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想不想死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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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海渡船在雲海里平穩地前行著,不知道為什麼,兩側的流雲看著流動得很緩慢,好似這渡船也走得很慢。

  但實際上,雲海渡船走得並不慢。

  不過很快,周遭的流雲便漸漸散開,遠處的天有些陰了,大片的流雲在不遠處變成了烏色。

  更遠處,甚至能看到有時不時出現的電弧。

  沉悶的雷聲時不時響起。

  起了一陣大風。

  甲板上的修士們紛紛離開甲板,回到了自己的船艙里。

  雖說他們都是修行有成的人物,在尋常人的眼中,早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但這在天上雲間的狂風驟雨卻也不是一般修士可以抗衡的。

  這是天地的偉力,想要抗衡這樣的偉力,需要境界極高的大修士,而要得到這樣的境界,自然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苦修。

  世上有許多事情是不公平的,但也有許多事情是公平的,有些東西,的確需要努力才能得到。

  船艙里,周遲和白溪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雷雲翻滾,感受著大風吹拂臉頰。

  「我其實能感受到,你不太想要我跟著你,是因為我的境界太低了。」

  白溪忽然看著外面的雷雲,忽然開口,聲音很平淡。

  周遲說道:「我也知道,你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畢竟我們這些年見的次數和時間都太少了。」

  白溪看著他,說道:「我一直覺得,跟你在一起,死了也沒關係。」

  周遲笑道:「我一直都覺得這是很有關係的,因為我們都還很年輕,我們應該一起很多年,而不是現在就死了。」

  白溪想了想,說道:「那要等多久?等你雲霧,還是青天?」

  白溪的意思很明確,那就是如果你覺得要等你覺得怎麼都能護著自己才在一起,那麼中間那些時間呢?

  不再相見?

  那樣白溪覺得,也沒有什麼意義。

  周遲有些無奈,「但現在的確是有些太兇險了,那天晚上,我其實更害怕你死了。」

  白溪想說我不在意,但想了想之後,她只是說道:「我更怕每次分別,都是最後一次相見。」

  兩人都各自經歷過生死,在那些經歷里,兩人都經歷過差點活不下來的時候。

  白溪看著周遲的側臉,心想那年她從小鎮離開之後,不知道有多久都在夢裡夢到周遲,有多少次都在偷偷一個人哭,這一切,都是為再難見到周遲而難過。

  尤其是當她後來回到小鎮,卻沒找到周遲之後,更是如此。

  當然,這種情緒,在得知周遲已經死了之後,變得越來越濃郁。

  有很多時候,她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夜色,直到夜色變成晨光。

  周遲看著她,說道:「我知道,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白溪說道:「但你還是擔心。」

  周遲嘆了口氣,「怎麼能忍得住不擔心?」

  白溪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把視線投向窗外,看著那些翻滾的雷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件事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白溪有些不滿地看著周遲,「我覺得你還會一直說下去。」

  周遲說道:「那怎麼辦,我怎麼變成了這麼絮叨的人。」

  白溪忽然笑了起來,「你其實話很少的。」

  周遲不說話。

  白溪攏了攏鬢髮,不過那場大風,吹得她髮絲飛揚,攏一攏也無濟於事,不過她卻不在意,而是說道:「現在變得絮叨,也挺好的。」

  周遲不說話,只是他的眼眸深處,依然有著揮之不去的憂鬱。

  ……

  ……

  關洪在內的刑房修士,是伏溪宗最先出動的一批人,他們也是所有伏溪宗修士都知道的一撥人,因為在那場議事裡,掌律費明的命令,說得很清楚,就是要他們去查清楚岳青的事情。

  但大部分的伏溪宗修士,是不會知道,在關洪之後,伏溪宗暗流涌動,又去了好幾批人。

  第二批人自然是宗主首徒余臘,他從費明那邊得到消息,然後在費明的掩護下,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伏溪宗,跟在關洪等人身後,想要將這位刑房長老殺了。


  但結果卻是,他現在也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山下。

  前後兩批人自然不算完,費明的那位師叔,那個在伏溪宗安靜了許久的老人,也跟著下山了。

  因為他要做的事情是殺死余臘,而這個時機還要在余臘將關洪等人殺死之後,所以老人並不著急。

  他像是一個多年不曾出過遠門的老人,下山之後,走走停停,想要看看這赤洲的大好河山。

  仿佛這是他最後一次看這些。

  但實際上也的確是他最後一次看這些。

  因為當他做成這件事後,他便要坦然去迎接自己的死亡,要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便有些貪戀這些平日裡只怕都不屑一顧的風景。

