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校門喧囂,時代初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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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三)班的教室門像是泄洪的閘口,瞬間被渴望自由的學生們擠滿。陸揚和王磊被裹挾在人流中,順著磨得光滑的水泥樓梯往下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汗水、塵土、廉價的墨水味,還有青春期特有的、帶著躁動的荷爾蒙氣息,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放學時分獨有的喧囂交響曲的前奏。

  「讓讓!讓讓!趕著去投胎啊!」前面有人不耐煩地喊道,後面的人卻不管不顧地往前推搡。

  王磊仗著人高馬大,像條泥鰍似的在人群里鑽來鑽去,還不忘回頭招呼陸揚:「快點跟上!不然一會兒食堂真沒好菜了!」

  陸揚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的身體還不太適應這種擁擠,但五十歲的靈魂早已對此見怪不怪。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面孔,他們臉上洋溢著或疲憊或興奮的表情,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的課堂內容、周末的計劃,或是某個明星的八卦。

  這就是青春啊,熱烈、直接,帶著點傻氣,卻又如此真實。

  終於,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出了教學樓的大門,湧向了更為開闊的校門口廣場。視野豁然開朗,耳邊的喧囂也陡然放大了數倍。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而密集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金屬的河流。無數輛刷著黑色或綠色油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主要是「永久」和「鳳凰」這兩個牌子——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又載著它們年輕的主人奔向各自的歸途。騎車少年們意氣風發,單腳點地,瀟灑地跨上車座,后座上或許還載著一個笑靨如花的同伴,裙擺飛揚。

  校門兩側,幾個零星的小攤販早已占據了有利地形。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爺,守著一個玻璃柜子,裡面是排列整齊的麥芽糖塊和幾包用紅紙包著的酸梅粉;旁邊一個中年婦女,推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覆蓋著厚棉被的木箱子,正揭開棉被一角,吆喝著:「冰棍兒!奶油冰棍兒!五分錢一根!」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相間運動校服的男生立刻圍了上去,掏出皺巴巴的毛票。

  「我的媽呀!奶油冰棍兒!」王磊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他猛地停下腳步,捶胸頓足,「靠!都怪你!剛才非要拉著我沖回教室,不然我肯定先來一根!現在好了,還得趕回家吃飯,饞死我了!」

  陸揚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這幅生動而充滿時代印記的畫卷吸引了。

  這就是他記憶深處的八十年代,物質遠談不上豐富,色彩也略顯單調,人們的穿著大多是藍、灰、綠這幾種主色調,的確良襯衫和卡其布褲子是主流,偶有幾個家境較好的,穿著時髦的牛仔褲或運動套裝,便足以引來不少羨慕的目光。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活力和……希望。

  【目標區域:江城一中校門口。時間:1986年秋季,下午放學時段。環境掃描……數據對比……】啟智的聲音適時響起,但陸揚並沒有讓它過多分析,他更想用自己的感官去體會。

  「喂!陸揚!」王磊沒等到冰棍,怨念頗深,又把矛頭轉向了陸揚,「說真的,剛才在教室,你跟蘇曉蔓到底怎麼回事?眉來眼去的,最後你還給她打了個手勢?我可都看見了啊!」

  他擠眉弄眼地湊近陸揚,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八卦的味道:「老實交代!你小子是不是開竅了?居然敢打咱們班那隻『白天鵝』的主意?她可是出了名的高冷,平時除了學習,跟誰都不多說一句話的。」

  陸揚腳步不停,目光依舊在周圍逡巡,心不在焉地應付道:「沒什麼,討論個物理題。」

  「討論物理題?」王磊顯然不信,聲音拔高了八度,「討論物理題用得著那樣?跟地下黨接頭似的!你那手勢,敲手錶,指掛鍾,再點個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酷斃了!我還以為你要跟她約晚上翻牆出去看錄像呢!」

  八十年代中期,香港錄像帶正通過各種渠道悄然流入內地,在年輕人中極受歡迎,晚上偷偷溜出去看錄像,是不少叛逆學生尋求刺激的方式。

  陸揚皺了皺眉,這小子想像力還挺豐富。他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王磊,語氣平淡無波:「你想多了。就是下午自習課討論題,現在沒時間。」

  「下午自習課?」王磊摸著下巴,眼神狐疑地在陸揚臉上掃來掃去,「就這麼簡單?我怎麼覺得不像呢?你小子最近神神秘秘的,先是上課突然能回答問題了,物理卷子也搞定了,現在連蘇大班長都跟你『約』上了……你老實說,是不是偷偷拜了什麼高人,或者撿到什麼武功秘籍了?」

  陸揚差點被他逗樂了,某種意義上說,他還真「撿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你想看武俠小說想瘋了吧?哪來那麼多秘籍。」


