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語文課上，意蘊驚鴻
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透過江城重點中學高二（三）班教室的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粉筆灰和舊書本特有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絲午飯後揮之不去的睏倦。與上午數學課和物理課接連掀起的驚濤駭浪相比，此刻的語文課顯得格外平靜，甚至有些沉悶。
講台上站著的是語文老師林文靜。她大約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素雅的藍色襯衫，戴著一副細邊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林老師是學校里有名的老教師，教學嚴謹，尤其對現代文學有著深厚的感情和獨到的見解。只是，面對台下一片或強打精神、或昏昏欲睡的學生，她那帶著溫婉南方口音的講解，也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所以，我們說朦朧詩，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它出現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經歷過那場浩劫之後，年輕一代的詩人們，他們不再滿足於過去那種口號式的、直白的表達，開始用一種更晦澀、更內斂、更注重個人內心感受的方式來寫作。他們的詩歌里，充滿了象徵、暗示，有著對過去的反思，對現實的迷茫，也有對未來的探尋……」
林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迴蕩，她正講解著顧城那首極具代表性的短詩——《一代人》。
黑板上，是她用娟秀的粉筆字寫下的詩句：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這首詩很短，只有兩句，但意蘊非常深遠。」林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台下，「『黑夜』，可以理解為那個特殊的時代背景，是壓抑，是禁錮，是思想的蒙昧。『黑色的眼睛』，是時代賦予這一代人的印記，是他們無法選擇的出身和視角。但最關鍵的是最後一句，『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裡的『光明』，又象徵著什麼呢？這種『尋找』，又體現了怎樣的一種精神狀態？有沒有同學願意談談自己的理解？」
教室里依舊安靜。大部分同學低著頭，假裝在看書或者做筆記。幾個成績好的學生，比如蘇曉蔓，雖然在認真思考，但眼神中也帶著幾分猶豫。朦朧詩的解讀，向來是開放性的，卻也容易說得淺薄。
李建國撇了撇嘴，對這種「酸文假醋」的東西向來不感冒。他更關心的是，陸揚那個傢伙，上午連爆兩門理科，難道下午還要在語文課上出風頭不成？他下意識地朝陸揚的方向瞥了一眼，發現他正望著窗外，似乎又在神遊天外。哼，裝模作樣！李建國心裡冷哼。
王磊則有些坐立不安，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陸揚：「喂，揚哥，老師提問呢，你發什麼呆啊？」
陸揚確實沒有「發呆」。他的目光是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樹葉，但他的思緒，卻早已被這首詩拉回了那個既遙遠又仿佛就在昨日的年代。
前世，他也曾是這「一代人」中的普通一員。他清晰地記得，八十年代初，社會開始解凍，各種思潮湧動，年輕人的心中充滿了壓抑過後的迷茫、反思，以及對未來的憧憬和不安。這首詩，幾乎是那個時代青年心聲的縮影。
【啟智，調取《一代人》的創作背景、時代評論及主要解讀觀點。】陸揚在心中默念。
【數據檢索中……《一代人》，顧城作於1979年4月。普遍認為，「黑夜」象徵文化大革命及其造成的精神創傷與思想禁錮；「黑色的眼睛」既是創傷的印記，也是這一代人觀察世界的獨特視角；「尋找光明」則代表了在經歷黑暗後對真理、理想、希望和個人價值的執著追求，體現了人性的覺醒和反抗精神。主要評論集中於其反思性、批判性及人道主義光輝……】
啟智迅速提供了精準的背景資料和主流解讀。但這些理性的分析，此刻在陸揚心中，卻被一種更深沉、更個人化的情感所覆蓋。他不需要啟智告訴他這首詩「應該」怎麼理解，因為他自己，就曾用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那個時代的「黑夜」里，掙扎著尋找過屬於自己的「光明」。雖然，前世的他，最終迷失了方向。
林文靜看著台下鴉雀無聲的場面，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在教室里緩緩移動，掠過蘇曉蔓那張寫滿思索的清秀臉龐，又掃過幾個躍躍欲試但又缺乏勇氣的男生。最後，她的目光，竟也鬼使神差般地，落在了那個今天上午成為全校話題中心的男生身上。
關於陸揚在數理兩科上的驚人表現，她也已有所耳聞。好奇心驅使下，她決定試一試。
「陸揚同學，」林老師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你來談談你的看法吧。對這首詩，你有什麼理解？」
又點陸揚？！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語。
「天啊，林老師也點他？」
「不是吧，語文也要來？」
「他……他懂詩嗎？」
「這下總該露怯了吧？這可不是靠算出來的。」
李建國的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準備看好戲。
王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陸揚，低聲嘟囔：「揚哥，悠著點，不懂就說不懂，不丟人……」
