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 沒有那麼多沒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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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說出來,在場的諸多黃石山修士,都在一瞬間臉色煞白,尤其是山主徐越,更是雙腿一軟。

  什麼意思?這山上有人走來走去不行,就非得要將這黃石山徹底覆滅是吧?

  掌律萬林到底還是那唯一的聰明人,聽著這話,也只是苦笑一聲,想著依著這位周宗主的行事風格,真要殺人,這還跟你廢話什麼,直接一劍遞出來,咱們能接住啊?

  既然不是殺人,這話說出來,就明顯是個敲打之意嘛。敢情自己這位山主聽不明白,擔心成這個樣子了。

  萬林趕緊以心聲開口,跟山主徐越說了幾句,後者這才把半信半疑地把心放回肚子裡,小心翼翼地看向周遲,接話道:「周宗主,這山上總要有些人的,把腳底的淤泥好好洗洗,其實也不影響什麼的。」

  周遲瞥了一眼這位黃石山山主,然後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一邊,看了一眼萬林,這才收回視線,繼續上山。

  徐越鬆了口氣,繼續跟著幾人上山。

  等到了山頂,將三人領進會客廳之後,他讓人端來上好的茶水,這才讓其餘人先暫時出去,就是和萬林兩人,在這裡作陪。

  周遲端起茶水,聞了聞香氣,然後才緩緩開口問道:「對於孫全,黃山主打算怎麼處理?」

  黃越看了一眼萬林,這才說道:「此人敗壞我黃石山的清譽,自然罪該萬死,要依著山規處死他,只是這般也無法平我黃石山受損的清譽。」

  周遲笑道:「他這個替罪羊,當得還可以是吧?」

  黃越一怔,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便只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掌律萬林,萬林苦笑一聲,趕緊開口道:「周宗主,此事的確是黃石山錯了,我們不該看那酒肆有了些起色,就想著占為己有,生出此心,巧取豪奪,這不對,但此事已經做了,那自然是無可挽回,看周宗主決意如何處理我黃石山,我黃石山都無半點怨言。」

  萬林從周遲上山的時候就開始思考,這位名動東洲的重雲宗主上一趟黃石山,到底是為了想要個什麼結果,想到這會兒,終於有了些眉目,要不然他也不敢輕易開口認錯。

  周遲看了一眼萬林,微笑道:「山上人,仗著有些境界,就能不把山下人當人看,這個道理,對也不對?」

  萬林看著周遲,想了想,直白道:「這個道理不對,但很多時候,沒有人講道理。」

  周遲問道:「那是為什麼呢?」

  萬林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麼,但到底是猶豫了很久,這才開口,「沒必要。」

  這三個字很沒有道理,但卻讓人說不出來什麼,過去這些年,東洲的山上修士,一直如此,如無什麼大的意外,也會一直如此,千百年不夠。

  千萬年,會不會變,怎麼變,不好說。

  周遲看著他,沉默片刻,說道:「我來跟你講道理,有沒有必要?」

  萬林搖搖頭,「其實也沒必要。」

  他們沒必要和山下那些百姓講道理,是因為對方太弱,所以沒必要。周遲跟他們講道理,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

  也是沒必要。

  你堂堂一位重雲山宗主,整座東洲的第一人,你一句話,此事可定,道理有沒有,其實不太重要。

  周遲笑了笑,「看起來你還是把重雲山當成了寶祠宗,將我當成了寶祠宗主?」

  萬林沉默不語,但意思其實差不多。

  周遲說道:「我要真是那樣的人,那我直接把你們黃石山滅了行不行?我要真是那樣的人,你們這會兒就死了,真一點想法都沒有?」

  萬林和徐越都沉默不語。

  周遲說道:「強者不講道理的世道,對於弱者來說,是不是有些太糟糕了。」

  「強者欺凌弱者,弱者又欺凌更弱者。」周遲看著萬林和徐越,平淡道:「最弱的那些人,每一天活著大概都會是煎熬。」

  萬林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周遲已經緩緩說道:「如今東洲,我是最強者,我不願意平白無故欺凌你們,我也不太願意看到比你們強的人在欺凌你們,你們怎麼想?」

