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船火喑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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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的自由港,四周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黑暗與潮濕之中。雨水夾雜著腥鹹的海風撲面而來,一縷縷冷意像細針般鑽進皮膚,讓人不自覺打了個寒顫。空中烏雲密布,零星的閃電在海天交際的盡頭偶爾撕裂雲幕,將碼頭複雜的輪廓照亮一瞬,又迅即歸於沉寂。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敲打在鐵皮屋頂和停泊的貨櫃上,發出密集而沉重的噪響。整個港口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在暴雨侵襲下喘息微動,卻又透出幾分森冷與壓抑。

  林苔屏住呼吸,匍匐在一堆廢棄的貨箱後,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滑落,打濕臉頰和衣衫。他的頭髮很快被雨水壓貼在額頭,冷意順著發梢一路蔓延到頸後,像一條冰蛇蜿蜒爬行。前方不遠處,就是自由港後方的醫療船專用碼頭。一艘白色醫療船靜靜泊在那裡,紅十字標誌在昏暗燈光下隱約可見。白漆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慘白,船舷插著幾面信號旗,雨夜中卻像被剪碎的布條無力垂掛。這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載滿重症樓急需物資、即將啟航的醫療船。只有奪下這艘船,他們才能混入重症樓,去救出還被囚禁的妹妹林小野。想到小野被冰冷的病床束縛的畫面,他胸口驟然一緊,呼出的每口熱氣都帶著隱忍的焦灼。小野此刻生死未卜,林苔不由攥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

  碼頭周圍布置了感應哨和巡邏守衛,幾束探照燈柱緩緩掃過雨幕。光柱切割雨絲,水珠在空中折射出凌亂的銀線,像無法擺脫的束縛牢牢纏在每個人周身。林苔側頭看向身旁的珂洛,後者正凝神注視巡邏衛兵的動向,隨即朝她比了個手勢。那是他們約定的信號,無聲卻篤定。兩人早已熟記港區地圖,此刻無聲地交換著下一個移動意圖。趁攝像頭轉向死角的一瞬間,林苔貓著腰閃出陰影,疾步掠向前方另一堆貨箱。冰冷的鐵質地面在雨中濕滑,他半蹲下來穩住身形,屏息等待下一次前進的時機。雨水拍擊貨箱鐵壁,鏗鏘作響,像一面失控的戰鼓,催促著他加快腳步。

  一名持槍守衛恰在此刻折返而來,皮靴踩踏積水的吧嗒聲在夜中清晰可聞。那聲音在林苔耳中被放大,仿佛計時器的倒計時,每一步都在逼近生死分界。林苔屏住呼吸,右手摸上腰間的匕首。指尖掠過冰冷刀柄,肌肉本能收縮。好在守衛巡邏路線與她藏身之處錯開,他只是走到十餘米外駐足片刻,又調頭返回。待那背影隱入雨幕,林苔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朝對面的珂洛打出繼續行動的眼色。

  兩個黑影一前一後低姿繞過最後一道感應哨。珂洛俯身從背包取出一小塊干擾裝置,輕輕貼在哨戒基座上。雨水順著她指尖滑落,在裝置外殼迅速匯成一層薄膜,反射出幽冷光華。紅色指示燈閃了閃,感應哨的光隨即熄滅。雖然癱瘓只持續幾分鐘,卻足夠他們通過。林苔與珂洛對視點頭,緊貼著碼頭邊沿,向醫療船潛行過去。海風挾裹柴油與海藻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鑽進鼻腔,讓人頭腦微暈。

  醫療船的登船跳板已經收起,只在舷側垂下一道繩梯。粗麻繩被雨水浸透,晃動時發出嘎吱呻吟。兩人隱伏在碼頭護欄後,打量著最後的障礙——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各守在繩梯兩側,正警惕地巡視著四周。船艙內尚有微弱燈光,顯然有船員未眠。必須速戰速決,在驚動其他人之前控制船隻。

  雨勢漸大,密集的雨聲為他們提供了天然掩護,雨簾像一層連綿的布幔,將外界的嘈雜隔絕。珂洛湊近林苔耳邊低聲道:「我解決右邊那個,你對付左邊。」話音未落,他拔出裝有消音器的手槍,貓腰繞向右側。林苔微一點頭,攥緊匕首,深吸一口氣,隨即從護欄後無聲躍出,貼地疾行逼近左側守衛。狂風吹得雨點斜飛,他眯起眼,世界在此刻仿佛靜止,只有目標背影在視野中央漸漸放大。