  「切!不說拉倒!」王磊撇撇嘴,顯然沒得到滿意的答案,但他也不是個鑽牛角尖的人,注意力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哎,你看那邊!是不是李建國那小子?」

  陸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校門斜對面的一棵大梧桐樹下,停著一輛在當時看來頗為扎眼的半舊「伏爾加」轎車。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腳蹬回力牌球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生正跟車裡的人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幾分矜持的笑容。正是他們的同班同學,也是陸揚記憶中那個處處跟他別苗頭的李建國。

  「嘖嘖,瞧他那騷包樣!」王磊嗤之以鼻,「不就是他爸是個什麼科長嘛,天天坐小車來上學,顯擺個啥!真牛逼自己蹬自行車啊!」

  陸揚看著李建國,眼神微凝。前世,這個李建國沒少給他使絆子,尤其是在他高考失利後,更是落井下石,散播了不少關於他的謠言。今生既然重來,這筆帳,早晚要算。不過,不是現在。他現在的目標,是儘快積累實力,而不是糾纏於這些無謂的少年意氣。

  「人家有資本顯擺。」陸揚淡淡地說了一句,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嘿!陸揚,你今天怎麼回事?說話老氣橫秋的。」王磊跟了上來,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以前你聽到我罵李建國,不都挺解氣的嘛?」

  「逞口舌之快沒意思。」陸揚隨口道,「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麼把成績搞上去。」

  「搞成績?」王磊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就咱倆這底子?別逗了!能混個畢業就不錯了!我爸都說了,到時候托關係給我找個廠里的活兒干,鐵飯碗!」

  鐵飯碗……陸揚心裡哂笑一聲。再過幾年,這所謂的「鐵飯碗」就要開始生鏽,甚至被砸碎了。而眼下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攤小販,那些敢於「下海」的個體戶,卻可能在未來的浪潮中搏出一片天。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賣茶葉蛋的攤位上。一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中年男人,守著一個咕嘟冒泡的瓦罐,旁邊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茶葉蛋,一毛一個,糧票加兩分」。

  糧票……多麼遙遠而又充滿時代烙印的詞語。

  「啟智,」他在心底默念,「確認一下,目前江城的肉票、布票等票證使用情況和大致的黑市兌換比例。」

  【信息檢索中……江城市1986年,糧票、布票仍為主要流通票證,肉票、油票等副食品票證按人頭定量供應。黑市存在,糧票兌換人民幣比例約為1:0.1至1:0.15,其他票證視稀缺程度浮動……】

  果然。陸揚心中瞭然。這個時代,機遇與限制是並存的。一方面,市場經濟的萌芽帶來了無限可能;另一方面,計劃經濟的烙印依然深刻,各種無形的壁壘和規則限制著人們的手腳。想要在這裡如魚得水,不僅需要超越時代的眼光,更需要對當下規則的深刻理解和靈活運用。

  「哎,陸揚,你發什麼呆呢?」王磊見陸揚又半天沒反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是不是還在想蘇曉蔓?」

  陸揚回過神,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我在想,中午吃什麼。」

  「這還用想?當然是去食堂搶紅燒肉啊!」王磊立刻來了精神,拉著陸揚就往前跑,「快走快走!去晚了連湯都喝不著了!」

  兩人隨著人流,終於徹底離開了校門區域,踏上了通往各自回家方向的街道。街道兩旁是略顯陳舊的蘇式建築,牆壁上還能看到「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宣傳標語,偶爾有幾家掛著嶄新招牌的個體戶店鋪夾雜其間,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空氣中飄來街邊小吃攤的油炸香味,混合著劣質煤球燃燒的煙火氣。穿著樸素的行人們步履匆匆,臉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質樸和對未來的幾分憧憬,幾分茫然。

  強烈的今昔對比,如同潮水般衝擊著陸揚的感官。記憶中幾十年後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與眼前這略顯落後、卻充滿人情味的街景交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時空錯位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獨屬於八十年代的空氣。

  粗糙,落後,卻又生機勃勃,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

  這就是他的新戰場。

  「喂!陸揚!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王磊還在旁邊鍥而不捨地追問,「下午你跟蘇曉蔓討論物理題,我能不能去旁聽啊?我也想沾沾學霸的光,看看你們是怎麼解那些鬼畫符一樣的題目的!」

  陸揚側頭看了他一眼,王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點點近乎崇拜的光芒——大概是因為陸揚之前「搞定」了物理卷子。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熙熙攘攘的長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到時候再說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和一種遠超年齡的篤定。

  觀察,分析,然後行動。

  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畫卷,才剛剛在他面前徐徐展開。而他,手握未來的劇本,註定要在這畫卷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校門口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但那鮮活的時代氣息,卻已深深烙印在陸揚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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