼喊了一聲「上」,率先沖了出去。

  其他人緊隨其後,雙方當即動起手來。

  軒轅曜原想著在暗處稍微等一等,等沈燼帶人占據上風形勢大好時再現身,速戰速決,手刃軒轅璟報完仇後馬上撤離。

  卻不知道是哪個沒長眼的,從他身後著急忙慌的往外沖,竟直接將他給撞了出去。

  軒轅曜一個踉蹌,猝不及防的闖入了戰局。

  他一眼就看見軒轅璟正被沈燼凌厲的刀光纏住,後背空門大開,且正好對著自己。

  千載難逢的機會稍縱即逝,軒轅曜沒有絲毫猶豫,舉著刀徑直朝著軒轅璟的後背猛衝過去。


  「軒轅璟,你給我去死!」

  近了,更近了,還剩下最後兩步,他甚至都能看清軒轅璟袍服上精細的暗紋。

  手中短刀瞄準後心,只要再往前一撲,就能狠狠扎進去。

  自以為勝券在握,軒轅曜眼中已經提前顯露出喜色。

  偏在此時,斜刺里突然竄出一個鬼魅般的身影,攔在了他和軒轅璟之間。

  沖勢已來不及收住,軒轅曜下意識的將手中短刀朝攔路者揮去。

  對方的動作卻比他更快,先一步探出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使出驚人的力道猛的一擰,帶動他手裡的刀刺了個空。

  軒轅曜痛哼一聲,震驚抬頭,正對上一張粗眉濃須的怪異臉龐。

  尤其那雙眼睛,冰冷,烏黑,像是浸在寒潭中的黑玉,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

  說來也怪,只這一眼,軒轅曜便認了出來,這是蘇未吟。

  蘇未吟竟然女扮男裝跟在軒轅璟身邊?

  各種骯髒不堪的猜想自動從腦海中冒了出來,軒轅曜正要說話,扣在腕間的手再度發力,劇痛襲來,短刀頓時脫手。

  蘇未吟眼疾手快,另一隻手凌空一抄,精準握住下落的刀柄。

  手腕一翻,沒有任何花巧,刀尖翻轉,朝著軒轅曜的胸口刺了進去。

  正是前世她被軒轅曜一箭貫穿的那個位置。

  軒轅曜不可置信的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處迅速暈開的艷麗花朵,越開越大,浸透衣衫,溫熱而黏膩。

  數息後,他才感覺到痛,痛得整個人都開始恍惚。

  便是在這恍惚中,他發現其他人全都停下了動作,不打了。

  軒轅璟從容轉身,邁步走過來,平靜的站在蘇未吟身邊看著他。

  一彎薄唇,噙著笑。

  原來……原來是這樣!

  軒轅曜踉蹌著向後倒退,張嘴想說什麼,鮮血卻搶先一步湧出來,把所有聲音都堵了回去。

  蘇未吟那一刀又准又狠,直中要害,軒轅曜很快便支撐不住,仰面向後倒在地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正午的陽光灑下來,明晃晃的,刺得他睜不開眼,可他一點都感覺不到溫度,只覺得冷。

  黑暗從四面八方圍上來,意識徹底沉入虛無的前一刻,他聽見有人驚慌失措的喊:「快來人啊,廢太子刺殺昭王殿下!」

  廢太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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