蘇曉蔓的呼吸也屏住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陸揚，上午物理課上他那番邏輯縝密的分析還歷歷在目，那種超越知識本身的思維魅力讓她印象深刻。現在，面對這首充滿感性與象徵的詩歌，他又會說出什麼？她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好奇與期待。
陸揚緩緩站起身。
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理科課堂上的那種銳利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十七歲年紀不符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滄桑。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再次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兩句詩，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粉筆字跡，看到了背後那個風起雲湧、百感交集的年代。
教室里靜得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林老師，」陸揚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我覺得，這首詩，與其說是一種宣言，不如說是一種……宿命和選擇。」
「宿命和選擇？」林老師微微一怔，這個切入點很新穎。
「是的。」陸揚點頭，繼續說道，「『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這是一種無法選擇的宿命。我們這一代人，或者說，經歷過那個特定時期的人，我們的視野、我們的底色，甚至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都不可避免地被那個『黑夜』所塑造，染上了它的顏色。這雙『黑色的眼睛』，是我們與生俱來的烙印，它讓我們看到黑暗，也可能讓我們習慣黑暗，甚至……在黑暗中迷失。」
他的話語不疾不徐，沒有引用任何評論家的術語，卻仿佛帶著一種親歷者的沉重感。
「但是，」陸揚的語氣微微一轉，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微光，「詩人緊接著說，『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個『卻』字，是關鍵。它代表了一種轉折，一種主動的選擇，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反抗。」
「反抗？」有同學忍不住小聲重複。
「是的，反抗。」陸揚肯定道，「這不僅僅是對外部環境的反抗，更是對自身宿命的一種反抗。詩人承認『黑夜』賦予的『黑色眼睛』，但他拒絕讓這雙眼睛只看到黑暗。他選擇用這雙被黑暗浸染過的眼睛，去主動地、執著地『尋找』光明。這『光明』，或許是真理，是理想，是希望，是人性中那些美好的東西，但更重要的，是『尋找』這個動作本身。」
「尋找本身？」蘇曉蔓在心中默念，眼神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對，尋找本身。」陸揚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力量，「因為在那個『黑夜』之後，『光明』並非唾手可得，甚至可能非常遙遠和模糊。但重要的是，這一代人，開始自覺地去『尋找』了。他們不再被動地接受黑暗，而是用自己被賦予的、甚至是有缺陷的工具（黑色的眼睛），去探索、去追問、去渴求。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從蒙昧中甦醒、掙扎著想要抬起頭顱的力量。這是一種帶著創傷的倔強，一種於無聲處的吶喊。」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班同學，最後落在林老師身上，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境：
「所以，我覺得這首詩，它寫的不僅僅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它更像是在描繪一種精神的肖像——一種背負著黑暗，卻固執地望向光明的姿態。這姿態里，有沉重，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悲壯的清醒和決絕的選擇。」
話音落下，教室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被陸揚剛才那番話鎮住了。他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引經據典，但他所描繪的那種「背負黑暗，望向光明」的姿態，那種「帶著創傷的倔強」，那種「悲壯的清醒」，仿佛一下子擊中了所有人的心弦，將那首原本有些距離感的朦朧詩，拉近到了每個人的感知之中。
這種理解，遠遠超出了一個十七歲高中生應有的深度，甚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澱和洞察力。
李建國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幸災樂禍變成了徹底的呆滯和難以置信。他聽不懂陸揚話里所有的深意，但他能感覺到那番話語中蘊含的力量和……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高級感」。這……這他媽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陸揚嗎？
王磊更是目瞪口呆，他看看講台上的陸揚，又看看周圍同學震驚的表情，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揚哥……不僅數理化牛逼，連語文……連這種虛無縹緲的詩歌，都能說得頭頭是道，還……還這麼有感覺？
