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東方既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56章 東方既白

  卻說鳳仙郡降甘霖,郡守為感唐三藏師徒恩德,既治辦酒席,又起蓋廟宇。

  唐三藏推脫不得,且上官郡侯是個會說話,哄得他們開懷至極,不覺間,便多飲了幾杯素酒,得醉而眠。

  次日醒來,酒宴又備好,只得復去,如此往復,不覺間,已留鳳仙郡有半月之數。

  只見郡府之中,笙歌繞樑,官吏絡繹不絕,來來往往。

  且多有殘餘酒肉,餵給看門犬狗,使其吃的毛髮光亮,若其吃不下,則直接扔棄。

  真真一副奢靡之象。

  而在這郡府之外,搭建寺院生祠之地上,有著一位位枯瘦的,骨頭凸起的民夫。

  他們吃著沒有一滴油水的糙糧麥飯,不得飽腹,故用一根麻繩將腰部緊勒。

  又在夏月炎日之下,扛起沉重的石材木料,搭建寺廟生祠,不舍晝夜。

  漸漸的,這新寺閣殿,山門,漸見雛形,其中和著血汗,堅固無比。

  在唐三藏等人赴宴的第六日,烈陽正高。

  砰。

  忽有一民夫,暈倒在地,背上的木材,將他淹沒。

  旁邊的民夫大驚,忙呼喊道:「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有人暈倒了,快救人啊!

  一時間,多有民夫,忙卸背上重物,掀開木堆,翻出了倒在裡面瘦小老頭,老頭蜷縮著,單薄的如一張捲起來的紙。

  有年輕氣壯的民夫道:「來個人搭把手,和我一同將他送去醫館。」

  人群之中,有一人出,欲同往。

  正此時,看管眾多民夫的督工忙趕來,口中喝道:「都停在這裡幹什麼,還不抓緊時間干,趕在唐長老走之前,將新寺建好!」

  年輕民夫怒道:「我等白天黑夜,從未停歇,乾的筋疲力盡,多起血泡,可你們卻沒有按約給我們足夠的米糧,若不是此寺為唐長老所建,我等早已不干,如今有人累倒,急需就醫,你卻不關心我們的死活!」

  年輕人,正是氣血方剛之時,故將眾人心生道出,引人共鳴。

  督工見狀,知再不制止,恐犯了眾怒,耽誤工期,他道:「你們也知,這三年郡中無水,五穀不生,故郡侯大人拿出這些糧食,已經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且再等等,待新寺建成之時,想來大人也從其他處調來糧食,定如約而奉,絕不虛言,至於這個老兒,這般,你們先幹著,我去帶他就醫。」

  年輕民夫聽督工的說辭,心中仍不滿,可卻有些不願將事情鬧大的老民夫勸道:「罷了,罷了,再忍一忍就好了,三年都忍過來了,也不差這一時。」

  年輕民夫見眾人多附和,只得將怒氣埋在心裡,默默拾起方才卸下的重物,重新背上0

  督工見狀,亦笑道:「這就對了,你們繼續為唐長老出力,我帶人去就醫。」

  說著,招來另一個官吏,扶起老者,向外走去。

  只見這兩督工,本還將老者扶在肩旁,可出了新寺範圍後,即變了模樣,不約而同的鬆手,令老者跌倒在地,痛苦無聲。

  「呸,這賤夫,一身臭汗髒了我這身衣服。」

  「那接下來怎麼辦,真送他去就醫,我可受不了扶他走這麼久的路。」

  「這賤夫,就算醫好了,也斷難勞作,且浪費你我銀錢,再向外走一兩里路,找個偏僻的地方將其埋了,早死早超生,也是件好事,若那群賤民問起來,便說醫不活了。」

  「好,就這樣辦。」

  於是,一個活著的老者,就這樣無聲的死去,沒有掀起一滴波瀾。

  縱有人覺得不對,可也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之中,消磨了精與氣與神,無暇去過問他人。

