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四章 人間有多少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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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數日,一邊修行理解那門秘法,一邊開始淬鍊劍氣的周遲都不曾走出小院,時常入定,進入忘我的境界。

  不過周遲也不太擔心什麼,畢竟在這大霽京師,不僅有大霽皇帝在,還有李青花在這座小院,很難出什麼事情。

  直到又過了數日的清晨時分,周遲這才睜開眼睛,起身去小院門口,開門迎客。

  站在門口的,自然是陽王劉符,看到周遲之後,這位大霽王朝板上釘釘的儲君故意詫異道:「本王還以為,今日還是要吃一次閉門羹呢。」

  周遲笑著迎他進來,在廊下坐下之後,才拿出兩壺在東洲那邊得來的梨花釀,也不取杯子來,反正各自拿著酒壺喝就是了。

  劉符本來想著這又是什麼稗草酒,但一聞酒香,這才發現並非如此,喝了一口,咂咂嘴,笑道:「這酒水味道不錯,還有多少,給本王拿個百八十壺?」

  周遲笑道:「就這一壺,多了沒有。」

  劉符嘆了口氣,嘖嘖道:「讓本王幫你跑腿,結果連壺酒的跑腿錢都不想出,你啊,什麼時候這麼摳搜了?」

  話雖然這麼說,但劉符還是很快掏出了一件方寸物,遞給周遲之後才說道:「雖說你們劍修用劍氣符籙是個尋常事,但也沒有你這麼買的啊,一下子就買這麼多,是要開個劍氣符籙鋪子啊?」

  這是周遲之前托米雪柳讓她交給劉符辦的差使,讓他幫著買些劍氣符籙,這買劍氣符籙,雖然是小事,但要是他周遲去買,估摸著錢花了,也拿不到這些劍氣符籙,他劉符畢竟有個大霽王朝儲君的身份,他去買東西,多少都要給他些面子的。

  當然除了劍氣符籙,還有一些要淬鍊身上這件法袍的材料,周遲這遲遲不曾繼續淬鍊法袍,除去忙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窮。

  周遲收起方寸物,這才說道:「風花國京師一戰,知曉了吧?那夜那些描述,是不是覺得我劍仙之姿都掩蓋不住了?可自家的事情只有自家才清楚,我這會兒窮得叮噹響了,老底兒都給我掏空咯。」

  劉符喝了口酒,笑道:「後來才知道的始末,一座風花國京師的大部分修士,再加上有登天境,不少歸真境的伏溪宗修士,都被你殺了,這一戰,本王沒能親眼目睹,真是覺得無比遺憾啊。」

  周遲打趣道:「那等著我什麼時候打碎你這座大霽京師,估摸著你就能親眼看著了,不過到時候你可別埋怨我,對了,那岳青可不是我殺的,屍體就在我方寸物里,要不要拿出來給你驗驗屍?」

  劉符擺擺手,翻了個白眼,「一具屍體我看個什麼玩意,況且他岳青又不是什麼美人。」

  周遲對此一笑置之。

  「不過你留著那岳青屍首做什麼,當初伏溪宗來人,你不還給他們?恕我直言,你要是一直留著這具屍體,那伏溪宗不見得會善罷甘休,畢竟是人宗主的親兒子。」

  劉符喝了口酒,倒是說了句實在話。

  「你當給出去了,仇怨就消解了?」周遲揉了揉額頭,「事情是不是我做的都不要緊了,現在伏溪宗已經那麼丟臉了,估摸著一座伏溪宗,巴不得想要弄死我。」

  劉符嗬嗬一笑,「這麼看起來,你又闖大禍了,不過有天火山在你身後,問題倒是不大。那位阮真人脾氣好不好不說,但反正赤洲十人之一,伏溪宗主可不是對手。」

  周遲對此並不願意多說,岔開話題道:「這會兒和你是兩不相欠了吧?」

  劉符點點頭,「本王倒是寧願你再欠點東西,不然這心裡沒底,咋樣,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又買不起的,說出來,本王去替你搞,然後你又欠本王一筆巨債,慢慢還。」

  周遲有些無奈,「我只是個劍修,除了飛劍之外,也用不著什麼別的。」

  「那和你一道的那個女子呢?聽說是個純粹武夫,但怎麼都來了大霽京師,又跟著玉真真人去天火山了?」

  「我都為她準備了一份見面禮來著,這人看不到了,禮物送不送啊?」

  劉符笑嗬嗬開口,只是周遲能看出他的不自然。

  周遲直接點破道:「陛下是陛下,殿下是殿下,一字之差,千差萬別。我都是能理解的,更何況風花國那邊那位,我以前幫過她,不也反目成仇了,你用不著這麼擔心。」

  本來劉符是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但這會兒周遲開口點破了,他也鬆了口氣,說道:「父皇最後才出手,實在不是做朋友該做的事情,只是父皇有父皇的考慮,我也沒辦法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只好來跟你說聲抱歉。」


