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黑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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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條劍光先行而去,靈動不已。

  老人率先伸手抓住一條,然後用力一捏,一道鏡碎之聲就此在這裡響起。

  大片劍光破碎,肉眼可見,這裡好像是有許多的碎鏡子,一塊接著一塊,在這裡絢爛奪目。

  只是劍光不絕,老人一揮衣袖,有一道雄渾氣機在這裡浮現,宛如一條橫亘於身前的長河,那些個劍光撞入此地,便如泥牛入海,消失蹤跡。

  那些劍光前仆後繼,不斷破碎,但始終也有消散的時候,老人在等的就是那個時機。

  在他看來,這些劍氣符籙提前寫好,催發之時,自然威力無窮,但在符籙之後呢?

  當那個年輕劍修開始遞劍之時,還能有這樣的勢頭?

  不是很可能。

  一個歸真初境的劍修,就算是曾殺過歸真巔峰的白堊,但那應該已經是極致了,難不成還想要跨過一個大境界,殺了他這位登天初境的修士?

  那有些痴人說夢了。

  當老人看完那些劍光之後,終於等到了周遲貨真價實的第一劍。

  一條劍光,匯聚於一線,然後蔓延而來,宛如天光乍破,絢爛璀璨!

  饒是老人此刻站在他的對面,是他的敵手,也不得不讚嘆,這一劍的起劍時機和聲勢都無可挑剔。

  只憑著這一劍,他就敢說,東洲劍修,不算那些不曾露面的登天境,眼前的年輕人,已然是第一人了。

  他才什麼年紀?

  老人在心裡嘆了口氣,到了現在,到底是知曉為何自己那弟子要非殺他不可了,這樣的年輕人,做不成朋友,那就一定要殺了,不然都不是後患無窮的事情了。

  而是現在就是大麻煩。

  老人一揮衣袖,將那一劍破碎於身前,至於散落的劍光,從他兩側掠過,撞向遠處的一處宅子。

  轟隆一聲,那座宅子瞬間就已經是千瘡百孔。

  老人微微一笑,「真是不錯的……」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緊接著就已經看到了第二劍,這一次並非一線劍光,而是四周同時有劍光湧起,撲殺而來。

  劍光穿過雨幕,就那麼毫不客氣地斬開了大片的雨幕,而後更是裹脅雨水,跟著而來。

  長街有奇景。

  數條水龍捲!

  老人抬手按住其中一條,然後用力往下壓去,轟然一聲,雨水四濺,同時撞向其餘幾條水龍捲!

  幾條水龍捲瞬間被撞碎,但裡面的劍光瞬間便捲起雨水,形成一柄柄飛劍,撞向老人。

  老人微微挑眉,指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幾枚塗著硃砂的銅錢。

  是山鬼花錢。

  在民間傳說里,這山鬼花錢是用來驅邪避災的,但很顯然老人指尖的這些,並不普通,而是他祭煉的法器。

  一個登天境的修士,面對一個歸真境的劍修,早早就拿出了法器,這是什麼概念?

  只怕傳出去,即便是周遲今日身死,也會讓不少人佩服吧?

  不過沒有人想死,周遲也是如此。

  那山鬼花錢被老人丟出,瞬間掠過,撞過那些雨水所做的飛劍,所過之處,只有劍氣紛紛破碎。

  雨幕里的一抹紅,分外惹眼。

  只是剎那間,老人就微微蹙眉,因為他剛看到對面的年輕人要遞出第三劍,就看到了詭異一幕。

  眼前的小雨,竟然已經停滯了。

  那些雨珠懸停於半空,分外詭異。

  很快,他甚至駭然發現,自己的體內的氣機流動,在此刻,也停滯了。

  這讓他大驚失色。

  要知道,修士常有道場之說,境界越高道場越大,青天以一洲為道場,聖人以一山或是一地為道場。

  其餘修士,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連那些才上山修行的年輕修士,在自己的住所,也可說那是自己的道場。

  但其實還有一座道場,是每個修士都有,也肯定有的。

  那就是體內天地。

  體外是天地人間,體內也是另外一座天地,每個修士的體內,都有一座獨屬於自己的天地,在這座天地里,其實理論上修士可以自由發揮,打造一切,實際上在遠古時期的修士,就是如此的。


  只是後來隨著修行之法不斷的革新,一代接著一代的修士開始打造體內天地,最後便漸漸歸於一統。

  靈台玉府,上有天門,這就是當下這一代的修士體內全部的東西,但無論怎麼變化,體內天地,都是獨屬於自己的,很難因為外物而受影響。

  但此刻的老人,實實在在感受到了體內的氣機流動停滯,他在一瞬間,甚至也失去了和外面這方天地的聯繫。

  這種感覺帶給他的震撼,讓他更甚於眼前的周遲。

  世間劍修,還有如此詭異的劍術手段?

