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一章 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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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霧在看月亮,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陳立從屋子裡面走了出來。

  齊霧看著這個雙眼布滿血絲的少年,沒有說話。

  陳立忽然輕聲問道:「小齊道長,謝謝你。」

  齊霧看著他,知道他的意思,搖頭道:「我不是騙你阿爹的。」

  陳立一愣,有些意外,然後有些不解地看著齊霧,「小齊道長,為什麼?」

  「為什麼啊?」

  齊霧微笑道:「因為很難得。」

  「你知道我有那麼多銀錢,知道我一個人住在山裡,你也那麼窮,你卻什麼都沒做,這些事情看起來簡單,但實際上沒有那麼簡單,更何況你只是個孩子。」

  陳立有些茫然,「小齊道長,你救過我的命,我還要做這些事情,那我不是畜生嗎?」

  齊霧看著他,笑道:「你這麼想,那就更好了。」

  陳立還是有些想不明白,只是他還在迷迷糊糊的時候,這邊的齊霧就已經開口了,「跪下,磕頭。」

  陳立不太明白,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跪下,開始磕頭。

  磕了三個頭之後,齊霧就說好了,不讓陳立繼續磕頭。

  「聽好了,陳立,你從現在開始就是我逍遙觀的開山大弟子了,我叫齊霧,是你的師父。」

  齊霧將陳立攙扶起來,「把你阿爹埋在山腳吧,以後還能多看看他。」

  陳立卻搖了搖頭,「師父,不行,要把阿爹葬在阿娘身邊,不然阿爹會不高興的。」

  齊霧笑了笑,「也好的。」

  ……

  ……

  在村子不遠處埋了自己阿爹之後,陳立收拾了一些東西,其實也只是個簡單的包裹,就這麼跟著齊霧返回山中。

  只是走在路上,陳立有些忍不住地開口問道:「師父,逍遙觀在哪裡啊?」

  「我們正在建的那座道觀,就是。」

  「我們?」

  「師父你不是說,要親力親為嗎?」

  「你是我的弟子,你幫著我一起建造,當然也算我親力親為。」

  「哦。」

  陳立哦了一聲,雖然總覺得有些怪怪的,但也沒有多問。

  師父說是啥,那就是啥吧。

  齊霧自然知道自己這個傻徒弟在想什麼,笑道:「你覺得不一樣,但我要的是那個建造道觀的過程,要的是這觀里的人親力親為,你既然成了我的弟子,那麼自然就是這觀里的人了。」

  陳立哦了一聲,這次就明白了,不過他很快就有了別的問題,「師父,咱們的道觀建好之後,師父接下來要幹什麼?」

  齊霧說道:「收弟子啊,一座道觀,就兩個道士,怎麼也少了點,多收些弟子,充充門面,以後有人上門找茬,也好讓人能坐下來講講道理。」

  陳立還是茫然,「都上門來找茬了,怎麼會坐下來講道理?」

  齊霧微笑,「有些時候,旁人願不願意講道理,得看對面那個人,能不能讓他坐下來講道理。」

  陳立想了想,明白了,「是不是就像是我們跟鄰村爭水一樣?他們氣勢洶洶要來掘開水渠,但看到我們人多,就只能好好地跟我們商量了?」

  齊霧點點頭,「你能想到這一點,看起來,你不算笨的。」

  「那師父是要多收些弟子,別的不說,這幫忙修道觀,也可以省心的。」

  陳立想了想,然後揉了揉腦袋。

  齊霧搖頭,「哪裡這麼容易。」

  收弟子不是生兒子,生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認了就是。

  收弟子要好好看的,馬虎不得,要是沒看對,收個弟子,教出本事了,說不準是要欺師滅祖的。

  中洲那邊,不知道有多少宗門裡出過這類的事情。

  當然,真要這麼想,他其實自己好像也是其中一個了。

  齊霧揉了揉腦袋,說道:「陳立,以後學了些本事,要是覺得師父不對,大膽一點,一巴掌拍死師父也是沒關係的。」

  這話齊霧一說出來,給陳立直接嚇得臉色煞白,他趕緊搖頭,「師父,我不敢的。」


  齊霧想了想,說道:「也是,動手之前,要好好先想想,確定自己是對的之後再出手,別等著一巴掌拍死了我,又覺得我才是對的,要是這樣,師父就死得太冤枉嘍。」

  陳立聽著這話雲裡霧裡,這會兒也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師父,我不會殺你的,不會的。」

  齊霧看了看自己這個便宜徒弟,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殺人都是小事啊,要將道統傾覆,另開爐灶,那才是要被人看作萬世罪人的。」

  「不過有些時候,做罪人也沒什麼大事的。」

  齊霧搖搖頭,喃喃道:「師父,您說呢?」

  陳立迷迷糊糊,只是跟著齊霧往前走,但走著走著,他就發現不對了,這也不是上山的路啊。

  「師父……咱們不是要回山嗎?」

  陳立背著包袱,想著師父是不是一晚上沒睡,已經有些恍惚了?

