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李厚壽,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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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盞燈籠,在宮牆裡搖搖晃晃,白溪提著燈籠,時不時能在宮牆兩邊看到一兩隻貓。

  白溪有些好奇地看著那些貓,然後又看了看高錦。

  高錦知曉她的疑惑,輕聲道:「不是所有貓都會說話。」

  「皇城養貓,是為了那些樓閣柱子咬壞打洞,但實際上這些傢伙,沒事的時候,還是會在那些柱子上磨一磨自己的爪子。」

  高錦笑道:「搞到最後,老鼠咬壞的柱子,還沒它們自己磨爪子磨壞得多,似乎是有些得不償失了吧?」

  白溪看著遠處那隻趴在宮牆上黃白相間的貓,搖了搖頭,「要是沒有這些貓,老鼠應該會打更多的洞,咬壞更多的柱子,應該不算是得不償失。」

  高錦說道:「道理當然是這個道理,不過明白的人還是不多,前些日子,還有人在說,不然養一些狗,讓狗來抓耗子,這不是多管閒事嗎?」

  白溪想了想說道:「狗的確也不抓柱子。」

  高錦想了想,搖頭道:「其實也不好說。」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只是白溪很明顯有些心不在焉而已。

  高錦倒也能看出來白溪為什麼如此,便笑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香爐,插入一炷香,只是不曾點燃,而是從他的衣袖裡,鑽出了一個渾身冒著火焰的小人,趴在那一支香上,開始啃食,看它那樣子,也是極為歡快。

  高錦笑道:「這小傢伙是個香火小人,最愛這東西了,不過吃得不快,等它吃完這一支香,我就放你走,不過前提是在這一炷香的時間裡,別敷衍我。」

  說完話,高錦鬆開手,任由那香爐懸停在自己身側,跟著自己往前飄蕩。

  那香火小人的確啃食那一炷香的速度不快,而且吃了幾口之後,就開始吐氣,寥寥煙霧,四散而去。

  白溪忍不住問道:「你這小人,能不能送我?」

  君子不奪人所好,但白溪不是君子,只是女子。

  高錦倒是不在意,很爽快便點頭道:「可以。」

  白溪想了想,又問了個問題,「孟寅呢?」

  高錦說道:「那傢伙殺不了他,困住他的都是些障眼法,依著他的聰明,很快就能闖出來,放心,那位對孟寅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換句話說,你也好,孟寅也好,都不在他的眼裡,他唯一想要見,想要說幾句話的,就只有周遲。」

  白溪問道:「為什麼?」

  高錦說道:「天才總是孤獨的,因為在他們眼裡,世上沒有什麼人有資格和他們做朋友,好不容易又遇到了一個天才,哪怕雙方是對立,他也怎麼可能忍住不跟對方說幾句話。」

  高錦淡然道:「況且,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今夜之後,總歸是要死一個的。」

  白溪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炷香。

  「好了,不要一直問了,該我問一些東西了。」

  高錦打趣道:「本來就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全是你在問,我有些吃虧啊。」

  白溪默不作聲。

  高錦也有些沉默,她看了白溪片刻,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白溪在等,等了片刻,也還是沒有聽到問題,這才有些忍不住地說道:「你可以問了。」

  高錦有些尷尬,「該從哪裡問起呢?」

  白溪看著眼前這個胖男人,在他的那張胖臉上,生出了一些難為情的情緒。

  要知道,高錦雖然活了幾十年,但從它化成人形開始到現在,的確沒有接觸過什么女子,別說女子,就連母貓,大概都沒有接觸過。

  哪裡知道喜歡這種事情。

  更何況,母貓和女子,能是一回事嗎?