  大修士的瞬間失神,其實也只是在轉瞬之間,很難有太多時候,但周遲早就開口提醒過白溪,白溪也早就在周遲遞出這第三劍的時候,就已經大步往前奔來,此刻在老人失神當口,一刀劈下,刀鋒下落,衝著老人的頭顱而去。

  雖說白溪已經極快,但登天境的修士到底非同尋常,此刻老人已經回神,看著刀鋒,他仰頭躲過,刀鋒下落,落到了他的衣袍上。

  刺啦一聲,衣袍被一刀撕開,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刀痕。

  不深。

  尋常修士雖然不淬鍊體魄,但也絕不是凡夫俗子那般脆弱。

  老人輕推一掌,白溪不得不橫刀在身前,只是老人的這一掌也不尋常,看似輕拍,但實則氣機滾動,如同海嘯。

  長街小雨,雨水瞬間朝著白溪灌去。

  呼呼風聲不停。

  白溪的一頭秀髮,更是在頃刻間被吹動。

  她已經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機,以及如同山嶽一般的壓迫感。

  只是她卻不打算後退,而是想要以自己的武夫體魄硬抗這一掌,為周遲爭取出下一劍的時機。

  「退。」

  一道嗓音在白溪腦後升起,沒有什麼情緒,但白溪卻好似在那語氣里聽到了幾分埋怨,她不猶豫,當即便往後退去。

  「你想走就能走,那太不把老夫當回事了。」

  老人譏笑一聲,化掌為抓,要將白溪扯回身前,但剛探出掌來,有一柄飛劍便在此刻橫在了白溪身前。

  他這一爪,只抓住了那柄飛劍的劍身。

  鋒芒之意在頃刻間便瀰漫了他的掌心。

  不過老人卻不是很在意,一個劍修失去了自己的飛劍,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自己要是毀了對方的本命飛劍,這一場廝殺,立馬就能結束。

  只是當老人用力一握之時,他非但沒能將這柄飛劍捏碎,反倒是感受到了那劍鋒深入血肉,帶來一陣刺痛感。

  他鬆開手,已是血肉模糊。

  但他依舊很是疑惑,不明白依著自己的修為,無法捏碎那柄飛劍,難不成……這是一柄什麼仙劍不成?

  他雖然不曾離開過東洲,但也聽說世間有劍器榜,在那劍器榜上的,都是仙劍。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出自東洲,手中飛劍怎會是那等仙劍?

  老人鬆開手的一瞬,飛劍順勢而起,不退反進,反倒是逼近老人這邊,一劍前掠,有萬千劍光驟然而起。

  原來這居然是周遲的第四劍!

  劍光驟起,穿行於長街雨幕之中,縱橫交錯,聚攏而來。

  白溪退後幾步,背後撞到了周遲胸膛。

  周遲看著前方,輕聲道:「別想著要跟他換命,先想著怎麼活下去,你死了,我一個人,也不是他的對手。」

  很顯然,之前白溪的心思,周遲已經琢磨得八九不離十,他雖然有些生氣,但卻還是沒有說重話。

  白溪輕聲道:「不會了。」

  「只不過就算是現在這樣,咱們兩人,好像也沒有什麼勝算。」

  白溪沒有回頭,只是握住自己的那把狹刀,輕聲道:「好像是真要和你死在一起了。」

  周遲搖了搖頭,微笑道:「沒那麼容易,我還有好些手段沒有用出來,想死,不容易的。」

  白溪默不作聲,雖說周遲言語輕鬆,但在她看來,兩人境界差距太大,總是很難抹平的。

  歸真贏登天,這樣的事情,在東洲有過嗎?

