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兇手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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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仿佛凝滯成了粘稠的血漿。那一瞬,世界失聲,萬物破碎。段進財動作迅捷如撲火的飛蛾,他以一個難以想像的狼狽卻決絕的姿勢向前撲倒。他不是逃開,而是迎著那毀滅性的黑影撲下去!

  鐵腥味的空氣驟然壓縮,刺耳的鋼鐵呼嘯聲撞擊著耳膜。段進財沉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身體蜷成一個笨拙卻堅實的圓拱,用肩膀和整個軀幹死死護住了身下那小小的空間。萍萍被他高大的身體完全覆蓋、包裹。他甚至沒有時間完成一次完整的轉身或閃避,只是憑藉著那刻骨銘心的守護意志,將自己變成了一塊匆忙間投下的血肉盾牌!將那個毫無所知、睜著純淨大眼睛的小小生命,緊緊塞進了他身軀與地面形成的最後庇護所里。

  下一刻——轟!!!!

  巨物砸落的沉悶巨響,如同天際滾過一道裹著血腥氣的悶雷,狠狠砸在每一個耳膜上,帶著大地都仿佛微微一顫!

  碎片和粉塵像爆炸一樣崩起!斷裂的金屬管子扭曲如蛇,碎裂的燈箱殘骸濺射開去,堅硬的鐵架斷口如同怪物的獠牙,精準地、殘忍地,直接砸中了段進財那個拱起的、毫無防備的後頸與後腦!

  殷紅的血,混著某種乳白色的物質,瞬間從他頭髮里、頸窩處爆炸般噴涌而出,濺濕了下方曾戀萍小紅褂子的後背,滾燙粘稠,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艷紅小溪。段進財的身體像被拆散了線的木偶,那瞬間繃緊的僵硬拱形姿勢松垮下去,臉埋在地面揚起的塵埃里,再也沒有一絲聲響。只有他身下傳來的、屬於小女孩萍萍那因為極致的驚嚇和突如其來的黑暗壓迫導致的、斷斷續續的、微弱得像小貓咪咽氣般的抽噎。GG牌鐵架上殘存的霓虹燈管還在詭異閃爍,血紅的光映照著這慘絕人寰的人間地獄,跳躍不定。

  阿南那隻攥著鐵鉗的手在褲兜里瞬間僵硬得像塊鐵。

  成了。

  血液在他太陽穴里瘋了一樣突突跳動,他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最終只扯出一個僵硬詭異的扭曲線條。恐懼、狂喜、一種近乎虛脫的空茫感混在一起,電流般躥過全身。

  圍觀的人潮像被血腥味吸引而來的食腐昆蟲,霎時間將這塊小小的煉獄空地圍得水泄不通。尖叫、議論、撥打110,120的喊聲,如波浪般衝擊著阿南的耳膜。他再不敢多停留一秒,拄著拐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他幾乎是拖著那條鑽心刺骨的傷腿,一步深一步淺地,像一條瘸了腿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那棟廢棄大樓洞開的門廊深處。身後那一片混亂的喧囂和猩紅的燈光被門廊的黑影迅速吞噬、隔絕。他繞過大樓背後複雜的瓦礫堆和垃圾山,在遠離主街的、路燈早已熄滅的漆黑小巷盡頭,一輛提前約好的破舊計程車幽靈般等在那裡。

  「去城西!」阿南喘息著,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把自己儘量塞進後排最角落的陰影里,車窗緊閉,隔絕了外部世界的一切聲響。他甚至不敢回頭望一眼身後那片已經被警車和救護車霓虹燈點亮的血污之地。

  警方的現場勘察報告和最終結論都冰冷地指向一個詞:意外事故。

  是GG牌基座長年累月遭受風雨侵蝕,關鍵金屬連接件嚴重鏽蝕老化,最終不堪重負斷裂所致。整個過程經過法醫屍檢、技術現場還原、結構專家評估,環環相扣。

  那位負責此案、眼角刻著深深皺紋的老警官將結論書遞給曾小芳時,乾澀的嘴唇開合了幾次,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節哀吧……這種情況,真是……」他搖了搖頭,剩下的話像沉重的石頭,堵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賠償事宜倒是比預想中順利得多。大型GG牌背後站著的公司,為了消除影響和隱患,在幾輪磋商後,以一個在打工人眼中堪稱巨額的八萬元作為了結。