  此間,亦不乏累倒者,去而無返,和搭建新寺的石材木料一般,他們也是耗材。

  終於,起蓋新寺,已滿十五日之期,一切已經完成,只見這新寺,殿閣巍峨,山門壯麗。

  眾督工皆喜,覺可以向郡侯交差。

  忙請郡侯來觀。

  只見在一群兵卒的簇擁下,上官郡侯來至新寺,面容欣喜:「好!好!好!十五日的時間,竟完成如此功程,不錯,你們幹的不錯。」

  可說著,郡侯忽皺眉,覺有一股渾濁臭味,不禁拿出絲絹捂著口鼻。


  抬頭看去,乃是一群蓬頭垢面,衣衫檻褸的民夫正看著他。

  上官郡侯道:「快快快,來人,讓這些人離開新寺,莫要污了這莊嚴寶地。」

  眾民夫聞言心中有怒,可心中對上位者的懼怕,又讓他們不得不將怒意深埋,只得佝僂著腰,以討好的語氣道:「大人,這做工的工錢,你看···...」

  上官郡侯捂著口鼻道:「速速離開此地,自有人與你等談。」

  遂見一眾兵卒押著一眾民夫而去。

  這郡侯,又命人清洗新寺,飾以香薰,遂去請唐三藏四人來觀。

  唐三藏見這新寺恢弘,驚道:「功程浩大,不過十五日的時間,怎就建成。」

  郡侯笑道:「下官催促人工,重金而賞,故一眾人等,晝夜不停,急急速成,故特來請諸位老爺來看。」

  孫悟空嗅到這香薰之下的氣味,竟開口道:「果是賢才能幹的好郡侯,十五日內建成新寺,若無萬人齊心,斷無可能。」

  這郡侯面色微異,不自然的將其掩過,又請唐三藏為寺留名。

  唐三藏喜道:「一場甘霖大雨,滂沱浸潤,活人者性命千千萬萬,便喚此寺為「甘霖普濟寺」吧。

  「」

  郡侯贊道:「好,好一個甘霖普濟,為感唐長老之德,下官這就貼金貼,招僧眾,侍奉諸位長老香火,每年四時祭祀。」

  .....

  且不論「甘霖普濟寺」中,郡侯和唐三藏四眾。

  卻說一眾民工手捧碗具,正在一處荒地,和那群兵卒爭執。

  地上有開的米袋,可往其中一看,卻是九成沙,一成米。

  「為什麼不給我們說好米糧和工錢,這是郡侯大人許諾好的!」

  兵卒見眾民夫有動亂之象,紛紛拔出刀兵,而後厲聲喝道:「修建新寺,乃為感唐長老的恩德,郡中無糧,這些已是郡侯大人的恩賜,若想吃,就自己去種去,再胡鬧,一刀斬了你!」