  「不急著回山,先去山下給你做身道袍,總要有個樣子的。」

  齊霧笑道:「我的開山大弟子,那可是咱們逍遙觀的臉面,要是就這麼馬虎,還怎麼給你找師弟師妹?」

  「對了,等回山之後,我再給你砍棵桃樹,做把桃木劍,這樣一來,就都行了。」

  齊霧揉了揉陳立的腦袋,滿臉笑意。

  陳立仰起頭,有些好奇問道:「師父,你還是個劍客啊?」

  齊霧看著他,有些無奈,「你師父明明是個道士呦。」

  ——

  帝京。

  周遲那邊,還需要靜養大概半個月,才能說返回重雲山的事情,這邊李昭初登大寶,有大堆事要處理,重雲宗主已經起程返回重雲山,至於孟寅,這會兒已經回家了。

  孟老大人離世,對於整座大湯來說,對於李昭來說,都是極大的損失,但實際上,打擊最重的,還是孟寅。

  這個看似什麼都能看得開的年輕人,但孟老大人的離世這件事,還真不是輕飄飄的一件小事。

  可以說,這老爺子,大概才是孟寅心中最重的那個人。

  所以即便孟寅說要留在這邊,但周遲還是把這傢伙趕走了。

  不過白溪還在這邊,這個女子武夫的傷勢不算太重。

  她肯定也是不管怎麼都趕不走的。

  這會兒白溪搬來一把竹椅,然後將周遲攔腰抱起,就這麼給他放在了院子裡的竹椅上,給他丟了上去之後,她這才搬來一條板凳,坐在一旁,陪著這傢伙。

  周遲扭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眉眼之間有些躁意,這才笑道:「是在埋怨宗主,說走就走了?」

  白溪不搭話,但明顯是這樣的。

  這會兒門外雖然有不少大湯的修士在暗處護著這座小院,但那些個修士,加起來,當然都抵不上一個重雲宗主。

  畢竟那可是一個登天境的修士。

  周遲說道:「宗主在這裡『死』了太久,好不容易活回來了,當然有些著急,況且,我有喜歡的人陪著,他可沒有,分開了這麼久,總是想著見見的。」

  白溪微微蹙眉,「別油嘴滑舌。」

  話雖然這麼說,但這會兒白溪的眉眼之間的躁意已經散去了許多。

  她看了看周遲,還是說道:「是謝峰主?」

  周遲點點頭,「是啊,明明都互相喜歡,但兩人都不說開,也不走在一起,真是為難宗主了。」

  「為什麼?」

  白溪看著周遲,有些不解,「既然互相喜歡,大大方方說開,大大方方結為道侶就好了,為何非要這麼……彆扭?」

  周遲看著遠處屋頂上的麻雀,說道:「因為一個人是宗主,另外一個人是峰主,這兩個人結為道侶,是無私也有私了。宗主這樣的人,怎麼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

  白溪一點就透,「所以他很想把自己的宗主之位讓出去?」

  「肯定有這方面的考慮,但肯定不只是這個原因。」周遲看了一眼遠處,輕輕開口,「宗主這樣的人,做了宗主,就先當自己是宗主,然後才是自己了,這樣的人,很了不起的。」

  白溪說道:「當初兩個人,有一個人不做宗主或者峰主就好了。」

  周遲搖搖頭,「一座青溪峰,其實看起來比玄意峰好不了多少,至少在那一代里,只有謝峰主能做峰主,其餘人沒有那個境界,也壓不住。」

  「至於宗主,當初若是他不做宗主,而是讓西顥去做,那重雲山早就不是現在這座重雲山了。」

  周遲感慨道:「所以在當初那個處境下,兩人都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先把這種喜歡壓下去,把別的事情先做著,或許兩人都在想著,只要知道對方喜歡自己,念著自己,那有沒有那個名分,都沒有什麼重要的。」

  「我不行。」

  白溪忽然開口,看著周遲,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周遲,我不行。」

  周遲看著她,打趣道:「那看起來,你做不了很了不起的人了。」

  白溪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只是問道:「那你呢,周遲。」

  周遲看著她,溫聲道:「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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