  曾小芳拿到了那一壘現金。沉甸甸的,浸透了血和淚的重量。窗外細雨如絲,敲打著屋檐,發出單調壓抑的滴答聲。

  她坐在筒子樓窗口那個段進財常坐的舊木凳上,眼前的世界扭曲得像塊被打碎的鏡子。面前這壘鈔票,在她模糊的淚眼中像是一群嘲諷跳躍的幽靈。

  她記起最後一次和段進財一起尋找糧庫牆角的那個晚上,手電筒雪白的光柱在濕冷的牆角晃動,像無力的探照燈,卻最終連一絲可疑的塵埃都沒揚起。他當時低聲說:「也許真是我眼花了,太累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對自己的寬慰和對她安撫的愧疚。

  段進財下葬那天,陰雨綿綿。土黃色的墓穴吞噬了那副薄皮棺材,冰冷的雨水淋透了她僵硬的身體。葬禮結束,她抱著被親戚換上了一身深色小衣服的萍萍離開墓地。孩子趴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似乎睡著了,小小的身體卻還在不時痙攣一下,濃密卷翹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萍萍這幾天夜裡時常驚醒,有時是尖叫,更多時候是發著高燒一樣的驚厥和低低的夢囈:「……爸爸……壓……」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殘留的懵懂恐懼像一層洗不去的陰翳。

  八萬塊錢?一條人命?曾小芳站在冰冷堅硬的墓石中間,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不斷墜落雨絲的天空。一種巨大的、無法排遣、也無處申訴的空洞和寒涼,如同浸骨的冰水,從頭到腳淹沒了她每一寸血肉。雨水衝進她的領口,也沖不去那種刺骨的冰涼,仿佛連骨髓深處都在瑟瑟發抖。而她懷中孩子的微溫,是這無邊冰冷里唯一殘存的一點脆弱星火。

  同一時刻,一輛破舊的長途大巴,正像一隻沉默的老甲蟲,顛簸著駛出茂明市髒兮兮的城郊收費站,碾過濕滑的路面,拐上通往省城方向灰濛濛的主幹道。車廂後排角落的雙人座上,蜷縮著一個身著深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車窗玻璃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汽,映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單調田野和電線桿模糊的輪廓,偶爾有幾盞寥落鄉村的燈光閃過。

  正是阿南。

  他的鴨舌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小半張臉,陰影深深。那條傷腿被他小心地側著擱在狹窄的過道邊,外面套著一條肥大的褲子,裡面的夾板在顛簸中依舊隱隱作痛。然而,那痛楚似乎已經轉化成了一種奇異的酥麻感,電流般一直竄向四肢百骸。

  成了,成了!這四個字在他心腔里瘋魔般膨脹跳躍,反覆敲擊著他的神經,帶來一種窒息般的巨大興奮和眩暈的解脫感。那張寫著事件結局的報紙,被他緊緊揉皺塞在胸前的內袋裡,緊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

  他把臉轉向冰冷的、蒙著水汽的車窗,窗外混沌一片,映出他自己扭曲而模糊的倒影。車燈一晃而過時,倒影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那雙躲在帽檐下的眼睛深處,卻沒有任何光,只剩下濃黑粘稠、望不到底的旋渦。那裡藏著的不是解脫後的光亮,而是更深、更黑的空洞。復仇的快意如同燃燒的野火過後,留下的是無邊無際、風一吹就露出猙獰真相的焦黑荒原。

  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嘶啞的碾壓聲,載著這片荒原唯一的主人,一頭扎進前方更濃的黑暗裡。

  公路沒有盡頭。雨水鞭打著車身,窗外的黑暗粘稠如墨。車廂里渾濁的汗味、腳臭味混著劣質香菸的煙霧升騰,阿南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小女孩那小紅褂子上刺眼的血色,段進財後腦迸裂的悶響,如同附骨的疽菌鑽進他的骨髓里瘋狂滋生。

  曾小芳那張清秀卻鋒利如刀的臉,那雙在狼藉店鋪里看死人一樣看向他的眼睛——又一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層灰濛濛的窗玻璃上。它們沒有隨著段進財的消失而黯淡,反而在那空洞的黑暗深處熊熊燃燒起來,帶著一種無聲的、幾乎要將他灼穿、焚盡的瘋狂執念。他知道,那個女人的目光永遠烙印在他的靈魂里了。那GG公司八萬塊賠償金換不來真正的安寧,這沾滿血腥的逃亡之旅也只是個逗號,哪天就會真相大白。

  斷腿的瘢痕隱隱作痛,這痛楚如影隨形,像一條不死的蛇,盤旋在他空洞的軀殼裡,隨時準備再次發出致命的嘶鳴。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肉體的尖銳疼痛壓過心頭那片更冰冷、更絕望的瘋狂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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