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有朵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蟬鳴聲漸起。

  朝雲峰的弟子們紛紛下山,帶著請帖,前往東洲各處。

  其餘弟子則是在加緊修行,準備迎接這三年一次的內門大會,如今的內門大會雖然沒有了之前那般的四峰之間的明爭暗鬥,內門大師兄一說也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但不少弟子仍舊想要在內門大會裡拔得頭籌,至少這會意味著他們的潛力足夠,在之後的修行中,會容易一些。

  再說了,內門弟子的切磋,本就對修行有著極大的裨益。

  當然,重雲山的弟子們對於內門大會有那麼高的期待,還是因為當年某個人在內門大會上的大放異彩,讓這比試已經開始與眾不同。

  後來上山的弟子,不管是在師兄們的口中,還是師長們的口中,都會知道那個傳奇的故事,以及仍舊偶爾看到那位活著的傳奇。

  上山修行,雖說是自身的事情,但這樣的故事,總是會讓他們覺得修行前路充滿光明。

  周遲這些日子沒怎麼離開玄意峰,這位新任掌律,一邊再次改動那本玄意經,一邊教導玄意峰眾人,當然,其中獲益最大的,就是姜渭了。

  她本來天賦就極高,如今有了周遲的教導,修行起來,可謂事半功倍。

  而周遲,也在趁著這個時機養傷,時不時還收到一些東洲各處的消息。

  然後在某個日頭還不錯的午後,周遲收到了帝京那邊來的信,寫信的人是太子李昭,如今帝京那邊,其實算得上風平浪靜,因為整座東洲,其實要麼已經確定選擇站隊,要麼就乾脆是作壁上觀,看著重雲山和寶祠宗的一決高下。

  大湯王朝,自然就沒有人關注了。

  李昭在信里說了一番帝京如今的現狀,那位皇帝陛下雖然已經看似被逼著退入西苑,不再出來,朝堂中許多大臣,都已經換作他的人,可李昭還是覺得自己那位父皇,不是那麼簡單的人。

  畢竟孤零零以藩王之身,來到帝京繼承大統,將一些個大臣都斗得甘拜下風,這樣的人,哪裡那麼簡單。

  周遲對此只是回復李昭,要他謹慎行事,並未告知他大湯皇帝的真實境界。

  看完這封信,周遲起身,剛走出自己的新住所,原本他回到玄意峰,那會兒玄意峰無人,就直接住在那座藏書樓了,如今弟子太多,也就不太適合,所以才新找的地方。

  只是剛走出那座距離白溪不遠的小院,就有弟子前來稟報。

  「掌律師兄,守山弟子說,山下來人了,說要見你。」

  周遲點點頭,沒有多說,很快便到了山間,然後就看到了那位老劍修古墨。

  「見過古前輩。」

  周遲微笑開口,「前輩還不來,我可要去尋前輩了。」

  古墨哈哈大笑,「客氣了,你小子現在用不著我,也不怕那什麼寶祠宗了吧?」

  他往前走了幾步,那守山弟子見此人真的和掌律認識,也就不再停留,而是返回山門那邊。

  古墨看了一眼下山的那弟子,笑道:「你們這重雲山,風氣不錯,老夫境界斂去,那小娃也沒有如何盛氣凌人,聽說一個糟老頭子找你,也客客氣氣,沒有半分輕視。」

  周遲笑道:「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要是個個修士覺得自己身後宗門太大,下山行走就以此為傲,那八成都是要出事的。」

  古墨笑著點頭,「尤其是劍修,心中要有一股子氣,但身上卻不該有一股傲氣。」

  說完這個,古墨跟周遲並肩上山,並未刻意要走在前面,「老夫聽說,你在甘露府殺了個寶祠宗的登天境?」

  「看起來,老夫不該獨自一人先走,留你倆身處險境的。」

  周遲說道:「有些兇險,但好在結果還好。」

  古墨嘖嘖道:「你這說得輕描淡寫,要知道,這越境殺人,尤其是在如今這個境界,不容易的,雖然我東洲修士是在境界上有些吃虧,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還是很不錯的。」