  白溪皺了皺眉,說道:「那我就跟你說一說我和她是怎麼認識,又做過些什麼吧。」

  高錦點點頭,饒有興致點頭,「好啊。」

  ……

  ……

  月色極好,用不著燈籠,也能看到前路。

  更何況這皇城裡,地面的青磚早就打磨得極為光滑,月光落在地面,就宛如鋪了一層銀色的光輝。

  周遲緩步走在這條宮道上,這前面的光景,他能看清楚,曾經也來過不止一次。

  那是之前東洲大比,自己在帝京的時候。


  當時他曾無限接近那座朝天觀,但最後還是沒有進去看看。

  如果當時自己走進去了,大概他和大湯皇帝便會有一次相見,而不是等到後面。

  如今他一個人在月色里走著,很快便看到了那座道觀,道觀安靜的坐落在宮城的西邊,不大。

  但比天台山頂,那片鏡湖之後的小觀,要大上一些。

  只是裡面同樣只有一個人,卻是天壤之別。

  周遲來到道觀門口,看著虛掩的觀門,他沒有猶豫,伸手便推門走了進去。

  小觀很冷清,往常在門口的兩個小太監扮作的小道士沒有在,這裡面自然也不會有人。

  唯一有可能在裡面的高錦,如今已經見過了,自然也不在裡面。

  周遲緩步走入廊下,然後緩緩走過廊下,來到那座精舍之前。

  精舍的門關著。

  有一股寒意。

  周遲依舊沒有什麼猶豫,而是直接就推門走了進去。

  以前精舍里有著許多垂下來的布縵,但這一次,周遲推開門的一瞬間,卻沒有看到那些布縵,他只看著窗戶開著,月光灑落在精舍里,能看到一個銅磬在窗邊不遠處,而大湯皇帝,就這麼盤坐在銅磬後面。

  他微微閉著眼,這會兒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在那邊,看著這邊的周遲,眼眸里很平靜,沒有欣喜,也沒有害怕和失望,只有平靜,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老井。

  周遲看著他的眼睛,大湯皇帝也看著他的眼睛,兩人都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只是片刻後,到底還是大湯皇帝主動開口,「真是一把好鋒利的劍。」

  他說的是周遲的眼睛,也說的是他這個人。

  周遲想了想,說道:「陛下真是好高的一座山,好厚的一片雲。」

  這是雙方對對方的評價,可謂都很妥帖。

  大湯皇帝點頭笑道:「這個評價朕很喜歡,你到底沒有辜負朕對你的期望,是個聰明的,有資格做朕的對手,也有資格讓朕給你一個機會。」

  周遲看著大湯皇帝,想了想,還是往前走了進去,坐在了他對面。

  那邊有個蒲團,自然是大湯皇帝為他準備的。

  在大湯皇帝看來,周遲是如今東洲,唯一有資格坐在他對面的人。

  周遲坐了上去,既然對方想要說些話,那麼就不用著急出劍。

  「陛下這些年布的局,都很好,有一段時間,甚至連我也成了陛下你的棋子,陛下所求,我大概也明白了。」

  周遲感慨道:「雖說跟陛下兩人站在一條河的兩邊,但實在是不得不佩服陛下,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很是了不起。」

  即便是周遲,也一定要承認,眼前的大湯皇帝,是遠遠要比寶祠宗主強過不少的。

  兩人,完全不在同一個水平上。

  大湯皇帝平靜道:「為了今日,朕準備了幾十年,做了幾十年,其間捨棄了很多東西,才有如此的局面,算不上容易,豈是那群只知道想著自己有些紙糊的境界,就覺得能做成一切事情的山上蠢貨可以比較的?」

  周遲點點頭,「陛下為了成為東洲真正的主人,的確做了太多太多事情了。」

  周遲這一句話,就點破了大湯皇帝到底想要做什麼。

  從藩王府邸來到帝京,看似是做了大湯皇帝,管轄一座東洲,但他始終還是個傀儡,並非真正的主人,所以在他明白這個道理之後,這些年,也就只是在努力做一件事,就是成為東洲真正的主人。