  不等他們說話,周遲繼續說道:「你們怎麼想其實暫時不太重要,講道理的人會有的,始終會有的,山上修行的人,不是都如同你們這般的人,總有人不忘本,記得自己從何處來,要前往何處去。」

  周遲揉了揉臉頰,放下茶杯,「萬掌律,你猜對了,我這趟上山,不為殺人而來。死一個孫全暫時夠了,但這東洲,只要我周遲在一日,你們還如此行事一次,那黃石山,就真要不存了,這是我的道理,你們明不明白?」


  徐越和萬林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明不明白不重要,但必須明白。

  ……

  ……

  周遲上山短暫,下山更快。

  這讓黃石山眾人自然是喜出望外,能把這尊殺神送下山,怎麼都是好事。至於山中為此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他們對此都覺得沒什麼關係。

  那些罈罈罐罐,打碎了也就打碎了,重新再攢就是,可一條性命沒了,那就是真沒了。

  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山頂那邊,萬林跟徐越並肩而立,徐越這位黃石山主心有餘悸地開口,「師弟啊,我真是覺得,差點就要死在山裡了。」

  萬林看了一眼自己這位山主師兄,這會兒他眼裡哪裡還有那些慌亂,反倒是無比平淡,其實也是,一位山主,不說天賦如何,只是心性,能夠坐上這個位子,就註定不是蠢人,之前那般表露,不過是示弱而已。

  這一點,萬林心知肚明。

  但實際上,周遲也肯定是心知肚明。

  萬林說道:「看起來,這位周宗主的確是跟寶祠宗那些人不一樣的,只是這個不一樣,能維持多久?」

  徐越微笑道:「那是他的事情,可他和重雲山只要是這樣,我們也只能這樣,還能如何?做人,該低頭就點頭。」

  「想要改變這樣的局勢,那咱們就得出一個比他要更厲害的人,可一座東洲,都找不出來的人,咱們就能找出來了?」徐越平靜道:「低頭就低頭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萬林沉默不語,他只是想著之前周遲說得那些話,一個年輕人的宣言,很多時候,其實年長的人都不太願意當真,因為他們都年輕過,都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也太懂那些年輕人了。

  但總有一些年輕人是不一樣的。

  ……

  ……

  「你以前沒這麼多話的。」白溪看著周遲,想了想說道:「小時候,你的話也不多。」

  周遲說道:「你是覺得我不該說那麼多?」

  兩人來到山腳,離開黃石山,一直沒有說話的白溪,這才緩緩開口道:「跟別人可以說那麼多,但我覺得跟他們,用不著說那麼多。」

  周遲想了想,沒有說話。

  孟寅則是說道:「周遲,我們在做的事情,或許會做成,但做成之後,能管多久?」

  「一座王朝,國祚的長短,總有盡時。」孟寅輕聲道:「我們總是要死的,等我們死了,世道會不會又變回去?」

  周遲微笑道:「有很大的可能。」

  「不過你要是擔心等我們死之後,世道又變成了過去的世道,這會兒就什麼都不做了,那也很沒有道理,因為至少在我們做成這件事之後,到我們死之前,都會有一個還算不錯的世道,這不值得嗎?」

  周遲眯了眯眼,滿臉笑意。

  孟寅挑了挑眉,「有理。」

  有些事情,重要的是結果,但過程也很重要,兩者都可求,實在沒辦法,只求其中一種,也很好。

  ——

  這些日子山中時不時下雨,不過多了個人幫忙的齊霧的那座道觀建造,還是如火如荼,已經有了不少進展。

  這會兒眼看著天公不作美,這對師徒就到草棚下躲雨,也算是暫歇。

  「師父,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陳立看著那場小雨,這一下雨,山里就起霧了。

  齊霧嗯了一聲,「什麼?」

  「師父,咱們要建的道觀,好像不夠大,師父你要是再收弟子,收得多了,會不會不夠住啊?」這些日子,看著那些木料,他還是計算了一番的,建一座小道觀倒是夠了,但要是之後自己的師弟師妹一多,好像就不太夠用了。