  周遲對此只是微微一笑。

  之後兩人返回玄意峰,御雪便來了。

  一位登天劍修,她這位玄意峰主,不算什麼,肯定是要來相見的。

  她持後輩弟子禮,古墨點過頭之後,笑道:「你們玄意峰的那位老祖宗,老夫是見過的,脾氣很差,但劍道天賦很不錯,可惜了。」

  御雪一怔,沒想到眼前人和玄意峰還有關係。


  周遲笑道:「不出意外的話,這位古前輩,就該是我東洲的第一劍修了。」

  御雪一怔,還沒說話,古墨就擺手眯眼道:「別捧老夫的臭腳了,就算老夫現在勉強算,但很快也就要退位讓賢給你了,再說了,這趟去跑了一番,見了兩個人,有個人早被寶祠宗說動,已經做了他們的客卿,老夫跟他講道理講不明白,乾脆就動手殺了。」

  「至於另外一人,也是個用劍的,不過這會兒沒打算出山,只是老夫跟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後,他答應老夫,在恰當時間出山,助你一臂之力。」

  周遲笑問道:「前輩所說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古墨坦然道:「我們這些臭脾氣劍修,哪裡懂什麼道理。」

  不懂道理,只明白怎麼出劍,所以可以想像,眼前這個老前輩出山一趟,肯定就是拿著劍砍人去了。

  周遲沒有拆台,只是笑著拿出一塊玉牌和一紙文書,之前都是他在各個宗門擔當客卿,如今能在這裡給別人發這個象徵客卿身份的玉牌了。

  古墨瞥了一眼,「準備得還挺充分,不過你雖說是掌律,但畢竟年輕,此事重雲山沒有異議?」

  周遲笑道:「四峰峰主都點頭了,宗主也特意寫信回來,說是讓前輩做客卿還是有些委屈了,要是前輩願意,其實做個大長老,那也是委屈古前輩的。」

  古墨冷哼一聲,收起那塊玉牌,「想的倒是美,莫不是想要老夫幫著你們教導弟子?」

  周遲故作驚異,「前輩怎麼知曉晚輩心思?果然是前輩,這份見識,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比較的了。」

  古墨剛要把那塊玉牌掏出來遞給周遲,周遲早有準備,一把按住這位老前輩,然後遞出一本薄薄冊子,壓低聲音笑道:「玄意峰鎮峰之寶玄意經,本就是那位大劍仙的劍道遺澤,只是太過晦澀,旁人看不真切,晚輩這有些淺薄見解,還想聽聽前輩解惑。」

  古墨有些疑惑,但還是翻開了那本冊子,只是看了片刻,他那雙渾濁眼眸里就有了些光彩,有些不太情願地移開了目光,「老夫練劍,一個人倒是習慣了……」

  只是說了一半,話鋒便驟然一轉,「但我劍修一脈,從來都是對後生不吝賜教的,即便沒有什麼關係的,只要看順眼了,都要指點幾句,既然來了,那有空的時候,自然會幫忙點撥的。」

  周遲試探道:「其實前輩也可以收個弟子看看的,一身劍道失傳,豈不可惜?」

  古墨冷笑道:「周遲,老夫之前怎麼沒看出來,你是個做買賣的好手?」

  周遲一本正經,「也是為前輩考慮來著。」

  古墨譏笑道:「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是不能收,你能給我找個不輸你的弟子,那保管有多少,老夫就收多少。」

  周遲皺眉道:「前輩這樣想就不對了,其實將一塊前輩眼中的朽木要是雕琢一番,成了璞玉,那豈不是更有意思?」

  古墨懶得聽這傢伙在這裡廢話,擺手道:「老夫自有想法,你不必多說,合適之時,自會收徒,別打老夫的主意。」

  周遲也是見好就收,很快就親自領著這位老前輩去住所休息,之後跟御雪返回途中,御雪由衷讚嘆道:「你出門一趟,就能領回來這麼一尊大佛,看起來應該讓宗主師兄早些時候退位讓賢了,這宗主讓你當,正好。」