  昏黃的碼頭燈光下,左側守衛絲毫沒有察覺死神臨近。守衛的肩膀微微抖動,似乎在抱怨惡劣天氣。他縮著脖子避雨,視線被雨簾擾亂。幾秒之間,林苔已潛到他身後,嗅到守衛皮革腰帶的機油味,那味道在潮濕空氣里格外刺鼻。他猛地起身,一手捂住對方口鼻,匕首狠刺進後頸,溫熱的血濺了她一手。守衛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便癱倒下去。林苔及時攬住他的身體,將屍體拖到旁側陰影處隱蔽。幾米外,另一名守衛還未來得及出聲,眉心已悄然綻開一個血洞,悶哼倒地。珂洛收起手槍,上前把那具屍體也拖進牆邊黑暗處。雨水很快衝淡血跡,卻沖不散空氣里那股鐵鏽味。

  林苔朝珂洛打了個手勢示意登船。珂洛點頭,將手槍插回槍套,幾步竄到垂下的繩梯旁攀了上去。她臂肌繃緊,雨珠順著肌肉線條滑落。林苔緊隨其後,雙手緊握冰冷濕滑的繩索,踩著船舷迅速地往上爬。

  剛一翻過欄杆,林苔敏銳地察覺船尾方向傳來一絲異響。那聲音如同指甲划過鐵皮,細而尖銳,在暴雨轟鳴中尤為刺耳。他循聲望去,只見後方艙門被推開,一名穿雨衣的中年船員正舉著手電朝這邊照來,顯然聽見了方才的動靜。

  「不妙,暴露了。」林苔心中一緊,低聲朝尚在攀爬的珂洛提醒:「小心!」隨即他整個人伏低,滾到甲板上一堆蓋著防水帆布的貨箱後藏好。冷硬甲板貼背的一瞬,冰意穿骨,卻也讓他心思更冷靜。珂洛也停在欄杆下方,儘量隱蔽身形。雨衣船員踩著急促的腳步走到欄杆邊,手電光柱透過雨幕掃視,很快看到了甲板上異樣的景象。

  「什麼人!」,刺耳嗓音仿佛折斷的哨笛,船員厲聲喝道。他騰出左手去摸腰間的警報器。「不能讓他按下去!」林苔心念電轉,霍地從貨箱後躍起,抄起旁邊一顆螺帽朝船員猛力擲去。螺帽砸在欄杆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船員果然一驚,本能地偏頭閃避。與此同時,珂洛翻身上了甲板,幾個箭步逼到船員面前,肘部狠狠撞向對方腹部。他如餓狼撲鹿,帶著一股狠勁。船員吃痛慘哼,踉蹌倒退,手卻已重重拍在了警報按鈕上。

  尖利的警鈴頓時劃破夜空,寂靜的港區被一下子驚醒。警報聲像刺破夜幕的利刃,在雨中迴蕩,激得一群海鷗倉皇而起。遠處巡邏的衛兵聽到警報,紛紛大喊著朝醫療船碼頭方向奔來。林苔此刻顧不得隱藏,拔出手槍衝出掩體,與珂洛一左一右夾擊那名船員。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珂洛一拳擊中頸側,當場昏厥倒地。

  「快,上駕駛艙!」林苔揚聲催促。珂洛立刻調頭朝駕駛艙奔去。幾乎在同一時刻,碼頭盡頭的幾名衛兵已趕到,「站住!」的喊聲伴著火光劃破雨幕,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與雨聲交織,呼嘯著射向甲板。林苔本能地撲低身體,一發子彈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另一發擊中桅杆,迸出一串耀眼的火星。鐵屑四濺,在黑暗中短暫閃爍,然後被雨水吞沒。他抬手朝碼頭方向連開兩槍,壓制住對方火力,隨即轉身沖入駕駛艙。

  珂洛已經啟動引擎,低沉的轟鳴震動整艘船體,像巨獸低吼在船腹迴蕩,令人心悸。碼頭上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子彈劈啪打在船舷和艙壁上,金屬撞擊聲刺耳不停。林苔咬緊牙關:這樣下去船隻開不出去!情急之下,他猛地探出半個身子,雙掌朝碼頭方向猛然一推。胸膛中的熾熱力量陡然洶湧,如雷霆在體內炸響。血液似被點燃,沿著血管奔流,帶來灼熱與撕裂般的痛感。

