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暗影中的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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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江城。白日的喧囂沉澱下來,只剩下風穿過廢舊鋼鐵時發出的、鬼魅般的嗚咽。

  城南廢品收購站,像是一座金屬怪獸的墳場。月光慘白,勾勒出堆積如山的自行車骨架、鏽跡斑斑的鐵皮桶和扭曲的機器零件,它們的影子在地上拉扯、交疊,構成一幅光怪陸離的抽象畫。空氣中,鐵鏽的腥氣、機油的濁味和陳年塵土的霉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獨特氣息。

  陳景明穿過這片鋼鐵叢林,腳步輕快而無聲。他那身儒雅的學者行頭,在這片廢墟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因他臉上那份與環境不符的輕鬆而詭異地融合。

  他熟門熟路地繞過一個巨大的、不知名的齒輪,推開了一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

  門內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洞穴。唯一的照明來自桌上一盞老舊的檯燈,燈罩上積著一層油膩的灰塵,光線昏黃,堪堪照亮桌子周圍一小片區域,將房間的絕大部分都隱匿在濃稠的黑暗裡。一張寬大的老闆桌霸占了房間的中心,桌面上除了一個搪瓷茶缸和一隻塞滿了菸頭的玻璃菸灰缸,再無他物,顯得空曠而壓抑。

  桌後,一道魁梧的身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劉福貴就坐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鐵塔。他沒看進門的陳景明,目光幽幽地盯著燈光外的一片虛空,粗壯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叩」的沉悶聲響,是這間密室里唯一的活氣。

  陳景明進來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直到那敲擊聲停下。

  「說。」劉福貴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沙啞,簡短,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老闆,魚上鉤了。」陳景明臉上立刻堆起了謙恭而自信的笑容,他拉過一張小馬扎,在燈光邊緣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個匯報的姿態。

  「過程。」劉福貴依舊沒有看他,仿佛在對空氣說話。

  「完全按照您的吩咐,老闆。」陳景明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一絲戲劇化的色彩,「我選在放學後他回家必經的小巷子裡,以一個對江城歷史充滿興趣、前來考證的外地文化幹部的身份出現。時機、地點、人設,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頓了頓,觀察著劉福貴的反應。那座鐵塔紋絲不動。

  「我先是用一個虛構的地名『舊府塘』去試探他,那小子果然一臉茫然,證明他不是那種對江城掌故了如指掌的老油條。然後,我才『不經意』地提到,聽說一中出了個厲害學生,從一本舊書里發現了大秘密。」

  「他的反應?」劉福貴終於開口問了第二個問題。

  「精彩!老闆,簡直是教科書級的反應!」陳景明的聲音高了一度,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我話音剛落,那小子的臉『唰』一下就紅了,眼睛瞪得溜圓,就像……就像一個小學生突然被市長點名表揚了一樣!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打顫,問我是不是在說他。那份激動,那份純真,絕對裝不出來!」

  劉福貴的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桌面,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

  「我順勢誇了他幾句『英雄出少年』,自報家門說是市文化館的。您猜怎麼著?」陳景明賣了個關子,隨即自己揭曉答案,「他居然給我鞠了個躬!一個九十度的標準躬!嘴裡還不停地說『專家』、『不值一提』。那副樣子,活脫脫一個見到了偶像的書呆子,半點城府都沒有。」

  「你跟他提『寶貝』了?」劉福貴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提了,這才是最關鍵的地方。」陳景明的表情變得嚴肅而又帶點滑稽,「我問他,是不是從書里發現了一個藏著寶貝的秘密地點。結果,他完全理解錯了。」

  「理解錯了?」

  「對!」陳景明一拍大腿,「他以為我說的『寶貝』,是書上批註用的那種什麼『桐油煙和魚膽汁』做的墨!他拉著我,滔滔不絕地給我上了一堂關於清代制墨工藝的課,說這是研究文房用具演變的『珍貴實物例證』!那表情,那語氣,就好像發現了一座金山,可那金山,是一坨幹掉的墨汁!」