  周遲笑而不語。

  劉符想了想,又取出一件方寸物,說道:「本來是給你那『未來』道侶準備的有一份見面禮,不算貴重,就算是特別而已,是赤洲那邊一座名為心神山的宗門所制的線香,分為清明,抱朴,歸心三種,最貴的便是歸心香,點燃之後,可匯聚周遭天地元氣,可靜心神,同時可以讓修士修行之時,減少走火入魔,心神不寧的可能,這種東西,價格不算貴,也就買了幾十支,大概夠個十年八年的修行。」

  周遲聽到這裡,不用如何去細想,都知道這位陽王出血不少了,不過他如今握著稗草酒的生意,有乾股在,也說不上缺錢了。

  「不過在你險些死在我京師外之後,我就覺得這份見面禮不夠了,所以我這些日子又花了筆大錢,買了一塊跟長鋏石差不多作用的白鏡石,此物通體雪白,光可鑑人,故有此名。」

  劉符挑眉看向周遲。

  周遲則是問道:「什麼意思?」

  劉符說道:「長鋏石是用來給你們這些劍修的飛劍做劍鞘的,你們劍修用劍,別的人可不用,聽說你那道侶是個武夫,用刀,這白鏡石,正好可以用來打造一把刀鞘,同樣有養刀的功效。武夫雖說更多靠自身,但既然有法器在手,該祭煉就要祭煉。」

  眼看周遲要開口拒絕,劉符便搶先說道:「你總不能自己有了一把好劍鞘,就不管她了吧?有你這麼做道侶的嗎?」

  周遲扯了扯嘴角,再次想要說話,但依舊被劉符打斷,「不要說欠本王一筆巨債,這一次本王不要錢,這塊石頭,算是修補你我之間的裂痕,若是你覺得沒有裂痕,那就算本王跟你增添些情誼。」

  周遲欲言又止,想了想之後,這才說道:「真不要錢?」

  劉符笑道:「求財太沒意思了,本王現在有這麼大個生意在這裡,早就是不缺錢了。」

  周遲說道:「那就收下了,不過可別指著我給你賣命。」

  「說的什麼話,像是你這樣的人,用不著出手,只要你好好修行,就是對本王最有用的事情了。」劉符看著周遲收下這塊石頭,這才是心裡的那塊石頭真正落了地。

  「我還有一件事要給你說清楚,這大霽也好,你也好,劉符,做不得惡人,要是你仗著自己的身份,真要欺辱旁人,或許有一天,你還得看看我的劍。」

  周遲自然知道劉符在想什麼,但有些事情,他的確也是要提前說清楚的。

  「自然知曉,你是什麼人,我哪裡能不知道。你在風花國京師鬧那麼一場,起因不還是因為一對男女嗎?」

  劉符倒是對風花國那邊的消息,知道的不少。

  周遲揉了揉臉頰,笑道:「都是朋友。」

  劉符感慨道:「是啊,能做你周遲的朋友,那是多好的事情,這說把命拿出來,那就拿出來了。」

  周遲對此也沒多說。

  劉符喝了口酒,又說了些閒話之後,這才神神秘秘地開口,「你這院子裡不是住了一個女子劍仙?什麼境界,父皇不肯說,難道是個雲霧大劍仙?是不是你的師父?」

  雲霧大劍仙,在西洲也不多,在赤洲更是罕見,但真讓劉符忍不住想要開口問問的,大概是這個雲霧大劍仙之前,還要加女子兩個字。

  周遲搖搖頭,「是有個師父,但不是這位,不過真要說起來,也算半個師父了。」

  劉符懶得去聽這些彎彎繞繞,但既然周遲不肯泄露那女子的境界,他也就不問了,而是轉而說道:「還得在京師待些日子吧?」

  周遲點點頭,「傷勢尚未完全恢復。」

  「那十日之後,有沒有空?京師這邊有個山上盛會,肯定會有些新奇玩意,說不準有你想要的,還有就是,那邊伏溪宗在內的一眾宗門明擺著不想我們大霽一統赤洲,父皇自然也不會就這麼看著,所以這些日子聯絡了些宗門,請了些山上修士來咱們大霽,父皇讓我住持這盛會,我可沒什麼底,你到時候來幫我撐撐場子?」

