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海霧失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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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苔獨自騎在摩托艇上,凝視著前方茫茫海霧。狂狂風裹挾著細密雨點抽打在護目擋板上,發出密集噼啪聲。天光幽暗,辨不出日夜,四周只剩下無邊的灰白色。引擎的轟鳴聲在耳邊低沉咆哮,可林苔感覺那聲音仿佛也被濃霧吞噬,變得又悶又遠。他深吸一口氣,嘗到的儘是潮濕的鹽味與一絲莫名的苦澀。霧氣像毛毯牢牢裹住天地,他想起導師曾在夜色中低聲叮囑:「真正的黑暗,不在眼前,而在心裡。」如今,那句話伴著鹹濕海風重新敲擊耳膜。

  導航儀的屏幕閃爍了幾下,隨即陷入黑暗,只留下一片靜默的死灰。林苔皺緊眉頭,伸手用力拍了拍儀錶盤,卻換不回半點響應。林苔不禁咬緊牙關,心中升騰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指尖下意識摩挲儀表外框,那冰冷觸感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緩緩掐緊喉管。

  視野所及,不過數十米。林苔放慢了航速,小艇在波濤間起伏顛簸,每一次船身的沉墜都令他胃中翻滾。他眨了眨眼,艱難地透過雨霧搜尋任何參照物。然而除了灰濛濛的一片虛無,什麼也沒有——不見天際,不見海平線,甚至分不清遠處的霧影是波峰還是天穹。方向感像被揉皺的紙頁一樣支離破碎,林苔分不清自己究竟朝哪個方位前進,只能憑記憶中模糊的航線嘗試修正。但隨著時間流逝,記憶也變得靠不住了。

  孤獨感如潮水般漫上心頭,耳邊儘是風聲呼嘯與浪濤拍擊的巨響。這聲音本該震耳欲聾,此刻卻因四野的茫然無物而顯得格外空洞。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正駛入傳聞中航海者最畏懼的境地:海霧迷徑。林苔感覺自己的心跳正在一點點加快,每一下都重重敲擊在胸腔,如同擂鼓。霧中偶有海鳥的影子掠過,卻不發聲,仿佛連生靈也被這片灰白吞噬。那無聲的拍翼讓他背脊發涼——世界像被按下靜音鍵,只剩自己呼吸聲粗糲迴響。

  雨滴順著駕駛艙頂棚滴落,冰冷地砸在林苔的後頸,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環顧四周,無盡的灰白色將他困囿其中。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手指微微發抖,他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這樣無頭蒼蠅似的亂闖,只會讓情況更糟。林苔努力回想出發前地圖上標註的海岸線與暗礁,試圖推斷自己大致所處的位置。然而,狂風改變了海流方向,濃霧令他辨不清方位,這一切計算都不過是紙上談兵。他苦笑一下,知道自己已然迷失。

  「冷靜……一定要冷靜。」林苔在喉間呢喃,仿佛給自己打氣。他調低引擎的功率,讓小艇在相對平穩的姿態下緩慢前行。每一次海浪撲來,他都緊握把手,任由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此刻,他多希望身邊有一個同伴,哪怕只是說一句話、提一個建議也好。可周圍只有無盡的靜默回應他。風雨成了他唯一的聆聽者。

  突然,一個巨浪猛撲而至,摩托艇險些被掀翻,艇頭狠狠扎進浪谷又劇烈翹起。林苔重心一失,猛地扭身穩住方向,肩膀的肌肉卻像被瞬間撕裂,鑽心的疼痛迫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他踉蹌扭正身體,雙手死死扣住操控把,掌心全是冷汗。恐懼像荒草般在胸腔瘋長——若任由浪潮擺布,他或許會在這片無邊海霧中永遠迷失。念頭像冰塊墜入胃底,冰寒刺骨。

  雨絲漸細,落在霧裡便失了形,只在船舷勾勒出細亮的水痕;遠處偶爾炸開的悶雷被霧層層包裹,聲音變得低鈍,好像有人隔著厚被褥在遠方擊鼓,節拍沉慢而壓抑,時間變得難以捉摸。林苔不知道自己在這迷霧中航行了多久——也許幾十分鐘,也許幾個小時。雨勢時大時小,風向反覆無常,四周的景象始終沒有任何變化。他感到一陣難以抵擋的疲憊和飢餓襲來,意識開始有些恍惚。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之外,另一個微弱的動靜。林苔豎起耳朵屏息凝神,那聲音像是……鈴鐺?不遠處,隱約傳來金屬碰撞的叮噹聲,隨著海浪節奏輕輕搖晃。有人在附近嗎?抑或是什麼漂浮物?他連忙擦拭掉蒙在儀表上的水珠,企圖定位聲音方向。