蘇曉蔓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望著陸揚平靜站立的身影，那雙原本覺得普通的眼睛裡此刻仿佛真的映照著某種深邃的光。如果說上午的數理課讓她驚嘆於他的智力，那麼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震撼——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觸動。他不僅僅是聰明，他……他似乎擁有一顆遠比同齡人要成熟、要深邃、要敏感得多的心。她感覺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這個人，不再僅僅是那個成績突飛猛進的同學，而是一個……充滿了謎團和魅力的獨立個體。
講台上的林文靜老師，也完全怔住了。她握著粉筆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激動。她教了半輩子語文，聽過無數學生對詩歌的解讀，有靈氣的，有深刻的，但從未有一個學生，能像陸揚這樣，用如此平實卻又如此精準、如此富有穿透力的語言，道出這首詩背後那一代人的精神內核，那種複雜而沉重的情感。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高中生的理解，這分明是……是經歷過那個時代風雨，並進行過深刻反思的人，才能有的感悟！
「說得……太好了……」林文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放下粉筆，由衷地讚嘆道，「陸揚同學，你……你剛才的解讀，非常深刻，非常獨特！你沒有停留在字面意思的分析，而是真正把握住了詩歌背後那種……那種時代的脈搏和精神的質感！『宿命與選擇』，『帶著創傷的倔強』，『悲壯的清醒』……這些提法，非常精準，非常有見地！」
她看向陸揚的目光里充滿了欣賞和好奇：「陸揚同學，你平時……是不是很喜歡讀詩，或者讀一些文學作品？」這幾乎是在暗示文學社的方向了。
「偶爾會看一些。」陸揚不卑不亢地回答，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過猶不及。
「好，非常好！」林文靜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燦爛，「希望你能保持這份對文學的敏感和熱愛！請坐！」
「叮鈴鈴——」
恰在此時，下課的鈴聲響了起來，仿佛是為了給這場意蘊驚鴻的課堂表現畫上一個恰到好處的句點。
學生們如夢初醒般地開始收拾書包，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陸揚。好奇、探究、敬畏、不解……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陸揚平靜地將語文書和筆記本收進書包，仿佛剛才那個語驚四座的人不是他。他能感受到周圍那些無聲的注視，尤其是來自蘇曉蔓方向那道格外專注的目光。
他心中微微一動。啟智提供的數據是骨架，而他五十年的靈魂積澱和前世對那個時代刻骨銘心的體驗，才是血肉。當這兩者結合，所產生的力量，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大。
學業逆襲只是第一步，這條重生之路，或許比他最初設想的，還要更加波瀾壯闊。
背起書包，陸揚在一片複雜的目光中，和同樣有些暈乎乎的王磊一起，走出了教室。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首短詩帶來的悠長回味。
講台上站著的是語文老師林文靜。她大約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素雅的藍色襯衫，戴著一副細邊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林老師是學校里有名的老教師，教學嚴謹，尤其對現代文學有著深厚的感情和獨到的見解。只是，面對台下一片或強打精神、或昏昏欲睡的學生，她那帶著溫婉南方口音的講解，也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所以，我們說朦朧詩，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它出現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經歷過那場浩劫之後，年輕一代的詩人們，他們不再滿足於過去那種口號式的、直白的表達，開始用一種更晦澀、更內斂、更注重個人內心感受的方式來寫作。他們的詩歌里，充滿了象徵、暗示，有著對過去的反思，對現實的迷茫，也有對未來的探尋……」
林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迴蕩，她正講解著顧城那首極具代表性的短詩——《一代人》。
黑板上，是她用娟秀的粉筆字寫下的詩句：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這首詩很短，只有兩句，但意蘊非常深遠。」林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台下，「『黑夜』，可以理解為那個特殊的時代背景，是壓抑，是禁錮，是思想的蒙昧。『黑色的眼睛』，是時代賦予這一代人的印記，是他們無法選擇的出身和視角。但最關鍵的是最後一句，『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裡的『光明』，又象徵著什麼呢？這種『尋找』，又體現了怎樣的一種精神狀態？有沒有同學願意談談自己的理解？」
教室里依舊安靜。大部分同學低著頭，假裝在看書或者做筆記。幾個成績好的學生，比如蘇曉蔓，雖然在認真思考，但眼神中也帶著幾分猶豫。朦朧詩的解讀，向來是開放性的，卻也容易說得淺薄。
李建國撇了撇嘴，對這種「酸文假醋」的東西向來不感冒。他更關心的是，陸揚那個傢伙，上午連爆兩門理科，難道下午還要在語文課上出風頭不成？他下意識地朝陸揚的方向瞥了一眼，發現他正望著窗外，似乎又在神遊天外。哼，裝模作樣！李建國心裡冷哼。
王磊則有些坐立不安，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陸揚：「喂，揚哥，老師提問呢，你發什麼呆啊？」