  齊霧笑了笑,「我也早想過了,既然你提出來了,正好,之後你就再多砍一些,咱們既然要建道觀,就把它往大了建,到時候師父也好多給你找些師弟師妹。」

  聽著這話,陳立就苦著臉擺手,「那我覺得咱們逍遙觀,也用不著那麼多弟子了啊,師父。」

  齊霧笑罵道:「傻小子,就知道偷懶不是?可你沒發現,你最近做活,已經沒有之前那麼累了?」

  這麼一說,陳立這才反應過來,瞪大眼睛,「師父,你真是神仙啊?」


  要之前,之前自己師父可就給自己講了講如何呼吸吐納,可就是這麼簡單的東西,就能讓自己變得不一樣了啊!

  齊霧有些無奈,「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是個天才?」

  陳立皺起眉頭,然後認真搖了搖頭。

  一個出身農家,之前只知道砍柴的少年,會想過自己有一天成為神仙,然後還是所謂的天才嗎?

  齊霧微笑擡手,那雨里的木頭就自然而然地漂浮而起,然後他再一招手,那些木頭就落了下去,施展了神通之後,齊霧這才又問道:「那我現在再說你是天才,你信不信?」

  陳立還沒有從剛剛那一幕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這會兒還呆呆的,直到齊霧用手拍了拍他的腦袋之後,他這才回過神來,很是痛苦地開口,「師父,你既然是神仙,為什麼還要我那麼苦哈哈地幹活?」

  齊霧眉想到自己這便宜徒弟居然關心的是這個,他扯了扯嘴角,最後無奈道:「都說了是修建我們自己的道觀,要是什麼都輕而易舉做了,能有意義嗎?」

  「可師父你本就有這樣的本事啊?為什麼非要舍了這本事不用呢?」陳立很認真地開口問道:「要是有本事卻不用,師父你不是白有本事了嗎?」

  他這話說完之後,齊霧就沉默了,他盯著陳立看了很久。

  陳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眼前的師父,小聲問道:「師父,我是不是說錯了?」

  「沒有,你說得很對。」

  「那師父為什麼還這樣?」

  「可能是因為我做了太久的神仙,這會兒想要做個普通人。」

  「那師父你挑的時候真的不是很好呢。」

  「因為把你也累到了嗎?」

  「是啊,師父你一直是神仙,這會兒才想著做會兒普通人,可我一直都是普通人,做了很久,這會兒有機會想做神仙,當然還是想做神仙了啊。」

  「這樣啊,那你之後不要幹了,就看著我干。」

  「那不行,哪裡有讓師父幹活,我這個當弟子的在一邊看著的,沒有這個道理吧?」

  「那那還是不錯。」

  「對了,這座山叫做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哩,我們上山砍柴都說,走,去那座山砍柴去,師父你要給這座山取個名字嗎?」

  「既然叫那座山,那就叫那座山,不挺好的嗎?」

  「師父,那也有點太隨意了吧?」

  「隨意有什麼不好,人生在世,隨意自在一點就好了。」

  陳立看著眼前的齊霧,很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師父,點了點頭,「師父,你真是個神仙。」

  齊霧知道他肯定不是說的自己會那些所謂的法術的原因,於是便問道:「何以見得?」

  陳立笑道:「不是神仙,不會說話讓人聽不懂的。」

  齊霧搖了搖頭,笑道:「是你還太小,見過的東西還太少,等你大一些,走過一些地方,見過一些沒見過的東西,你就不會覺得聽不懂了。」

  陳立想了想,說道:「我是跟著師父一起去嗎?」

  齊霧微笑道:「也可以,不過總有你自己出門的時候。」

  陳立看著遠處的雨幕,哦了一聲。

  齊霧輕聲道:「不過出門之前,你得先陪著師父,見一見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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