  正當林苔凝神捕捉那微弱的鈴聲時,前方濃霧裡陡然竄出一團黑黝巨影!他心頭一震,下意識猛擰操控把,摩托艇在千鈞一髮之際貼著那怪物邊緣擦身而過。隔著雨霧,他仍看清來物——半截鏽蝕船身,骯髒船殼布滿海藻與貝殼——一艘巨大的廢棄殘船,像幽靈般潛伏於迷霧!冷汗瞬間沿脊背滑落:倘若再晚半秒,艇首便會結結實實撞上那鋼鐵墳骸,後果不堪設想。

  小艇擦過殘船船尾時,一個破損的船名標牌映入眼帘,林苔瞥見上面斑駁的字樣,卻無暇細看。他死死握住操控把,強迫自己鎮定,將小艇從那幽靈船旁拉開距離。好半天,他繃緊的神經才稍稍鬆弛。可恐懼並未散去,反而愈發濃重: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海霧中,連這樣巨大的殘骸都隱藏其中,誰知道下一刻還會有什麼?他眼前仿佛浮現出無數張漆黑的大口,正等著他一頭撞進去。

  林苔閉上眼睛,努力平復紊亂的呼吸與心跳。然而,絕望正無聲無息地在內心滋長。黑暗中,一個念頭瘋狂蔓延——要不,就這樣放棄吧?任憑小艇隨波逐流,結局或許反而簡單些,無需再做無望的掙扎。

  「不!」林苔猛地睜眼,自己都被這聲喊叫嚇了一跳。他絕不能就此放棄,無論前方有什麼等待,他都要活著出去。可該往何處去?他望向四周,濃霧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天地隔絕。正當茫然之際,他胸口忽然一熱,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了上來。

  林苔愣住了,那感覺不陌生但又很難形容——仿佛有一道極細微的電流順著脊背竄上大腦,又仿佛有什麼沉睡在他血液里的東西甦醒了。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正逐漸平穩下來,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格外清晰。風聲、雨聲、引擎聲,在這一刻似乎都遠去,他反而「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不,那並非真的聲響,而是一種無聲的引導,就在腦海深處,如同黑暗裡亮起了一絲螢光,指引他望向某個方向。

  他不知道那股牽引來自何處,但此時此地,別無選擇。林苔屏氣凝神,讓那奇異脈動在體內擴散。雙手幾乎不經大腦便扳動摩托艇的操縱杆與油門,艇身緩緩偏轉,朝一個理智上並不確定的方向衝去。起初他也遲疑——若這只是絕望催生的幻覺怎麼辦?然而隨著艇身在洶湧浪涌中不斷前推,心底那點「螢光」愈發穩固明亮,恐懼竟奇異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篤定。心臟的節奏重新穩定,像有人在黑暗深處為他擊鼓領航。

  海霧依舊濃重,但林苔仿佛多長了一雙「內眼」。近乎本能的感應讓他連續避開潛伏險情:一回,他突然松油門並猛扳方向,恰在巨浪撲面前讓艇首順勢揚起,無驚無險地滑過浪背;又一回,他毫無緣由地側移航線,不多時便瞧見前方礁石黑影若隱若現——若非提前偏轉,必定迎頭撞上。林苔愕然發現:自己似能「預感」危機,這份指引並非來自肉眼,因為目之所及仍是一片灰茫,而像是身體本身在暗中導航。每當他調轉方向,艇尾劃開的水面就被乳白霧息迅速撫平,湧起一圈圈暗淡漣漪,旋即消散無蹤,像從未有人闖入這片禁區。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霧色終於起了變化。原本均質的灰白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調。林苔眯起眼,緊盯著前方。遠處的濃霧深處,仿佛浮現了一點微弱的亮光。他小心翼翼地朝亮光的方向駛去,儘量放緩引擎以避免驚動任何未知的存在。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團亮光漸漸明晰,隱約透出暖黃色。它時而被霧氣遮掩,時而又清晰可見,每一次閃爍,都像在黑暗海面上呼吸的微火。林苔的胸口再次劇烈起伏,這一次卻是因為激動和難以抑制的希望。無論那光是什麼,它至少打破了漫無邊際的灰暗,給出了一個可以追尋的目標。

  雨勢不知何時已經減弱,只剩零星的細雨滴落。狂風也收斂成了低語般的微風。霧氣逐漸變薄,天幕深處隱約透出蒼白的晨光;若有若無的海鳥啼聲在高空迴蕩,卻又被濃霧折回,聽來仿佛來自四面八方,令人分不清方向,更顯曠遠孤寒。林苔擦了擦臉上的水漬,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光芒,鼻尖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在這無邊的孤寂與迷霧中,那抹光亮宛如黑暗中的火種,重新點燃了他心中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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