陸揚確實沒有「發呆」。他的目光是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樹葉，但他的思緒，卻早已被這首詩拉回了那個既遙遠又仿佛就在昨日的年代。
前世，他也曾是這「一代人」中的普通一員。他清晰地記得，八十年代初，社會開始解凍，各種思潮湧動，年輕人的心中充滿了壓抑過後的迷茫、反思，以及對未來的憧憬和不安。這首詩，幾乎是那個時代青年心聲的縮影。
【啟智，調取《一代人》的創作背景、時代評論及主要解讀觀點。】陸揚在心中默念。
【數據檢索中……《一代人》，顧城作於1979年4月。普遍認為，「黑夜」象徵文化大革命及其造成的精神創傷與思想禁錮；「黑色的眼睛」既是創傷的印記，也是這一代人觀察世界的獨特視角；「尋找光明」則代表了在經歷黑暗後對真理、理想、希望和個人價值的執著追求，體現了人性的覺醒和反抗精神。主要評論集中於其反思性、批判性及人道主義光輝……】
啟智迅速提供了精準的背景資料和主流解讀。但這些理性的分析，此刻在陸揚心中，卻被一種更深沉、更個人化的情感所覆蓋。他不需要啟智告訴他這首詩「應該」怎麼理解，因為他自己，就曾用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那個時代的「黑夜」里，掙扎著尋找過屬於自己的「光明」。雖然，前世的他，最終迷失了方向。
林文靜看著台下鴉雀無聲的場面，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在教室里緩緩移動，掠過蘇曉蔓那張寫滿思索的清秀臉龐，又掃過幾個躍躍欲試但又缺乏勇氣的男生。最後，她的目光，竟也鬼使神差般地，落在了那個今天上午成為全校話題中心的男生身上。
關於陸揚在數理兩科上的驚人表現，她也已有所耳聞。好奇心驅使下，她決定試一試。
「陸揚同學，」林老師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你來談談你的看法吧。對這首詩，你有什麼理解？」
又點陸揚？！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語。
「天啊，林老師也點他？」
「不是吧，語文也要來？」
「他……他懂詩嗎？」
「這下總該露怯了吧？這可不是靠算出來的。」
李建國的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準備看好戲。
王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陸揚，低聲嘟囔：「揚哥，悠著點，不懂就說不懂，不丟人……」
蘇曉蔓的呼吸也屏住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陸揚，上午物理課上他那番邏輯縝密的分析還歷歷在目，那種超越知識本身的思維魅力讓她印象深刻。現在，面對這首充滿感性與象徵的詩歌，他又會說出什麼？她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好奇與期待。
陸揚緩緩站起身。
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理科課堂上的那種銳利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十七歲年紀不符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滄桑。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再次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兩句詩，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粉筆字跡，看到了背後那個風起雲湧、百感交集的年代。
教室里靜得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林老師，」陸揚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我覺得，這首詩，與其說是一種宣言，不如說是一種……宿命和選擇。」
「宿命和選擇？」林老師微微一怔，這個切入點很新穎。
「是的。」陸揚點頭，繼續說道，「『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這是一種無法選擇的宿命。我們這一代人，或者說，經歷過那個特定時期的人，我們的視野、我們的底色，甚至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都不可避免地被那個『黑夜』所塑造，染上了它的顏色。這雙『黑色的眼睛』，是我們與生俱來的烙印，它讓我們看到黑暗，也可能讓我們習慣黑暗，甚至……在黑暗中迷失。」
他的話語不疾不徐，沒有引用任何評論家的術語，卻仿佛帶著一種親歷者的沉重感。
「但是，」陸揚的語氣微微一轉，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微光，「詩人緊接著說，『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個『卻』字，是關鍵。它代表了一種轉折，一種主動的選擇，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反抗。」
「反抗？」有同學忍不住小聲重複。
「是的，反抗。」陸揚肯定道，「這不僅僅是對外部環境的反抗，更是對自身宿命的一種反抗。詩人承認『黑夜』賦予的『黑色眼睛』，但他拒絕讓這雙眼睛只看到黑暗。他選擇用這雙被黑暗浸染過的眼睛，去主動地、執著地『尋找』光明。這『光明』，或許是真理，是理想，是希望，是人性中那些美好的東西，但更重要的，是『尋找』這個動作本身。」