  耀眼卻無聲的白光以林苔為中心轟然炸裂,將漫天雨幕照得如同白晝。光芒刺穿風雨,空氣在瞬間燃燒般扭曲,仿佛整片天空被人驟然掀開。碼頭上傳來一片措手不及的驚叫,守衛們瞬間喪失了方向感,不是跌坐在地就是捂著眼睛痛呼,有兩人甚至腳下一滑跌落碼頭,狠狠砸進翻湧的海水中。激起的浪花與雨幕混雜,瞬間吞噬他們的求生呼喊。抓住這個空當,醫療船的引擎怒吼提速,船身猛然一震,開始一點點離岸駛出。

  強光過後,林苔腦中仿佛被重錘擊中,嗡鳴陣陣,一時間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眼前陣陣發黑。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指尖微顫。他晃了晃頭,強迫自己穩住身形,扶著欄杆喘了兩口氣。比起初次施展時完全失控的崩潰感,如今這股力量已經部分馴服在他的意志之下。碼頭上,警鈴聲混雜著喊聲此起彼伏,但在一片混亂中,沒有人能及時阻止他們撤離。

  林苔快步跑回駕駛艙。此時船已完全駛離碼頭,船首沖入漆黑風浪之中。港區方向紅色警燈瘋狂閃爍,將人影攢動的混亂景象映得時明時暗。然而很快,這一切都被茫茫雨幕所吞沒,只剩遠處幾點模糊的光。珂洛緊握舵輪,全神貫注地駕駛船隻駛向夜色深處。林苔趕到他身旁,這才發現珂洛的左臂一片血紅,殷紅的鮮血正順著指尖滴落在操縱台上。

  「你受傷了!」林苔心頭一緊,趕忙抓起急救箱扯出紗布,死死按住她的傷口。濕漉漉的衣服被血液染深,溫熱與冰涼交織,讓他指尖微微發抖。近距離看去,子彈擦過的傷口焦黑猙獰,血肉翻卷,鮮血正不斷湧出。珂洛咬牙低聲道:「流彈擦的……不礙事……」他話音未落,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身子一晃險些摔倒。林苔連忙將她按坐在椅子上,急道:「別硬撐!你舊傷還沒好……」他的雙手因緊張微微顫抖,但仍迅速撕開珂洛被血浸透的衣服,在昏暗中手忙腳亂地替她清理傷口、消毒止血,然後用紗布和繃帶一層層纏緊。轉眼功夫,紗布就被殷紅染透。

  珂洛臉色蒼白,喘息粗重,卻仍擺手示意自己還能撐住:「咳…快去掌舵……別讓船偏航……」話未說完又接連咳嗽了幾聲。林苔皺眉低斥:「都這時候了別逞強!」他快步衝到操縱台前,一把握住舵輪,切換上自動巡航模式。醫療船引擎轟鳴,加速向茫茫夜雨中駛去。窗外黑浪在船首撕開裂口,白色泡沫如碎骨般四散。設定好航線後,林苔立刻回到珂洛身邊,繼續用力按壓傷口為他止血。

  艙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瘋狂砸在擋風玻璃上。被風颳成斜線雨珠撞擊玻璃時碎裂成無數小晶體,在紅色儀表燈光映照下仿佛飛濺的火星,短暫璀璨即刻熄滅。遠處自由港的警鈴和喊聲逐漸淹沒在風雨聲中。林苔緊繃的神經略一放鬆,但心跳仍如擂鼓。他偏頭看向珂洛,只見她額角冷汗涔涔,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珂洛身體的顫抖,讓他心臟狠狠一揪。儘管如此,珂洛仍強撐著露出安慰的笑意:「別擔心……」

  林苔只覺鼻尖一酸,握緊珂洛那漸漸冰冷的手,然而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掌心的溫度般在緩緩流逝,他不由得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在那一瞬,他分不清自己握住的是救贖,還是最後的稻草,但他知道,絕不能放開。林苔和珂洛相識的時間並不算長,可在並肩作戰的幾次生死之間,這份牽掛已深植骨髓。此刻再見她負傷,胸腔似被鈍刀慢慢剖開;愧疚、恐懼與心疼翻攪成濃稠的酸澀,幾乎堵住呼吸。他害怕下一秒她就會沉入黑暗,害怕從未感受過的友誼就此消散。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都化成指尖的力量,好像只要握得夠緊,就能把命運也一併攥住。

  醫療船繼續在暴雨中破浪前行。蒸汽管道深處偶有震顫,船板吱呀作響,像老舊心臟在狂跳,帶著整艘船與風暴對抗。林苔沒有回頭去看身後逐漸遠去的自由港燈火,只是默默凝望著前方無邊的黑暗。他知道那黑暗並非終點,只是黎明之前最濃稠的一層幕布,而他必須帶著唯一的夥伴、以及妹妹的希望,撕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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