  眾民夫見狀,不禁腦袋一縮,不敢再說,如同路邊的雜草一般。

  一眾兵卒見狀,紛紛冷哼,隨後收刀離去。

  眾民夫無力癱倒,望著面前的拳頭大小的米袋,覺渾身脊柱仿佛都被抽出。

  這點糧食,如何生存,便是一人去食都艱難,又如何面對家中的妻兒老小。

  有人不甘,欲要起身去尋郡侯論理,卻被一些年紀稍長的拉住,說著,民不與官斗,再忍忍,再忍忍。

  嗚呼哀哉,甘霖已降,可百姓仍不得生。

  正是時,天有甘霖降,一場寒至。

  眾百姓宛若無察,灰濛濛的臉上划過一道道水痕,說不上是雨水還是淚水,麻木至極。

  正是時,有一道人,自西而來,只見其一手端米粥,一手握黃豆,身穿簡樸道袍,行於雨中。

  他到來,萬民望之。

  有膽大的百姓悽然問道:「道長,世有神明,可為何神明獨鐘上位者,視我等如雜草。」

  曹空所化的道人,並未有所言語,他只是將碗裡的米粥,倒入面前百姓的碗裡,又撒落一把黃豆,到他們的米袋裡。

  那人不顧雨水,將碗中米粥吃盡,又緊緊的握著米袋,抬起麻木的臉,看著那繼續施粥撒黃豆的道人。

  道人繼續施米粥,撒黃豆,分給下一個百姓,下下個,不知疲倦。

  漸有百姓站起,脫下衣物,雙手高舉,圍繞在道人身旁,為其遮擋風雨。

  一人,十人,百人,千人,萬人,皆是如此。

  一切作罷,天已漸昏,雷聲雨聲仍不斷。

  而這些身穿麻衣的百姓,不知何時,已紛紛站起。

  麻木的臉上,出現一絲色彩,皆望道人,目有渴求,好似在等道人說些什麼。

  道人開口吟道:「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也。」

  有百姓壯著膽道:「我等是粗人,不知道長何意,請道長明言。」

  道人見狀,面露一笑,振臂一揮,將手中碗擲於地,其聲鏗鏘有力。

  那張平和的臉上,露出森然的笑容,說著最為粗魯直白的話:「我說,他們既然不要我們活,那我們也不要他們活,跟著我,乾死他們!」


  這一剎那,黑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閃電劃開。

  電光照亮他的身姿,深深的烙印在萬民心中。

  萬民沉默,迷茫,壓抑,直至,發出驚天怒吼:「求活!求活!」

  振臂一呼,萬民從之,如是而已。

  一民有怒,不過星星之火,萬民皆怒,即可燎原。

  且見萬民,斬木為兵,揭竿為旗,沖入鳳仙郡,沖入郡府。

  郡中,大小官吏皆慌,上官郡侯得知,更是怒罵道:「賤民!賤民,本官給他們飯吃,他們居然還要反本官!」

  「來人,殺!殺一做百,不怕他們不降!將他們統統拿下!」

  於是,城中身穿鐵甲,手持刀槍,吃米吃肉的兵卒,迎上了衣衫檻褸,不得果腹的百姓。

  刀槍落下,如割草一般,可漸漸的,兵卒們驚恐的發現,這些雜草,根本割不完。

  這些雜草,以搏命的姿態,前仆後繼的湧上來,他們在自燃,也將所受不公燃盡。

  正是時,郡中驛站中,準備休整一夜次日出發的唐三藏師徒也聽聞此聲。

  唐三藏忙道:「此城何故出此變故,起刀兵之聲,悟空,你神通廣大,且去看看,若能救人,當救上一救。」

  孫悟空正欲去探個究竟,卻見一道人至,孫悟空金睛一閃,便看出道人是曹空所幻化。

  曹空道:「不必去救。」

  孫悟空頓足,疑道:「兄長何意,可是此城有所變故。」

  曹空道:「不如你去看一看郡侯府的糧倉,那裡會告訴你一切。」

  孫悟空也不遲疑,急轉身赴糧倉,須臾之後,便至其前。

  乃見一把黃金大鎖,約一尺三四寸長短,鎖在門前,且其前有一隻金毛哈巴狗在拴著。

  孫悟空一驚,繼而用了個穿牆法,入倉內,乃見一座米山,有十丈之高,一座面山,有二十丈之高,赫然與披香殿中的無異。

  只見孫悟空眼眸一變,前因後果,一切緣由,盡數明白,氣而捶胸跺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好一個「愛民如子」的郡侯,老孫被他騙了,被他騙了!」

  隨後,孫悟空轉回唐三藏處,唐三藏見孫悟空歸來,滿臉怒氣,故問其故。

  孫悟空道:「師父啊,我們都被那郡侯騙了,我早覺那郡侯不對,如今一看,果然,那郡侯非是愛民如子之人,實乃剝削百姓之人,他坐擁米山面山,卻不肯放糧,任由百姓餓死,如今官逼民反,乃是他的報應,老孫得去助民一助。」

  唐三藏聞言,如遭雷劈,回想往日種種,顫顫巍巍道:「那麼說來,往日我們在享樂之時,這些百姓皆在受苦?」

  曹空道:「唐長老為何明知故問?三年不曾有雨,為何能讓豬八戒吃飽,若真愛民如子,為何肯舍千金求法師,卻不肯購置米糧分與百姓,且那十五天而成新寺,唐長老以為,來之甚易?」

  一旁的豬八戒和沙悟淨亦面面相覷,覺自己這些時日吃的宴席,那哪裡是素齋,分明是百姓的血肉啊!

  唐三藏忍不住乾嘔,半響之後,戰戰兢兢道:「可民不與官斗,這些百姓豈不是在送死,就算打過這鳳仙郡,還有天竺國啊。」

  曹空道:「這裡的百姓忍太久了,可忍耐,得不到善報,只會迎來越來越深的壓迫,無異等死,而他們想活著,所以他們站起來了,揭竿而起。」

  且有句話,曹空未言,即是,自救者天救,自棄者天棄。

  唐三藏已不再言語,他亦不是愚笨之人,自知曹空之意,兩行清淚,滄然落下。

  孫悟空幾人煩躁異常,欲去助之,卻被曹空攔下。

  他輕聲道:「星星之火,若要成滔天之勢,需要薪木,莫要插手。」

  孫悟空等人只好作罷,豬八戒不解,唯孫悟空和沙悟淨若有所思。

  此夜,官亡民勝。

  火斷金鎖,米山面山,盡歸百姓。

  遂見,長夜散去,東方既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