  什麼結交依附寶祠宗,在朝堂上隱在幕後,都是過程和手段。

  只是有太多人不明白,只當他是不願意治國,一心想要修行。

  那些朝中大臣,大多數都看不到這一點,所以大湯皇帝也從未將他們放在心上過。

  但有些事情,自己做了,總是要找個人說一說的,但像是大湯皇帝這樣的人,也註定不會隨意找個人來說,能有資格聽的,並不多。

  眼前的周遲是唯一一個,所以他才願意說這些。

  而且他迫切需要這麼一個機會,要將這些都說一說,當然也要聽一聽。

  「我讓玄機假意結交你,其實做得天衣無縫,按理說沒有半點漏洞,卻還是被你看出來了,你確實了不起。」


  大湯皇帝欣賞地看著周遲,「如果你是朕的兒子,朕會好好教導你,等著朕歸天之後,也只有你有資格繼承這座大湯王朝,可惜了,你並不是。」

  「當然,朕這樣的人,是絕不會在意什麼血脈的,如果你現在願意,朕還是可以和你攜手,只要你足夠有耐心,能夠等待。」

  「不過,朕相信,你不會答應的。」

  周遲聽著這些話,微笑道:「我當然不答應,因為我和陛下有死仇啊。」

  大湯皇帝看著周遲,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祁山覆滅,朕的確搭了把手,不過主要還是寶祠宗和他們身後的玉京山,不過寶祠宗已經沒了,你是覺得,再將朕殺了,此事便可以了結嗎?」

  周遲平淡道:「當然不是。」

  大湯皇帝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周遲,問道:「你的意思是,你還要問劍玉京山?」

  「有何不可?」周遲看著大湯皇帝。

  大湯皇帝聽出了周遲這句話里的認真,一時間有些沉默,沒有說話。

  問劍玉京山,極難。

  但真要說一絲希望都沒有,大湯皇帝也不會這麼認為。

  東洲,到底是出過大劍仙的。

  聖人也出過啊。

  「可朕查過你在祁山那些年,你雖說是祁山的內門大師兄,當年也算得上是個天才,可祁山對你,似乎並沒有多好。」

  大湯皇帝淡淡道:「一個天才,得不到便毀去,得到了,卻不好好對待,祁山那群劍修,也不見得真有腦子。」

  「可祁山這麼對你,你還要為他們報仇,哪怕是為此去走一條極難的路,為什麼?難不成就為了那點可憐的授業之恩,要是這樣,其實滅了寶祠宗,也就夠了。」

  大湯皇帝淡淡道:「你這樣的人,恩仇都算得很清楚,這麼行事,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在東洲,最了解周遲的人,興許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白溪,而就是眼前的這個大湯皇帝,因為他們是敵人,敵人往往會花最多的精力和心思,去不斷地鑽研自己的敵人。

  周遲看著大湯皇帝說道:「陛下沒有朋友,但我卻有朋友。」

  這話一說出來,大湯皇帝便沉默了。

  朋友。

  他的確沒有。

  普通人需要朋友,但皇帝不需要。

  哪怕真有人一直願意做他的朋友。

  可他是皇帝,是孤家寡人,天家甚至無親,何謂朋友。

  「我的朋友死了,我自然要為他報仇。」

  周遲平靜地看著大湯皇帝,「那陛下呢?有什麼人死了,是陛下一定要為他報仇的嗎?」

  這句話很淡,但聲音卻很清楚,兩人相隔很近,大湯皇帝不可能聽不到,只是這個問題,在他這裡,答案自然很簡單。

  不用多想,就能回答。

  「沒有。」

  周遲問道:「高內監呢?」

  周遲看著大湯皇帝,說道:「高內監在陛下心裡,沒有半點特殊嗎?」

  大湯皇帝聽著這話,也不曾猶豫,只是很淡然,「養的一隻貓而已,能有什麼不同?」

  雖然知道肯定是這樣的答案,但周遲卻還是有些沉默。

  這樣的人,一時間說不上是可憐還是可怕。

  「陛下還真的挺適合坐在那把椅子上的。」

  周遲深吸一口氣,「可惜東洲的百姓,覺得陛下不適合。」

  大湯皇帝笑道:「那些賤民如何想,又有什麼好在意的,難不成你要用這樣的理由向朕出劍,那就太沒有意思了。」

  周遲笑道:「是啊,這樣說的話,太空,太大,那就說一個非要和陛下分生死的理由。」

  「我朋友死了,這裡有陛下的罪,陛下在算計我,也殺過我,也是陛下的罪,我不是陛下的臣子,所以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句話,壓不下這件事。」

  周遲很認真地說道:「就算陛下要贖罪,也要我來定該怎麼贖。」

  大湯皇帝微笑道:「在東洲,沒有誰能讓朕贖罪。」

  周遲不理會他,只是站起身來,一字一句說道:「李厚壽,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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