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亡羊補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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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剛過,熱電廠水渣池項目部的臨時辦公房裡氣味渾濁,機油、汗水和劣質香菸的味道混合發酵。這裡的氣氛比上午沉重得多,擠壓得人幾乎無法吸氣。

  項目部全體管理人員、所有作業班組悉數到齊,幾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工人悶頭使勁抽著煙,煙氣裊裊上升又被低矮的頂棚壓回來,瀰漫在渾濁的光線下。幾個事發區域附近幹活的工人,更是縮在最後面,臉色發僵。

  鄭仲平坐在椅子上,沒有作聲。

  鄭季平主持會議,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整個屋子。

  「誰帶的班?當事指揮員?吊車司機?」鄭季平剛攤開現場勘查報告,聲音不高,落在人心上卻像冰塊砸落。

  一個身體微胖、額頭滲出細汗的五十餘歲中年漢子,吊車司機李建國,和一個穿著油跡斑斑作業服、臉色煞白的小年輕,指揮員小劉遲疑地站了起來。

  吊車司機年紀不小了,黑白各半頭髮下,那張臉像一張揉皺的牛皮紙。

  鄭季平把一張照片拍到小白板上。畫面上,一台巨大吊車的臂杆赫然擺往一側。照片上,一個紅色的虛線箭頭醒目地標註出當時作業工人被吊車拉扯蹭碰的軌跡。他指著照片:

  「這張照片是花鋼報社的攝影記者剛好拍到的。當時吊車正在吊著載人吊籃進行高空作業,工,人只是暫時站到管道上去焊接,並沒有松鉤。你怎麼就可以指揮吊車亂動?」

  他手指點中指揮員小劉。

  一片窒息的沉默。

  年輕的指揮員小劉喉嚨滾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鄭…鄭總…當時…當時旁邊工人說…說就吊一捆材料,急…急用,我看…看吊車空著…我…我忘了還…還吊著人,便…便想…想幫他們吊…吊一下,我就…」

  「你就指揮吊車擺動了?就他媽差那麼一點,那個焊接的工人就會出大事!」鄭季平猛地吼出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小劉臉上,「『吊一下』就是吊一條命!差一點我們所有人就被甲方摁在地上碾得骨頭渣都不剩了!你那眼睛盯著哪裡?」

  他手指狠狠點著照片,「你一個吊裝指揮員,最基本的安全意識呢?最基本的指揮規程呢?被狗吃了?」

  小劉被這暴喝嚇得一縮脖子,臉色慘白如紙,搖搖欲墜。

  「還有你,李師傅,」鄭仲平轉向那花白頭髮的吊車司機李家國,「劉工這麼瞎指揮,你一個老師傅,當時在操作室里,難道不知道你上面還吊著人嗎?腦子裡,視線里不能有一點專心嗎?自己在操作,還能夠忘記吊著人,我真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我當時,眯…眯了眼,聽到口哨聲,就機械性的動作了。」吊車司機李師傅的聲音沙啞粗糙,搓著布滿老繭的手,「但當時…就想著…就想著按小劉的指揮…快點把東西…吊…吊送到位,旁邊人……旁邊還有人等著幹活呢……」

  一股絕望的氛圍在悶熱的空氣中彌散開來。後面角落裡一個戴著沾滿灰白水泥點黃色安全帽的小工突然啜泣出聲:「你…你們…就瞎幾把亂搞?」

  鄭季平的目光緩緩移過每一張臉。他走近那小白板,手指用力點了點照片。

  「聽見了嗎?『旁邊還有人等著幹活呢』…」鄭仲平重複著司機的話,語速慢得像鈍刀刮過骨頭,眼睛如同探照燈掃過滿屋子低垂的頭顱,「『等著幹活』,就可以忽略掉上面還在作業的人?」

  他的聲音突然爆裂開,像汽錘砸落,「你們是眼瞎了,還是沒心了?」

  安全員廖新輝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快帶翻了膝蓋上的記錄本,紙張散落一地。他根本沒顧上撿,漲紅了臉,聲音又急又快:「鄭總,責任主要在我!日常班前會議不到位,沒有教育好工地工人。」

  全場死寂。只有廖新輝慌亂撿拾紙張的悉索聲。

  鄭仲平緩緩吸了口氣,胸口的沉重感仿佛又下沉了一寸。

  亡羊補牢,這四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燙著他的神經。然而牢若不補,下一次丟的,恐怕就是人命。

  「都聽到了?問題不是一點,是千瘡百孔!」他聲音低沉,每個字卻清晰得像砸在地上,「事故原因有兩條:人,吊裝指揮員小劉安全意識麻痹,沒有關注作業區域狀況。吊車司機打瞌睡,未及時辨識並規避風險,拒絕作業!責任人必須處理!」

  他略微停頓,目光冷峻地看著那兩人:「吊裝指揮員小劉,崗位嚴重失職,扣發本項目50%的績效獎金,停職安全培訓一周,經考核合格後方能復崗。吊車司機李建國,扣罰當月崗位工資,操作證暫時收回。另外——」他的目光掃向項目成員,「項目部所有管理層包括鄭總,連帶扣發當月績效獎金的30%。即刻啟動對項目部日常安全管理流程的專項排查!」

  鄭季平說完,望著鄭仲平,示意他講完了。

  鄭仲平的目光終於落回在屋子裡眾人的身上,他的聲音帶著決斷的力量,

  「從今天下午開始,項目管理部牽頭,班組長配合,全現場停工半天!所有區域進行安全隱患地毯式排查!給我一寸一寸地過篩子!重點就是作業平台邊緣、通道堆物、高處存放物穩定性、臨時用電、尤其是那種『不重要所以沒人管』的細小物料清理!查到的隱患,一項一項拍照、列表、建檔!整改責任人是誰、完成時限到哪一天,給我釘死在計劃表上!」

  會議結束時,窗外的日光西斜,濃重的暗影開始吞噬巨大的冷卻塔底部輪廓。工棚外機械的低吼早已停歇。工人們魚貫而出,沒有往常散會後的低聲談笑,所有人都低著頭,步履匆匆。

  鄭仲平站在門口,目送著一張張沉默而緊繃的面孔消失在暮色初降的廠區道路上。

  「廖新輝,」鄭仲平叫住最後收拾材料的安全員廖新輝,「現場排查必須嚴格。另外,明天上午,把公司所有安全制度條文存檔記錄調出來,找出所有關於現場管理、清場要求、日檢職責的條款。」

  他的目光落在牆壁上那句褪色的標語:「時時想安全,處處抓安全,人人保安全」,那『安全』二字被蹭得墨色黯淡,邊緣已經卷了起來,泛黃髮脆。

  「廖工,你看那上面寫的,」鄭仲平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寫得多好,『時時』,『處處』,『人人』…可現在『時』漏了,『處』髒了,『人』散了…舊的紙,得換新的框子了。」

  窗外,鋼鐵都市的巨大能量在奔流涌動,遠處的爐火烈烈鋪展,將冰冷的鐵塔和廠房輪廓不停地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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