  劉符說到這會兒,算是真的「圖窮匕見」了。

  周遲皺了皺眉,「我這會兒把那塊石頭還你,來不來得及?」

  劉符笑著起身,「那可來不及了,哪裡有拿出去的東西還往回收的,記得啊,十日之後,我讓人來接你。」

  劉符一邊笑著,一邊往小院外走去,等到了門口,這才忽然問道:「你說你有師父,這該是個大劍仙吧?」

  周遲笑著搖頭,「誰知道呢。」


  ……

  ……

  劉符走出小院,看了一眼隔壁米雪柳的院子,這才從這條長街走過,轉過角之後,這邊才有人等著他。

  正是他之前的扈從寧原。

  看到劉符之後,寧原才笑著問道:「殿下,如何了?」

  劉符點點頭,「錢都花出去了,請人肯定要請來才行,不然不白花了嗎?」

  寧原有些古怪地看向劉符,「但為了這麼一樁小事,花這麼多錢,殿下,你這筆買賣,可做得不算多好。」

  劉符揉了揉臉頰,自嘲道:「不過是順手而已,主要還是賠罪,父皇非得看看,這一下子看明白了,就失了先手,要是什麼都不做,這份交情就淡了,不過就算是送了些東西,也肯定不是什麼深厚交情也就是了,咱們啊,真想要把交情維持住,還是要好好對那位米大掌柜的,他倆啊,才是真朋友啊。」

  寧原不太明白,但也不多說,只是微微點頭。

  劉符揉著腦袋,往前走去,自顧自嘀咕道:「反正本王自從姓了劉,這輩子大概就別想著真交幾個真心實意的好朋友了。」

  「那位女帝為何這麼做,本王也能理解啊,換了本王,也不見得能選出別的來。」

  ……

  ……

  小院裡,李青花從屋子裡走出來,瞥了周遲一眼,「那個年輕人,一肚子花花腸子,看不出來?」

  周遲嗯了一聲,「哪能看不出來,只是跟人打交道,總不能想著人人都十分對你吧?能有個三五分,就已經不容易了。畢竟這世上多得是跟人打交道,一分真心都不願意拿出來的了。」

  李青花嘖嘖道:「你這個年紀,倒是能看得明白這些,難得。」

  周遲看了李青花一眼,沒說話。

  李青花眼見周遲不說話了,本來就想著返回屋子裡的,但想了想,「你那個師父本來是要跟我一起來尋你的,但最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去了別處,不過到底去何處,我也不知道。」

  「倒也正常,我這便宜師父,行蹤從來都飄忽不定的。」

  周遲笑道:「早就習慣了,有這個師父,大概就和沒有差不多。」

  李青花淡然道:「他境界不低,我看比葉遊仙也不低。」

  周遲嗯了一聲,自己這師父,可是連青天弟子都殺過的,要是沒個不錯的境界,大概也不會這麼行事。

  李青花眼見周遲又不說話了,她也不打算再說什麼,轉身便要返回屋子。

  周遲忽然開口,「李劍仙,有空聊聊?」

  李青花想了想,坐在了廊下,不過剛坐下,周遲就丟給她一壺梨花釀,「那稗草酒喝多了,也換換口味。」

  李青花接過酒,淡然道:「說。」

  周遲不著急,只是自顧自喝了口酒之後,才不緊不慢開口道:「李劍仙當初在帝京見我一面,如今又到赤洲搭救我,更是要傳我這青白觀的秘法,想來不能是因為看我順眼這麼簡單吧?」

  李青花沒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既然不是,只能是因為那位解大劍仙了,那我就想問問李劍仙了,李劍仙已經確定,我便是那位解大劍仙的……轉世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周遲看似平靜,但實際上拿著那酒壺的手,指節也有些發白。

  李青花看向周遲,沒有回答他,只是反問道:「在你看來,你覺得你是才好,還是不是才好。」

  周遲倒是回答得很爽快,「不是才好。」

  約莫是覺得這句話不夠,周遲又加了一句,「其實是不是,都沒什麼所謂。」

  李青花淡然道:「你要是,你身後便有青白觀一脈,就有李沛做你的師父,這是無數劍修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周遲笑道:「只說好處啊,這壞處不也一大堆嗎?我不相信沒人想殺『解時的轉世』而且不見得只有一兩個的。」

  這一點,周遲還是能感覺到的。

  李青花淡然道:「有些人不會因為你不是,就什麼都不做了。既然都這樣了,還不如就是了,這樣大概還會讓你多得到一些東西。」

  周遲搖搖頭,不說話,只是喝了口酒。

  李青花也沒著急說話,也只是看著眼前的周遲,當然,她看著的周遲,也不見得就是周遲,或許還是旁人。

  兩人都沒急著說話,一時間有些相顧無言,直到一壺酒要見底了,周遲才開口說道:「李劍仙,能告訴我解大劍仙因何而死嗎?」

  李青花聽著這話,只是仰起頭將手裡一壺酒一飲而盡,這才隨手丟了酒壺,看起來有些煩躁,「我不知道。」

  周遲不知道她的心情怎麼在這一瞬間,變得如此的……煩躁,但也只好識趣的不再開口。

  他要是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子劍仙,為了這個答案,已經找了三百年,痛苦了三百年,大概……也會對她生出一些同情。

  尋常人哪有三百年,就算是修士,又有幾個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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