  「我出門一趟,在外面的修士,大多都看不上東洲修士,雖說我也是東洲人,但實際上,他們說得沒錯。」


  周遲看了一眼遠處,小聲道:「他這登天,比我見過的那些,要弱太多了。」

  「我歸真初境便能殺歸真巔峰,如今我已經是中境,身旁還有你,咱們兩人殺不過一個登天初境?」

  周遲輕聲道:「沒有那麼難的,放心。」

  白溪忽然問道:「沒騙我?」

  周遲笑道:「你也是有見識的人,走出過東洲,真當這一趟是白走的?」

  白溪沒回答,只是伸出拇指敲了敲自己的刀柄。

  周遲有些無奈,然後說道:「騙你是小狗。」

  白溪嗯了一聲,「那我就放開手腳廝殺,不管你啦。」

  周遲點點頭,笑道:「本該如此。」

  不過這話只有半句,另外半句,沒說。

  你不管我,可我要管你的。

  ——

  西苑,今日也有一場小雨,雨珠落在那些綠瓦上,如同珍珠落玉盤。

  大湯皇帝起身,來到窗邊,推開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小雨,這才笑道:「有位詩家說大珠小珠落玉盤,便是此景?」

  在他身後,高錦一直都在一旁,這會兒聽到自家陛下開口,輕聲說道:「那可不是說的雨景,明明說的是琵琶聲。」

  「是這般?」

  大湯皇帝笑了笑,「看起來朕還是讀書太少,讓人笑話了。」

  高錦來到自己的主子身側,說道:「陛下要殺奴婢,何必說這種話,想殺就殺了,有一萬個理由的。」

  大湯皇帝沒有轉過頭去看他,只是看向那片雨幕,淡然道:「就算是有一萬個理由,朕也不殺你,真殺了你高錦,朕這輩子,還能跟誰說說話呢?你要讓朕孤獨一生,就此死去嗎?」

  高錦聽出了大湯皇帝言語裡的傷感之意,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好說,「這場春雨有些涼了。」

  大湯皇帝笑了笑,轉過頭來,笑道:「高錦,要是有一天朕死了,你還活著,你就出宮去,去想去的地方,什麼地方都可以,總之是要好好活著的。」

  高錦搖搖頭,「奴婢會跟陛下一起死的。」

  大湯皇帝嘆了口氣,眼角都是笑意,「天底下哪裡還有你高錦這樣的傻子啊。」

  ——

  潮頭山。

  在那座樓里,玄機上人在自己一人下棋,他身前棋盤,黑白兩子,都是出自自己一人之手。

  從局勢來看,黑子已經極為危險,而白子占盡優勢。

  他此刻握住一枚白子,看向窗外,海面風平浪靜,尚未起潮。

  有人來了這邊,輕聲道:「師父,已經打上了,就在甘露府,他應該要去萬林山,說不定想要從赤洲繞道返回重雲山,只是運氣不好,寶祠宗那邊的人,也都不是傻子。」

  老人捏著那枚白子,笑道:「你怎麼看?在如今的情況下,他是否能夠取勝?」

  那人苦笑道:「其實……」

  「其實依著你看,都不需要問,兩個歸真境,怎麼能殺一個登天境呢?」

  玄機上人笑道:「可之前,不也是想著,一個歸真初境,怎麼能殺一個歸真巔峰呢?」

  那人說道:「歸真和登天,始終不同,如果他能贏,豈不是說明,他以歸真境,就幾乎可以力壓一洲了嗎?」

  玄機上人微笑道:「有何不可嗎?」

  那人搖頭,「這樣的事情,亘古未聞。」

  玄機上人笑道:「才這個年紀,就能說亘古了,這個詞太重,你太輕,最好不要說。」

  「不過處境的確兇險,只是向來那些所謂的天命之子,都是在這些不可能的處境裡殺出來的,他若真是那般註定的人,自然能活,用不著操心。」

  玄機上人捏住白子,忽然道:「來,你來執黑,看看能不能贏為師。」

  那人看了一眼棋局,面露難色,「師父,這幾乎已經是必輸之局啊。」

  「有什麼關係?試一試,又沒讓你把性命拿出來賭。」

  玄機上人搖了搖頭。

  那人只好坐到了玄機上人對面,認真道:「那弟子就盡力為之。」

  玄機上人點點頭,「對嘍,只要盡力,就有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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