  他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在壓抑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尖銳。

  劉福貴的敲擊聲停了。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燈絲微弱的「嗡嗡」聲。

  「一個十七歲的半大小子,對錢不感興趣?」劉福貴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濃重的懷疑,「景明,你在這個行當里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世上,有不愛錢的人嗎?」


  燈光下,陳景明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老闆,一開始我也不信。」他身體坐直了,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所以我加大了試探的力度。我直接問他,批註的內容是不是指向了某個具體的地方。」

  「他說了?」

  「說了!毫無保留!」陳景明斬釘截鐵地回答,「他興奮地告訴我,他解開了字謎,算出了坐標,就在城南亂葬崗!他還說,那裡是古時候『下關渡』的遺址,如果證實了,就能填補江城地方志兩百年的空白,是天大的『榮譽』!」

  陳景明刻意加重了「榮譽」兩個字的發音,模仿著陸揚那種天真而激昂的語調。

  「亂葬崗……」劉福貴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對。老闆您想,一個正常的孩子,提到亂葬崗,就算不害怕,也該有點別的反應吧?可他呢?他全程都在說『歷史空白』、『學術價值』,壓根就沒往別處想!他的腦子裡,就只有那些故紙堆里的東西!」

  「我還是不信。」劉福貴冷冷地說,「你把最後那段,一字不差地學給我聽聽。他是怎麼回答『金銀財寶』這個問題的。」

  陳景明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決定性的時刻。他站起身,在燈光下踱了兩步,醞釀了一下情緒。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震驚、不解和極度失望的複雜表情,仿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白痴。他模仿著少年清亮而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線,慷慨激昂地說道:

  「『金銀財寶?陳老師,您是文化人,怎麼會關心那些東西?那些是俗物啊!對於我們搞研究的人來說,一片幾百年前的瓦片,一塊沉船的爛木頭,它所承載的歷史信息,比一箱黃金都要珍貴!黃金哪裡都能有,可『下關渡』的遺址,全世界就這一個啊!』」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連陸揚那種涉世未深的、理想主義者特有的天真和偏執都學了個十足。

  表演結束,陳景明重新坐下,房間裡又一次陷入死寂。

  這次,劉福貴沉默的時間更長。他緩緩地抬起頭,那張一直藏在陰影里的臉,終於在昏黃的燈光下顯露出來。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兩道法令紋深得像刀刻上去一樣,一雙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鷹。

  「他看你的眼神,是什麼樣的?」劉福貴的聲音沙啞地問。

  「失望,老闆。是那種……偶像破滅了的失望。」陳景明毫不猶豫地回答,「就好像一個虔誠的信徒,發現他敬仰的大祭司,居然在偷偷數香火錢。他看我的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可憐,可憐我這個『文化人』居然這麼庸俗。」

  「嗯……」劉福貴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意味不明的呻吟。

  「所以,老闆,我的結論是,」陳景明抓住機會,做出了最後的總結,「這個陸揚,就是個百年難遇的『天才書呆子』。智商極高,情商為零。他對歷史和所謂的學術榮譽,有種近乎病態的偏執。而對現實世界,尤其是金錢,他就是個徹底的白痴。這種人,最好控制了。只要我們舉著『學術研究』、『文化貢獻』的大旗,給他一點點虛名,他就會把所有的一切都乖乖地捧到我們面前。他就是一把鑰匙,一把專門為我們量身定做的,用來打開寶藏大門的……完美的鑰匙!」

  他說完,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劉福貴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雙粗糙的大手,手指關節因為常年乾重活而顯得異常粗大。

  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許久,他才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你先出去吧。」

  「是,老闆。」陳景明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地帶上了門。

  鐵皮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隔絕了內外。

  昏黃的燈光下,只剩下劉福貴一個人。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正在思考的雕塑。

  只有那隻放在桌面上的手,五指緩緩地收攏,再張開,再收攏……像是在抓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過了很久很久,黑暗中,他那張刀刻斧鑿般的臉上,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且充滿了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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