  世上沒有任何人真的能夠無比坦然的面對死亡,那片涼夜就在那裡,即便在靠近它之前,做好了完全的心理準備,但也會在走向涼夜的那條路上感到害怕。

  而且那種害怕是會越接近那片涼夜而不斷加深的。

  老人來到大霽邊境的時候,在一處斷崖上看了一場晚霞。

  入夜的時候,他進入了一座郡城,在一條人不多的長街上找了一個麵攤,吃了一碗陽春麵。

  修行多年,境界已經到了登天巔峰的老人早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吃過東西了,修士別說到了他這個境界,就是境界極為低微的那些,也都不需要食物來維持生機了。

  不過還是有不少修士會喜歡美酒和一些對修行有裨益的吃食,至於老人,他一心都在修行和奪回宗主之位這件事上,自然是跟其餘修士不同。

  老人許久沒有吃過東西了,這會兒他看著那碗陽春麵,他甚至很笨拙的拿著筷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使用。

  不過他很快也就學會了,吃了一口面,老人便沉默地放下了筷子,那滋味太好,一時間讓他對死亡這件事,又更討厭了些。

  活著是人類的基本追求,即便是他這樣強大的人類,也不例外。

  他坐在桌前,輕輕感慨,「原來活著,也這麼有意思。」

  「有意思沒意思,你都活不了了。」

  老人有些出神,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便看到自己對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下了一個中年男人,他正在低頭吃麵,但很顯然,剛剛那句話,也是他說的。

  老人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些失神,更有些疑惑,「江錄,你為何在這裡?」

  眼前的男人在伏溪宗里沒有什麼職位,但有兩個身份,就足以讓他在伏溪宗過得很舒適了。

  第一個是,他是宗主岳蒼的師弟。

  第二個,則是他是一位雲霧境的大修士。

  江錄剛吃完自己的那碗面,然後喝完碗裡的麵湯,這才擡起頭來,看向眼前的老人,笑道:「自然是來找你的,師叔。」

  「師叔,按理來說,你應該在山裡好好修行,看看有沒有機會破境成為我伏溪宗又一個雲霧修士,但你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老人淡然道:「我時日無多,修行無趣,想要下山看看,我如今下山,也要向你,或是向岳蒼說嗎?」

  江錄看著老人那隻吃了一口的面,笑道:「師叔,你真是有意思,從來就喜歡說瞎話,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那麼喜歡說瞎話?」

  老人不說話,只是有些沉默。

  因為江錄來到這裡的第一句話,其實就已經說明了他的來意。

  「岳蒼是怎麼知道的?」

  老人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變得平靜一些。

  江錄說道:「師兄不知道,準確來說,是不知道是師叔你,不過事情到了這會兒,誰在山下誰就有問題,像是師叔你這樣,這麼多年都不會想著下山的人,這會兒居然也在山下,問題自然就更大了。」

  「原來岳蒼是在釣魚。」

  老人有些感慨,「但他這魚餌,是不是有些太捨得了?」

  「誰說不是呢。」江錄說道:「不過師兄從來就是這麼決絕的人,想想也很正常,只是你們把師兄想得太蠢了些。」

  老人沒有急著說話,反倒是有些沉默,好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片刻之後,他這才開口道:「他這麼狠的人,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你也會成為他要殺的人。」

  聽著這話,江錄笑了起來,「師叔,這會兒挑撥離間一點意思都沒有,師兄不會殺我,因為我根本對這宗主之位一點想法都沒有,既然我都沒有想要做宗主,他又怎麼會想著要殺我呢?」


  老人聽著這話,無法反駁。

  江錄是什麼性子,他也太清楚了,這個人從來都對這些事情沒有一點興趣,他的心思,從來都在大道上。

  但到了這個時候,他總是還想要努力做些什麼的,於是老人說道:「如果你有朝一日更強了,超過了他,他難道不會生出妒意,畢竟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允許在山裡有人比他更強的。」

  聽著這話,江錄又笑了。

  「你笑什麼?」

  老人不解。

  江錄嘆氣道:「師叔,你怎麼這麼傻啊,我要是比他更強了,他又怎麼能殺得了我呢?」

  這話更沒有任何問題,老人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於是只好沉默。

  「師叔,吃完這碗面吧,這應該是你這輩子能吃的最後一碗麵了,別擔心錢的事情,同門一場,我請。」

  江錄微微一笑,有些隨意。

  老人不說話,只是重新拿起筷子,開始吃麵。

  江錄看著他,自顧自說道:「我不會問師叔到底還有誰,這種事情不是我該操心的,再說了,師叔你謀劃這麼久,肯定也是不會告訴我的。既然這樣,我何必浪費口舌?事情就讓師兄自己去做吧,總之你們都露出了馬腳,最後那個人是誰,想來也不是沒辦法知曉的。」

  老人不說話,只是在默默積蓄自己的氣機。

  沒有人能坦然面對死亡,在真正面對那片涼夜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想著辦法自救。

  江錄感受到了那些氣機的流動,但不以為意,因為……他真的很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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