「尋找本身？」蘇曉蔓在心中默念，眼神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對，尋找本身。」陸揚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力量，「因為在那個『黑夜』之後，『光明』並非唾手可得，甚至可能非常遙遠和模糊。但重要的是，這一代人，開始自覺地去『尋找』了。他們不再被動地接受黑暗，而是用自己被賦予的、甚至是有缺陷的工具（黑色的眼睛），去探索、去追問、去渴求。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從蒙昧中甦醒、掙扎著想要抬起頭顱的力量。這是一種帶著創傷的倔強，一種於無聲處的吶喊。」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班同學，最後落在林老師身上，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境：
「所以，我覺得這首詩，它寫的不僅僅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它更像是在描繪一種精神的肖像——一種背負著黑暗，卻固執地望向光明的姿態。這姿態里，有沉重，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悲壯的清醒和決絕的選擇。」
話音落下，教室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被陸揚剛才那番話鎮住了。他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引經據典，但他所描繪的那種「背負黑暗，望向光明」的姿態，那種「帶著創傷的倔強」，那種「悲壯的清醒」，仿佛一下子擊中了所有人的心弦，將那首原本有些距離感的朦朧詩，拉近到了每個人的感知之中。
這種理解，遠遠超出了一個十七歲高中生應有的深度，甚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澱和洞察力。
李建國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從幸災樂禍變成了徹底的呆滯和難以置信。他聽不懂陸揚話里所有的深意，但他能感覺到那番話語中蘊含的力量和……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高級感」。這……這他媽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陸揚嗎？
王磊更是目瞪口呆，他看看講台上的陸揚，又看看周圍同學震驚的表情，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揚哥……不僅數理化牛逼，連語文……連這種虛無縹緲的詩歌，都能說得頭頭是道，還……還這麼有感覺？
蘇曉蔓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望著陸揚平靜站立的身影，那雙原本覺得普通的眼睛裡此刻仿佛真的映照著某種深邃的光。如果說上午的數理課讓她驚嘆於他的智力，那麼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震撼——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觸動。他不僅僅是聰明，他……他似乎擁有一顆遠比同齡人要成熟、要深邃、要敏感得多的心。她感覺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這個人，不再僅僅是那個成績突飛猛進的同學，而是一個……充滿了謎團和魅力的獨立個體。
講台上的林文靜老師，也完全怔住了。她握著粉筆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激動。她教了半輩子語文，聽過無數學生對詩歌的解讀，有靈氣的，有深刻的，但從未有一個學生，能像陸揚這樣，用如此平實卻又如此精準、如此富有穿透力的語言，道出這首詩背後那一代人的精神內核，那種複雜而沉重的情感。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高中生的理解，這分明是……是經歷過那個時代風雨，並進行過深刻反思的人，才能有的感悟！
「說得……太好了……」林文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放下粉筆，由衷地讚嘆道，「陸揚同學，你……你剛才的解讀，非常深刻，非常獨特！你沒有停留在字面意思的分析，而是真正把握住了詩歌背後那種……那種時代的脈搏和精神的質感！『宿命與選擇』，『帶著創傷的倔強』，『悲壯的清醒』……這些提法，非常精準，非常有見地！」
她看向陸揚的目光里充滿了欣賞和好奇：「陸揚同學，你平時……是不是很喜歡讀詩，或者讀一些文學作品？」這幾乎是在暗示文學社的方向了。
「偶爾會看一些。」陸揚不卑不亢地回答，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過猶不及。
「好，非常好！」林文靜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燦爛，「希望你能保持這份對文學的敏感和熱愛！請坐！」
「叮鈴鈴——」
恰在此時，下課的鈴聲響了起來，仿佛是為了給這場意蘊驚鴻的課堂表現畫上一個恰到好處的句點。
學生們如夢初醒般地開始收拾書包，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陸揚。好奇、探究、敬畏、不解……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陸揚平靜地將語文書和筆記本收進書包，仿佛剛才那個語驚四座的人不是他。他能感受到周圍那些無聲的注視，尤其是來自蘇曉蔓方向那道格外專注的目光。
他心中微微一動。啟智提供的數據是骨架，而他五十年的靈魂積澱和前世對那個時代刻骨銘心的體驗，才是血肉。當這兩者結合，所產生的力量，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大。
學業逆襲只是第一步，這條重生之路，或許比他最初設想的，還要更加波瀾壯闊。
背起書包，陸揚在一片複雜的目光中，和同樣有些暈乎乎的王磊一起，走出了教室。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首短詩帶來的悠長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