  周遲不接茬,對當宗主這件事,他一點想法都沒有。

  御雪忽然問道:「不做重雲山的宗主,有沒有想過某天再建祁山,去做祁山的山主?」

  周遲搖搖頭,「沒想過,要是可以,掌律我都不想做,一個人練劍,想去哪裡看看就去哪裡看看,那才好。」

  御雪笑道:「人吶,還是得有些牽掛,不然,飛太高,就很容易找不到回家的路,山下百姓們不是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周遲點點頭,「有這個念頭的,我以後做完了事情,去其他洲再走走,我都想好了,有句話要告訴他們。」

  御雪有些好奇,「什麼話,說來聽聽?」

  周遲挑了挑眉,「我叫周遲,是個劍修,來自東洲。」

  ——

  帝京的蟬鳴聲也很響亮。

  太子府里,一處別院,太子李昭難得閒下來,就帶了壇好酒,在這邊跟重雲宗主閒聊。

  這些日子重雲宗主住在太子這邊,兩人倒是漸漸成了朋友,並沒有之前那麼客氣陌生。


  一些山下事情,如何治國,重雲宗主偶爾會問,李昭也不藏著掖著,都會回答。

  至於山上事,李昭問了,重雲宗主也不遮掩。

  尤其是重雲山的事情,他和西顥的事情,他都會平淡的說出來。

  「其實西顥到底錯沒錯,我想過很久,從外人來看,他其實沒錯,不過一心為重雲山而已,手段激進,能有什麼錯?但我覺得他還是錯了。」

  重雲宗主端著酒碗,臉色平淡。

  李昭想了想,說道:「是對玄意峰的方式。」

  重雲宗主點頭道:「西顥即便要取締玄意峰,在我們這裡過不去,都不應該以這種法子,玄意峰的弟子何其無辜,他們可以為了重雲山而死,但也不應該這麼死,也不應該沒有任何選擇,就被人選中要去死,倘若那人不是周遲,而只是一個天賦還算不錯的劍修弟子,當初便死了,他死了,重雲山沒了玄意峰,此後或許會更好,對重雲山其他修士而言,興許是好事,但對那個劍修弟子來說,只是壞事,只會是壞事。」

  「在旁人來看,犧牲一兩人,能換來如此前景,有何不可?那若是犧牲的自己呢,又能如此坦然嗎?」

  重雲宗主淡然道:「就算能坦然,但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本身便有大錯,一件事,不問過程,只求結果,這件事可以這樣,另外一件事也可以這樣,所有事情都可以這樣,那這件事到底還有沒有做成的必要?」

  李昭說道:「有些類似割地以求和,未被捨棄的百姓或許覺得沒關係,但被捨棄的百姓會怎麼想?誰又能保證割地不會割到自己家鄉?割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最後剩下一半疆域,還可以說王朝未滅,留存了希望,但捨棄了那一半百姓,這座王朝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重雲宗主說道:「大同小異。」

  「所以我覺得,治國和治山,都要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有所為,有所不為。有些丟棄之前,總要去想,去嘗試能不能有更好的法子,能不能不丟棄就做成事情,而不是選擇一條對自己來說,最不費力的路,就此草草決定。」

  李昭點了點頭,「宗主好見解。」

  重雲宗主看著李昭,笑道:「殿下若是這般想,那以後的東洲百姓就會有福了。」

  李昭說道:「若是能坐上那把椅子,不願此生做出什麼偉業來,只願百姓能過太平世道,不受人欺辱,挺著腰杆做人。」

  聽著這話,重雲宗主感慨道:「雖說我是山上人,但確實想說,山上修士對山下人,的確絕大部分人會把山下人當作草芥一般。」

  李昭說道:「所以寶祠宗絕不能一統東洲,不然此後世道就會太過糟糕。」

  重雲宗主說道:「同心戮力。」

  李昭點點頭,輕聲道:「同心戮力。」

  重雲宗主忽然起身,來到院子裡,仰起頭看向天空,不言不語。

  有雲飄來,懸停重雲宗主頭頂。

  李昭看著這一幕,明白了些什麼。

  ——

  西苑,朝天觀。

  大湯皇帝來到窗邊,看著遠處的那片雲,神情淡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